對于尤星越的提議, 顏晨初只是思考了幾分鐘,就爽快地答應了——她和裁非的審美以及觀念相當貼合,就算是她的恩師也沒有和她如此合拍過。
“至于價格……”
尤星越接收到了裁非的凝視。
裁非:不許坑她。
尤星越當做感覺不到:“湊個整數, 算你三萬吧。”
裁非:“等……”
尤星越擺手, 示意自己還沒說完:“買裁非送贈品, 包含一套裁縫工具,都是積年的工具,還有一臺電腦繡花機。我稍微賺一點?!?br/>
學霸的腦回路一時也不能理解尤老板的贈品,顏晨初納悶道:“買小件送大件?”
裁非兩頭受氣:“我才是那個大件!”
這么大一個器靈!
尤星越取出合同,推到顏晨初手邊:“一共三份,你、裁非以及不留客分別保留一份?!?br/>
說著尤星越在三份合同上簽了字:“對了。你不打算轉專業(yè)了吧?”
顏晨初靜了幾秒,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近乎是疏朗的, 道:“不轉了?!?br/>
這世界上迫切見鬼的人很多, 有的是為了刺激,有的是為了真相,而顏晨初……只是為了再見對方一次,只是為了證明她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契約落成, 紅線一分為二, 一根飛快在顏晨初和裁非之間閃過, 一根融入臥室中不留客的身體。
不留客手指輕輕動了下。
因為顏晨初要趕高鐵, 契約落成后,尤星越沒有寒暄, 而是叫了一輛車送顏晨初去高鐵站。
上了車后, 尤星越關掉手機的聊天界面, 道:“師傅, 先去北安路45號?!?br/>
“這些東西不能帶上高鐵, 我們先去把他們寄走,”尤星越晃晃手提箱,“你坐高鐵還要轉飛機,等你到了,他也到了。還有電腦繡花機太大件了,等我明天找人上門取件?!?br/>
剪刀不能帶上高鐵,雖然裁非可以用靈力遮蓋本體,但是他和尤星越都不確定能不能騙過人類的機器,所以決定還是走快遞。
顏晨初:“繡花機就留在店里吧,我那里有一臺。不過走快遞的話,會那么快嗎?”
尤星越一笑:“正常的快遞當然不會那么快。但是……我們可以走捷徑。”
出租車停在北安路45號,這是個快遞站點,名字倒是很霸氣,叫“鯤鵬物流”,市面上不常見。
這家鯤鵬物流的幕后老板確實是鯤鵬,妖怪神獸們經常走鯤鵬物流寄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當然,偶爾也會寄自己寄小孩——對于不能化形的小妖怪,還是直接快遞到家比較方便。
尤星越作為凡人,先前并不知道這個快遞,但是要寄裁非,所以他提在店里的時候就問了程明淺。
程局長大概在逗猙崽,發(fā)過來一串語音,全是貓叫,過了一會兒才發(fā)來鯤鵬物流的地址。
三個人下車寄快遞,時無宴從尤星越手里接過手提箱。
這只皮質的名牌手提箱本身就是老物件,經久不壞,除了質量優(yōu)秀,分量也出類拔萃,沉沉地壓手。
里頭除了一整套裁縫工具,還存放著顏晨初的設計稿,以及超薄依依不舍送出來的一個鍵帽。
價值十塊錢。
尤星越下意識握緊了手提箱,接收到時無宴疑惑的眼神,他慢慢放開手,任憑時無宴從他手里接過箱子。
時無宴雖然不通七情六欲,但實在是個體貼人。
只是尤星越長這么大,大部分時間都是照顧人的那一個,也只有時無宴,拎個箱子都要過來幫忙。
顏晨初默默打開手機,隨便在屏幕上點開一個軟件。
鯤鵬物流乍一看和普通快遞一樣,尤星越進門后徑直走向柜臺:“你好,寄快遞。”
快遞員推過來一個二維碼:“掃碼填個單子?!?br/>
尤星越道:“一套工具,走特殊通道?!?br/>
快遞員這才認真看了尤星越一眼,拎起手提箱放上一邊的電子秤,秤上沒有重量和計價,只是亮起了紅光。
測出了靈力波動,確實可以走
快遞員臉上多了笑意,他取下手提箱,從柜子下拿出一張表格,熱情道:“您先填表?!?br/>
顏晨初填好表格,快遞員已經將手提箱打包完成,順手將表格貼在包裝上,道:“大概明天下午可以到,一共是四十六元,請掃碼,謝謝?!?br/>
這也太快了。
顏晨初吃驚地看了眼快遞員,不愧是妖怪快遞,正常物流至少要走四五天。
掃碼付款后,顏晨初只帶著手機和飲料,被送到了高鐵站。
顏晨初來了一趟古玩店,不僅沒有送出設計稿,還帶走了一個合作伙伴,她站在高鐵站的入口處,踮起腳沖尤星越揮了揮:“老板!我有空會陪他回來看你!”
