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圣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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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復(fù)數(shù)個螳螂人巢群集結(jié)在一起，形成了超過萬人的強大軍隊。遠遠望去，好像一道綠色的洪流，流淌在浩瀚的沙海中。
    這些體型龐大，體表覆蓋著幾丁質(zhì)外殼的昆蟲生物擁有僅次于半巨人的力量――它們可以輕松用三根手指彎曲嘞在一起的兩塊厚金幣。它們那三對強壯的肢體，可以同時揮舞四把武器，或者同時左右開弓。它們的眼睛是復(fù)眼，不但可視范圍廣，而且動態(tài)視力極佳。從任何角度來說，螳螂人都是極可怕的對手。
    比單個螳螂人更可怕的，是一整只螳螂人軍隊。即使裝備簡陋，但他們力大無窮，無所畏懼，而且配合無間，足以匹敵任何沒有足夠法師的外族軍隊。而且雖然螳螂人中沒有法師，但它們中也有靈能者存在，這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它們的短板。
    由于巫王們的聯(lián)手絞殺，阿塔斯上的螳螂人一度瀕臨滅絕。凈化之戰(zhàn)后僅存的螳螂人很少敢于集結(jié)行動，以免引起各城邦圣堂武士們的注意。一次出現(xiàn)超過萬人的螳螂人大軍，這在今天的阿塔斯簡直是聞所未聞。
    它們越過高低起伏的沙丘，行經(jīng)綠洲和空無一人的村莊，居民們望見螳螂人到來，一早就跑的遠遠點，丟下自己空蕩蕩的家園。它們涉過三條寬廣的古代河流河床，第四條則是一道深不可測，延伸出數(shù)百帕勒桑的地裂，在一座高聳的巖石山旁扎營，隨后繞過一座廣大死城的斷垣殘壁，相傳脫水干尸仍哭嚎于焦黑的大理石柱間。沙漠里棲息著野生大毛駝和某種變色西醫(yī)，還有生著灰黃毛皮和紅色大眼的狐猴，但只要螳螂人大軍一出現(xiàn)，它們便紛紛四散奔逃。
    它們出現(xiàn)在了提爾和拉姆之間的千年商道上。
    幾天前，當高階圣堂武士提莫用手里的一顆水晶向執(zhí)政會議的議員們展示了這一場景時，立刻引起了陣陣竊竊私語。人們交頭接耳，談?wù)撍麄兛吹降那榫啊＜で獒j釀，袍裾翻飛，數(shù)十道蘊含著驚訝，憤怒，懷疑的眼光投向侃侃而談的提莫。
    高階圣堂武士提莫站在眾人的視線焦點，像一位高貴的殉道者一樣。他是個強壯，高大的男人，長毛不僅從他的鼻孔，還從他的耳孔里伸出來。他的一只手里拿著一份手寫的蜥皮紙契約，上面用穆哈迪的字跡寫著他保證引誘提爾的軍隊進入螳螂人的伏擊圈，以要求肅清商路為理由。契約的落款是阿吉拜穆哈迪，以及拉姆的本尼迪克特帕夏。
    “看啊，叛變的證明！”提莫義憤填膺的大喊。“看看他是怎么無恥的寫下這些保證的？他想把提爾的軍隊引入非人異種的包圍圈！然后巫王之子許諾他帕夏之位！他為巫王辦事，而巫王保證教導(dǎo)他魔法的秘密，最黑暗最強大的那些魔法。”
    議席上泛起一波可以感受到的顫栗，這項指控太嚴重了。誰都知道心靈術(shù)士穆哈迪是沙蒂麗一派的軍官，而提莫則是國王的人。這會是國王和珊瑚女巫決裂的開始么？
    “注意你的言辭。提莫。”沙蒂麗起身，心平氣和的告訴他。“我們對阿塔斯上的所有種族一視同仁。螳螂人不是什么非人異種，他們是這個世界的一員，和我們一樣。”
    “而且，”珊瑚女巫指出。“你不能證明這張協(xié)議并非偽造。”
    泰西安國王正襟危坐在王座之上，這一刻他成了議員們視線的焦點，但國王卻在周圍樹起了冷漠之墻，高傲地微仰著頭，半閉著眼睛，對周圍的聲音聽而不聞。