尤星越已經走到一段距離了,聞言無語道:“為什么一個兩個搞得我像個獨守空巢的老人?”
他明明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為什么像個兒女成家后孤獨寂寞的老家長?
時無宴:“你不老?!?br/>
尤星越正要接一句“我當然不老”,卻對上時無宴笑意淺淺的眼睛。
時無宴道:“時間會偏愛你的?!?br/>
輪回也會。
尤星越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輕輕嘆了口氣:他的身體大概是在向妖怪轉變了。
他也不是感覺不出來,從前段時間疲憊嗜睡的狀態(tài)來看,是人的身體容納了太多線,已經到了不能負荷的地步,所以徹底吞噬了一部分線,迫使尤星越的身體發(fā)生變化,以承受更多的線。
也是,這輩子不活得長一點,怎么能還完十萬線?
……
顏晨初剛下飛機,就收到了快遞達到的信息,她看了眼地址,從地鐵直接到了鯤鵬快遞取走手提箱,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后立刻打開手提箱。
裁非已經從箱子里出來了,坐在顏晨初身邊,長長舒了口氣。
顏晨初戴上耳機,假裝打電話:“在路上還行嗎?”
裁非道:“還行,在金雕的背上睡了一覺,我們大概什么時候到家?你住宿舍嗎?我去會不會不太方便?”
顏晨初道:“我住工作室,但是你可能有個室友。”
裁非了然:“纏著你的那個厲鬼是吧?不用怕,不到拘魂使那個等級都不必憂心。直到你做完法事把它送走,我都會保護你的安全。”
兩百多年修為的器靈,本體又是剪刀這樣鋒銳的器物。自裁形成的厲鬼再如何兇,未必能兇得過他。
顏晨初慢吞吞道:“我是希望你不要欺負她,琪琪對我很好。”
裁非:“……哦?!?br/>
還沒見面,他就充滿了擔憂——顏晨初你不會太偏心吧?!
下了出租車后,顏晨初領著裁非往一個小套間走,隨著與工作室的距離縮短,裁非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還沒到門口,裁非就能感覺到那股表達了不歡迎的陰氣,和標記在顏晨初身上的陰氣完全一樣。
是那個厲鬼。
顏晨初余光注意到裁非的表情,以為裁非在害怕,解釋道:“其實你們也未必能碰面。那次意外之后,她一直躲著我。我明天一早就會去找人做法事,老板也說鬼魂長時間留戀人世會更加混沌。”
明明被束縛在工作室,卻從來不肯和自己碰面。
顏晨初說著話,擰開了工作室的門。
說是工作室,其實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套間。這里完全看不出兇宅的痕跡,到處都是溫馨的布置,天才服裝設計師的審美在這小小的套間里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們回到工作室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外面的太陽依然很亮,套間的窗簾卻全都拉著,人為地圈出了一個適合厲鬼活動的場所。
顏晨初竟然真的在家里養(yǎng)厲鬼!
然而,裁非踏入套間的時候,靈力蓄在手心,門剛在身后關上,朝陽的臥室里就發(fā)出凄厲的尖叫!
一只披頭散發(fā)的厲鬼撲了出來,她瘦得只剩骨頭架子,纖長的指甲上還涂著俏皮的美甲,她尖尖的指甲試圖掐住裁非的脖子!
裁非全身亮起一層靈光,一甩袖子,將厲鬼整個打了出去。
從厲鬼出現到裁非反擊只有兩三秒的時間,顏晨初已經是反應極快的人,連忙跑過去抱住了厲鬼!