    提莫看了一眼泰西安，像得到了什么指示一樣，慢慢走到王座廳的中央，高舉那張契約像所有人展示。“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心中都在好奇，我是怎么得到這份契約的？如果那位心靈術(shù)士真的背叛了提爾，怎么可能讓這份契約落到我們手上？”
    他的話正中議員們心中的疑惑，在全場的寂靜中，提莫微微點頭，然后清楚的說：“身為預(yù)言系法術(shù)的大師，巫王卡拉克十分了解來自其他城邦的威脅。從千年之前，他就開始秘密向其他城邦派遣間諜。多虧了如此，我們今天才可以得知拉姆高層的內(nèi)情。”
    “那個間諜是誰？！”議員妮弗打斷了提莫的話，她也是角斗士出身。因為她是個矮人不是穆爾人，所以泰西安雖然手握能讓穆爾人正常繁衍的方法，也沒法拉攏她。
    “暴露他的姓名等于將他置于危險之中，所以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提莫從容的微微一笑。“但是泰西安國王可以為我作證，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在偉大的提爾革命中，妮弗大人曾經(jīng)不幸被捕，但你寧死也沒有招出同伴的姓名。我相信大人你一定可以理解我這么做的必要性。”
    廳內(nèi)的注意力沒有指向高階圣堂武士，而是全部轉(zhuǎn)向國王，但泰西安仍是雙眼微閉，渾似未聞。妮弗不情愿地說：“關(guān)于這一點我同意你說的有道理，可是……”
    提莫打斷了她，“沒有什么可是的。你是懷疑我無中生有編造出這一切？沒關(guān)系，我可以接受魔法測謊，證明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妮弗轉(zhuǎn)過來看著艾基斯，“艾基斯大人，你的靈能可以看出這個人是否說謊么？”
    艾基斯之前一直一言不發(fā)，此時開口說道。“是的……我可以看出來，他沒有說謊。”貴族議員滿心疑惑，提莫確實沒有說謊。可是這么發(fā)展下去明顯對珊瑚女巫不利，自己是該站在國王一邊，還是？
    提莫對艾基斯深深一鞠躬。“謝謝艾基斯大人證明我的清白。”他說。“現(xiàn)在我可以繼續(xù)說下去了。我們在拉姆的朋友，地位高到足以和那個本尼迪克特交往。他受命從那個傲慢的拉姆王子的密室中盜走了這份協(xié)議，我們才得以看穿某些人的真面目。”
    “任何懷疑這份協(xié)議真?zhèn)蔚娜耍伎梢陨锨皺z視這上面的字跡和拉姆王子的畫押。使用魔法探測它是否偽造也可以。”提莫咄咄逼人的看著珊瑚女巫。“沙蒂麗大人，你的魔法能證明這文件是偽造的么？”
    “不能。”沙蒂麗停頓了一下，坦白的說。
    王座廳內(nèi)有一個剎那的停頓，緊接著是全場的騷動。妮弗和艾基斯難以置信的打量著珊瑚女巫，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如此，”看到珊瑚女巫自稱無法斷定文件為偽，提莫的信心更充足了，他斜瞄了一眼泰西安國王，繼續(xù)說：“那么再看看另一個疑點……如果心靈術(shù)士穆哈迪真的問心無愧，那么為什么他要在沙漠里襲擊我？”他手中的水晶又展現(xiàn)了另一段幻象，正是不久前發(fā)生在沙漠里的情形。
    法圖麥一箭正中提莫的胸膛，圣堂武士從蜥蜴上栽倒下來。確實是穆哈迪一方先開始攻擊的，而提莫并沒有動手。
    “你們該如何解釋這個？”看到沙蒂麗一派的議員無言以對，提莫滿意的說。“難道提爾已經(jīng)沒有法律和公正了嗎？！難道這中行為不該得到懲罰了嗎？”