裁非瞳孔一縮:“快放開她,會傷到你——”
奇異的一幕讓裁非愕然地閉上嘴。
那披頭散發(fā),渾身冒著綠光的大兇厲鬼竟然哽咽蜷縮進顏晨初的懷里,小聲啜泣起來。
裁非:……
顏晨初幾乎要落下淚,輕輕撥開厲鬼亂七八糟的頭發(fā),露出一張蒼白的,眼球突出,舌頭伸出嘴唇的臉。
這是一個吊死鬼。
顏晨初像是感覺不到這張臉的恐怖,只是輕撫著厲鬼枯瘦的臉頰:“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不怕不怕。那些賣管子的人都已經進監(jiān)獄了,再也沒有像你一樣的受害者了。”
厲鬼委屈地縮起來,緊緊依偎著顏晨初。
裁非艱難找到自己的聲音:“這個孩子……”
跟催吐管有關系?
顏晨初眼睛里含著淚:“這是我的學妹杜瑞琪。她有很嚴重的抑郁,我一直陪著她,但是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吊死在自己的房間里了。”
顏晨初低頭,貼著厲鬼的臉頰:“都是我不好,都是顏姐姐的錯,居然沒有發(fā)現你在用催吐管,居然回來得那么遲?!?br/>
厲鬼毫無理智,可是全心全意地依賴信任著顏晨初。
裁非有些難過,他后悔自己剛才下手太重了:“這么小的女孩子,怎么會……”
顏晨初疲憊道:“你也不是不了解這個行業(yè),所有人都要披著一張光鮮亮麗的皮囊。琪琪性格沒有那么強硬,在環(huán)境的指指點點下更加焦慮。”
“其實我和她剛剛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再用催吐管了,那種東西傷身,也會使人的精神狀態(tài)更差?!?br/>
顏晨初緊緊抱著厲鬼:“她自殺后,我在這間工作室待了半年,她始終不肯見我,可我能感覺到她在。我想她一定在生氣,氣那些賣管子的人,氣我來得太遲?!?br/>
裁非道:“所以你后來偷偷進了羽化飛仙的幕后。”
難怪,顏晨初這樣的性格絕對不會為了迎合一種審美而傷害自己,必然是她身邊有被催吐管和畸形審美傷害的朋友。
顏晨初安撫地輕拍著厲鬼:“賣催吐管的網店很多,琪琪是從羽化飛仙家里買的,我用了琪琪的賬號才摸到了羽化飛仙?!?br/>
裁非蹲下來,嚇得厲鬼一抖:“我?guī)退謴蜕裰前?,總這樣不是辦法,得趕緊找人做法事超度?!?br/>
說著,他向厲鬼度了大量的靈力。
杜瑞琪的靈體慢慢變回了生前的模樣,也漸漸恢復了理智。她的容貌并不出彩,只能說一句五官端正。
杜瑞琪愣了好一會兒,才驚喜地摸摸自己的臉,抱住顏晨初:“顏姐姐!都是我不好!”
事已至此,顏晨初舍不得說她什么,只是輕輕埋怨她:“你還知道你不好?!?br/>
鬼沒有眼淚,可不妨礙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錯了!我不該在工作室里自殺!”
顏晨初:“……”
裁非:“……”
并不是叫你反省這個啊!
裁非此刻奇異地理解了顏晨初帶這個小妹妹的時候,那種又氣又好笑的心理。
顏晨初被氣習慣了,先反應回來:“你錯在不該隨便就走了。生命是這么貴重的東西,你在陽世有這么多可以留戀的人,怎么能這么狠心?”
杜瑞琪是留守兒童,和父母的感情非常淡。但杜瑞琪有一幫很貼心的好友,葬禮上哭得最兇的是杜瑞琪的一個閨蜜,差點哭得暈過去。
杜瑞琪細細道:“我當時發(fā)病了,不想吃藥,所以一下子想不開。是我不好,在屋子里吊死了?!?br/>
杜瑞琪吸吸鼻子,“可是我死了也不甘心,我只是腦子一時糊涂,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不能后悔。我發(fā)現自己出不了工作室。你不搬走,我也出不去,害你的陽氣越來越低,被一些鬼怪盯上了?!?br/>
說到最后杜瑞琪清秀的小臉再次露出了猙獰的神色,又很快壓了回去,她扣著手指:“我很生氣很害怕,時間越來越長,我的腦子也越來越不清醒。我好擔心傷害你,所以一直躲在床底下?!?br/>
顏晨初的膽子也太大了,大概是死的是她疼愛的小妹妹,所以敢拉著簾子,在死人的屋子里養(yǎng)陰氣。
杜瑞琪露出迷茫的神色:“后來你終于走了,好像是放暑假了,所以現在才回來,背后跟了一個靈體,我以為他和那些厲鬼一樣,是覬覦你的肉身。”
裁非有點愧疚:“我下手太重了。”
杜瑞琪又往顏晨初懷里縮了縮,怯怯的:“你、你比我厲害,你在這里,我就放心了?!?br/>
說著,杜瑞琪又可憐巴巴地想要哭:“我、我都死了,不能長時間待在你身邊,會對你不好,你還是把我超度了吧?!?br/>
她已經是厲鬼了,全憑最后的本能一直護著顏晨初,可是只要她還在這里,就會傷害到顏晨初的身體。
裁非客觀道:“我覺得,能超度你的大師不太多?!?br/>
現在天地間的靈氣比以前稀薄多了,大師肯定比以前難找得多。
別看杜瑞琪現在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她是吊死的,死法痛苦,生前抑郁積累了太多的怨氣,死后又后悔上吊,妥妥的厲鬼。
不過生前善良舍不得傷害別人的杜瑞琪,死后也盡全力克制著沒有為禍普通人。而顏晨初,還讓杜瑞琪保持了最后一點理智。
杜瑞琪一著急,又想哭了:“那怎么辦?我會不會害得姐姐生病呀?”
顏晨初倒是很冷靜,輕撫著杜瑞琪的頭發(fā):“不會。這個不行就換一個,慢慢地找下去?!?br/>
也不能拖太久,老板說過,徘徊陽世會導致鬼魂更留戀人世,不能輪回往生。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三人的交談,顏晨初拿起手機:“是老板的電話?!?br/>
裁非道:“哦,大概是問我到沒到。”
尤星越確實是來問裁非有沒有到的,他第一次用鯤鵬快遞,由于是貓局長推薦的妖怪快遞,尤星越很擔心對方和貓局長一樣不太靠譜。
“你們都到了嗎?”
尤星越端著牛奶。
裁非道:“都到了,還認識了一下晨初身邊的厲鬼小姐?!?br/>
他腦子里靈光一閃:“誒,老板,你是人類,認識靠譜的道士嗎?會做法事的那種。”
尤星越很冷靜:“你們要超度厲鬼?我倒是知道一個,不過沒什么交情,而且人家是穎江市道觀的,跨界管到帝京是不是不太好?”
半舟也是穎江市地界上的拘魂總使,更管不到帝京了。
裁非嘆氣:“她兇得很!渾身冒綠光,雖然性格挺好的吧,但是一般的道士還真不能超度她,萬一中途出個什么問題,豈不是叫人家把命搭上了?”
超度不僅僅要完成厲鬼的心愿,最重要的是斬斷與塵世的關聯。
自裁、厲鬼。
用超薄的話來說,杜瑞琪是buff疊滿了。
尤星越想了想,放下牛奶起身,找出昨天簽訂的合同:“我倒是有個辦法?!?br/>
裁非:“什么辦法?”
尤星越右手壓在合同上,閉上眼睛,合同上緩緩浮現出一根紅線。
遠在帝京的裁非右手一緊,整個靈體被拽得向右一晃:“老板?!”
這可是帝京!和穎江市隔了至少幾千里,什么樣的手段能跨越如此的距離影響到他?
老板,你真的是個人嗎?!
“不要反抗,”尤星越依然閉著眼睛,“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能看到的。定下心,仔細去看?!?br/>
裁非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睜開眼睛看過去,視線清晰的剎那,靈體一陣顫栗——
一根格外紅的的線從地面伸出,另一頭系在杜瑞琪的脖子上,緊緊勒著杜瑞琪的咽喉,不時收緊,逼得杜瑞琪不時加重呼吸。
鬼魂明明已經沒有了呼吸,這根線竟然能影響到魂魄,使厲鬼產生窒息感。
這是……
尤星越道:“這是束縛她靈體的線?!?br/>
“裁非,剪斷它。”
從與裁非握手的那一刻,尤星越就察覺到裁非身上異常的鋒利之氣——那是可以剪斷線的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