    “安靜。”一片嘈雜之中，是泰西安制止了提莫繼續(xù)發(fā)言。“諸位大人，我想你們都已經(jīng)看到這項指控了。我會給你們幾天時間好好考慮，然后我們再做出決定。”
    ……
    通過珊瑚女巫的轉(zhuǎn)述，穆哈迪知道提莫幾天前在執(zhí)政會議上的慷慨陳詞，也知道了自己面臨的指控。“那份協(xié)議是偽造的，是泰西安或者他的手下炮制出來的。”他肯定的告訴沙蒂麗，擔心對方會懷疑自己。“你可以對我用魔法測謊。”
    “沒那個必要。”珊瑚女巫搖搖頭，回答心靈術(shù)士。“我相信你不可能和拉姆的王子勾結(jié)出賣提爾。”
    “但那份協(xié)議？”穆哈迪說。“提莫手頭的文件？”
    “那份協(xié)議是真的。”珊瑚女巫說，“至少我的魔法認為它是真的。泰西安可能用了某種法術(shù)，抵抗其它類型的預(yù)言魔法，讓它無法被證偽。”
    心靈術(shù)士意識到問題大了。“所以？我們該怎么做？”
    “我們以協(xié)助調(diào)查的理由才把你從牢里撈了出來。”據(jù)點的接頭人插話說。“沙蒂麗大人作為城里最強大的法師。要求對你進行調(diào)查是十分合理的。即使泰西安也想不出借口拒絕。但若我們不能證明你和那份協(xié)議毫無關(guān)系的話，恐怕圣堂武士們會堅持對你處刑。”
    “那是不可能發(fā)生的。”
    “按照預(yù)定的計劃，我會在執(zhí)政會議上提出對泰西安的不信任動議。”沙蒂麗站起來接著說，此時她顯得比平時更高。“這樣一來，在動議審核期間，他就不能以國王職權(quán)再把你關(guān)起來。”
    “聽上去不錯。”穆哈迪評價。“然后呢？”
    “你有證據(jù)洗清對自己的指控么？”據(jù)點的接頭人問穆哈迪。
    “嗯……”心靈術(shù)士想了一下。“我在拉姆和本尼迪克特公然為敵，這點很多人都能證明。”
    “沒有用。”接頭人搖搖頭。“圣堂武士們大可宣稱你是在偽裝，除非你找到本尼迪克特本人來給你作證不然你反駁不了他們。”
    沙蒂麗插話說。“恐怕即使我們找到有力的證據(jù)，泰西安這次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他是國王的同時也是提爾軍隊的最高首領(lǐng)，是你軍銜上的上級，完全可以要求軍令審判。到時候他在安排自己的心腹圣堂武士充當法官，那么你還是非常危險。”
    “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們成功通過對泰西安的不信任議案，凍結(jié)他的國王職權(quán)，選出臨時獨裁官。然后我們給你一個貴族身份，這樣即使泰西安要求對你進行軍法審判，臨時獨裁官也可以提出比武審判，你就不會任由圣堂武士們魚肉。”
    “貴族頭銜？”穆哈迪奇怪。“這也能弄來么？”
    “交給我吧。”沙蒂麗碧藍色的眼睛看了讓人感到安心。“只要我們有辦法通過動議，一切都好說。”
    “這不成問題。”穆哈迪胸有成竹的說。“我在拉姆的時候，恰好發(fā)現(xiàn)了一個泰西安精心隱藏的秘密。”
    “一個足以把他落下王位的秘密。”心靈術(shù)士嘴角微微上揚。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角。
    夜色漸深，提爾卻依然人聲鼎沸。冒險者們醉鬧喧嘩，妓女們游蕩拉客，商人們攀談生意。一隊隊手執(zhí)火把握著長矛的衛(wèi)兵在街頭來回巡邏，他們的長袍在腳邊摩瑟。
    加什身披一件不起眼的黃色亞麻長袍，腳踩粗制濫造的蜥蜴皮涼鞋，在一條小巷中穿行。小巷旁房屋的天臺上，兩個男人正在下棋對弈，一個仆人舉著火把照明。
    提爾保衛(wèi)戰(zhàn)后，穆哈迪的軍銜被提升為參謀官，前小偷加什也水漲船高，被任命為沖鋒隊長。穆哈迪離開提爾期間，就由他繼續(xù)帶領(lǐng)心靈術(shù)士訓(xùn)練出的那一批士兵。
    臨走前，穆哈迪還交給加什一項任務(wù)，就是傳播第一因的福音。這可把加什給為難壞了，他除了腦子比較靈活以外，只有偷東西擅長，要做這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不過好在心靈術(shù)士留下了一套完整的章程，加上那個叫白閃光的怪人曾經(jīng)屢次施展醫(yī)療神跡。所以即使在穆哈迪離開后，還是有不少人宣布皈依，成為了第一因的信徒。
    加什作為穆哈迪的副官，這段時間過得很不錯，至少比他當小偷的時候過得好得多。只不過此刻他卻興致不高，因為他不得不帶著兩個心情急切的女人同行。
    兩個女人，一個精靈，一個心靈術(shù)士。兩人都是穆哈迪大人的老婆……至少加什自己這么覺得。不過看到兩人之間奇妙的氛圍，加什可不敢這么稱呼她們。
    兩人同樣美麗脫俗，但是一個顯得溫柔嫻熟，而另一個顯得野性奔放。穆哈迪大人本人陰鷙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對女人好像也興趣缺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兩個人都騙到手的。
    有趣的是，兩個人好像之前并沒有意識到對方的存在。那個心靈術(shù)士還好說，只是低下頭，抿了抿嘴。而當那個精靈女人得知穆哈迪大人有這么一個靈能同伴的時候，眼睛幾乎要射出火焰來，奉命傳訊的加什甚至生怕對方把自己當場劈了。
    議員法赫德從沙蒂麗的人那里得知穆哈迪被救出來的消息，就通知加什去找這兩個女兒，而他自己則先一步離開了。正因為如此，加什現(xiàn)在才不得不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小心翼翼，不敢得罪她們中任何一個。
    由于擔心圣堂武士們搗亂，所以加什一行三人只能走不起眼的小路，偷偷前往守護者法師們的據(jù)點。
    他們路過諸多大廳，巴扎和公共澡堂。提爾有好些寬敞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云游藝人表演互相拋擲火把和憂傷溫和的歌。刀劍交鳴之聲不時傳來，時刻有人在送命。
    鵝卵石道路連接著廣場和廣場，道路兩旁立著空蕩蕩的絞刑架，每個轉(zhuǎn)角處都有紀念雕像。好像雕像沒了頭，因為它們屬于巫王時代的殘暴官吏，但是夜色中，沒有頭的它們依然威風凜凜。
    三人盡撿小路鉆，路邊的商店變得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寒酸，道旁的絞刑架很快消失了。再過了一會，他們腳下的路不再是鵝卵石路，而是變成了沙土路，接著是顏色像大便的坑洼路面。
    顏色像大便，實際上也參雜了不少大便。就在他們走的路前面，一群家養(yǎng)的跳跳嘰嘰喳喳的捉蟲子吃，好像一群地球上的母雞一樣。這些小型蜥蜴邊走邊拉出干燥的屎球來，一個表情灰敗的老女人坐在路邊，看著這群蜥蜴。光屁股的小孩尖叫著在巷子里亂竄，黃色的剃刀藤占領(lǐng)了房屋墻壁上的每道縫隙。
    這就是阿塔斯的城市，它聞起來也像屎一樣，如此濃烈熏人，又無處不在。還不只有大便的氣味，還有十多個不同種族的體味――一些甜美的，一些粗曠的和一些腐朽衰敗的味兒。這讓法圖麥對大城市的好感急速褪去，現(xiàn)在只剩下反感。
    在城里待久了，她情緒很不好。經(jīng)過一條狹窄的路口時，有兩個騎毛駝的商人撞到了一起，彼此大罵起來，引起好多人圍觀。有個男孩大概覺得自己運氣來了，竟試圖趁此機會去扒法圖麥的錢包。后者一拳打在男孩臉上，把他的鼻梁給打斷了。
    “我們還沒到么？”法圖麥第無數(shù)次發(fā)問了，她的人類話說的不太好，還帶著濃重的口音。
    “還有一小段路就到了，女士。”加什殷勤的回答。
    “這話你說過了。”
    “相信我，這次絕對是真的，就差一點點了，女士。我已經(jīng)可以看到他們的房子了，女士。”加什解釋。
    “這話你也說過了！”
    加什嚇的一哆嗦，忙不迭的連聲道歉，那模樣猥瑣極了。法圖麥皺了皺眉頭，看著他說，“你這樣子看上去真傻，告訴我，**是只老鼠嗎？”
    “不知道唉，女士。”加什討好的說。“現(xiàn)在想想，她說不定真的是。小眼睛，小個子，喜歡吃奶酪，說不定裙子下面還藏了尾巴――那我倒是沒檢查。”
    法圖麥哼了一聲，“城里一直都這么臭么？還是說只有現(xiàn)在才是這樣？”
    “臭？”加什奇怪，用力吸了吸鼻子。“尸體的味道。”他恍然大悟的說。“這就是我為什么一直反對使用絞刑架處理犯人的原因，火刑好的多了。即使再壞的人，火烤一烤聞上去也會很香。”
    法圖麥翻了個白眼。心靈術(shù)士阿伊莎插嘴說道：“你只是還沒有習慣大城市而已。大冒險家亦黑迷失曾在他的《諸國記》里寫道，大城市不比鄉(xiāng)間小村。它一天產(chǎn)生的垃圾就能超過一個鎮(zhèn)子一年的總量。何況不同種族生活在一起，彼此都覺得對方有體味。你該多讀些書，阿比阿德之女法圖麥，它們能告訴你很多知識。”
    “書是死的。”法圖麥說。“死物會說話，這可不吉利。”她其實根本不認識幾個字，但她不想讓這個人類心靈術(shù)士知道。
    阿伊莎聳聳肩。“那你就不該纏著穆哈迪，他也是個死物，心靈術(shù)士的心都是死的。”
    “你的心也是死的么？阿廖沙？”女精靈拔出彎刀，冷笑著威脅“要不要我挖出它來看看？”
    “阿伊莎，不是阿廖沙。”心靈術(shù)士回答，好像對對方的彎刀視若無睹。“你對穆哈迪的了解，遠遠沒有我多。”
    “我救了他，我在沙漠里救了他。”法圖麥說。
    “如果救了他，就意味著擁有了他。那么你為什么對我疑心重重？”
    加什眼看氣氛又變得古怪，連忙插話打破僵局。“大人心可沒死。”他說。“恰恰相反，大人可活得好好的吶。有一次他帶著士兵們訓(xùn)練，在沙漠里跑了十帕勒桑，臉不紅，氣不喘。要我說啊，他心臟強健的很。”
    “而且。”加什說道。“大人布道的時候，舌燦蓮花，旁征博引。死物怎么能有這般本事？要我看，死人會走路會打架就夠可怕了――我只見過一次。死人說話我可一次都沒見過，而且我敢保證，它們說的話一定都很無聊。它的骨頭為什么更白啊，我的蟲子太少了啊……大人他絕不是死物。”
    “說道布道。”阿伊莎問加什。“他在布什么道？我一直都不太了解。”
    “唯一真神之道，第一因之道，救贖人的道，杰哈德之道。”加什說，嘴張的比平時小一些。“那可真是了不起的教誨啊……我從來沒看到人這么心甘情愿的就把自己的金子交出來了，而且還滿心感激，生怕我不去收。當小偷的時候，我咋就沒遇到這幫蠢物。”
    “那叫天課，笨蛋。是用來救濟其他信士的。”法圖麥說，天蝎部落里也有人皈依了唯一真神，所以她多少懂一點。“不管好你的舌頭，遠古諸神復(fù)活了也救不了你。”
    “世上沒有遠古諸神，只有唯一真神。”加什嘖嘖嘴說。“不過我恰好就需要救助，不是么？我窮的叮當響。連我的女人都對我喊叫，快去給我弄金子來，不然我就對別的男人分開大腿。難道還要比我更慘的男人么？”
    阿伊莎皺皺眉頭。“我總覺得，穆哈迪的所作所為，背后另有原因。不過聽說提爾城里很多人都加入了這個新興宗教？”
    “是有不少。”加什坦承。“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具體多少，我卻沒數(shù)。”
    “有很多女人還是戰(zhàn)爭中產(chǎn)生的寡婦。”前小偷接著說。“大人曾吩咐過要善待這些勇士的遺孀，我們用水廠的收入和捐贈的金子購置了老舊的房屋來贍養(yǎng)她們。都是些生滿蜘蛛網(wǎng)的破房子，老鼠泛濫成災(zāi)。寡婦們遷居進去以后，老鼠們被消滅了，寡婦們又泛濫成災(zāi)。現(xiàn)在我盼著老鼠回來。”
    加什說的簡單，當聽的兩個人卻知道穆哈迪手創(chuàng)的這個教派，確實在傳教上很有一手。不久前提爾里有好多神棍，各自宣傳自己的偶像。現(xiàn)在這些人大都不見了，不是被驅(qū)逐，就是被吸收。
    這就是知識背景不同帶來的優(yōu)勢了，穆哈迪在地球上的大學(xué)里選學(xué)過一點神學(xué)，所以他在宣傳信仰的時候，對付起其他那些布道者來顯得游刃有余。
    從哲學(xué)角度上講，具體事物的概念出現(xiàn)時間要遠早于抽象的概念。反映在人類的宗教歷史上，就是最早出現(xiàn)的“神”，都是些自然現(xiàn)象神，比如火神，水神，山神等等。另外，這些神往往以動物或者半人半獸的形象示人，心理學(xué)上這說明人類早期對自然的畏懼和對自身力量的不信任。
    但是隨著哲學(xué)水平的提高，代表抽象概念的神也開始出現(xiàn)，比如正義之神，幸運之神，勝利之神等等。這些新的，完全人形的偶像開始被置于原始的自然神之上，取代了前者的地位。比如在兩河，馬爾杜克取代安納姆。在遠東，媽祖取代龍女。
    就像零這個概念的產(chǎn)生在數(shù)學(xué)領(lǐng)域引發(fā)了一場革命一樣，混沌這個概念也在哲學(xué)領(lǐng)域誘發(fā)了一場風暴。在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由于原始人是沒法意識到混沌這個絕對抽象的概念的，所以傳世神話都產(chǎn)生的比那些火神水神之類的自然神要晚。而誕生了創(chuàng)世神這個概念，就走出了一神論第一步。
    即使不談神學(xué)上的正確性，即使從哲學(xué)角度上來說，完全抽象化概念化的唯一真神就天然的勝過提爾那些神棍宣傳的種種偶像。更別提穆哈迪有白閃光相助，而且還建立起了行之有效的組織結(jié)構(gòu)，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
    在這一過程之中，唯一難倒穆哈迪的，就是怎么處理沙里亞法的問題。
    在提爾，地球上的分權(quán)概念還沒確立，政府即是執(zhí)法者，也是立法者，即當選手，又當裁判。這種狀況，是穆哈迪所不喜的。但是地球和阿塔斯社會背景不同，如果在信士們中間推行沙里亞，很可能事與愿違。而且一個更大的懷疑，盤旋在穆哈迪心頭，沙里亞就都是正確的么？
    根據(jù)圣訓(xùn)的教導(dǎo)，公正來源于公平的判罰。不同的人只要犯下了同樣的罪，不管他們的身份差異有多么懸殊，都該被處以相同的懲罰。基于這一條原則，在沙里亞法中，判例本身就具有法律效力。
    同案同判，這本是地球上最基礎(chǔ)的法學(xué)原則，任何法系都認可的準則。但地球從沒有一條法律，像沙里亞法一樣被不間斷的執(zhí)行了那么多年，也就沒有遇到過那么多問題。如果人本身變了，苛求同樣的懲罰是否有意義？
    在四大哈里發(fā)時代，判罰一個男人為偷竊之罪砍手或者絞死，是合情合理的。但一千三百多年后，為了同樣的罪行遞出同樣的審判，會被很大程度上視為殘忍。在偉大的時間面前，似乎這一條基本的法學(xué)原則也失效了。
    不是沒有人質(zhì)疑過，既然時代在變，為什么這些法規(guī)不能變？但是社會思潮的變化不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指標，如果從同案同判的原則上退后一步，變成一定時間內(nèi)，同樣的案子同等判決，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世界的發(fā)展是不均衡的，即使同一時代，有些地區(qū)的覺醒程度也還和幾百年前差不多。
    正是吸取地球上的教訓(xùn)，穆哈迪覺得自己有義務(wù)改善沙里亞，讓它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變得過時。
    經(jīng)過認真的思考，心靈術(shù)士決定采取馬立克學(xué)派的理論，以公議作為另一條可行的法源，并準許廢除舊法。穆哈迪希望這么做可以讓自己的追隨者享受到更長久的公正。
    正是由于有一套完整的理論背景作為依靠，所以穆哈迪才能順利的驅(qū)逐提爾城里的競爭者們，站穩(wěn)了腳跟。
    這些高深的內(nèi)容，加什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他只知道跟著穆哈迪有前途，比當小偷強得多，所以大多數(shù)時候忠心耿耿。
    等法圖麥的耐心終于快要耗盡的時候，加什終于發(fā)話了。“我們到了，看，前面那座屋子就是。”
    精靈女孩順著他的手指向那邊一望，果然看到了夜色中一座亮著火光的宅子。“那你還在等什么？走快點！”
    “嗯，這個。”加什躲開了半步，防止對方伸手打他。“我覺得咱們還是走慢點的好。那可是法師們的房子啊，雖然是守護者，但法師就是法師。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布置了什么詛咒呢？沙蒂麗大人可能很高尚，但她的手下未必。我以前認識一個男人，他就是因為走過一個法師的門而神色不恭敬，被下了詛咒，從此變得又啞又瞎，最后半夜里叫人割去了腦袋咧。”
    “蠢貨，他要是變得又啞又瞎，你怎么能知道這個故事？”法圖麥問。“這個故事一定是編造的，你膽敢騙我，想死不成？”
    加什連忙躲在阿伊莎身后，“這個……我也是聽來的，真的沒有騙你啊！”
    “我要割下你的舌頭喂狗，狗不吃騙子的舌頭，到時候我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騙我了。”
    “城里沒狗。”加什說，“況且小人還要服侍穆哈迪大人，沒了舌頭，我可就不能替他傳播福音或者發(fā)號施令了。”
    “他可以另找人，這座小偷之城里擠滿了小偷，我打賭街頭上至少可以找到一百打你這樣的人。除了更能干。”
    “更能干。”加什緊張的說。“但是穆哈迪大人會因此背上刻薄寡恩的污名，加什寧可活著也不愿讓大人蒙受恥辱。”
    “留著你只會為他贏得軟弱好欺的名聲。”
    “有人來了。”阿伊莎說。
    “什么？”精靈和加什一起住口，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法赫德。”心靈術(shù)士說。
    精靈議員從那座宅子的門口踱步而出，向三人走來。從他的神色上，沒人能看出來他心情如何。那副面具一樣的微笑面孔把全部真實情感都深深的隱藏在了心底。
    “妹妹。女士。你。”法赫德向三個人打招呼。“很高興在這里看到你們。”
    “法赫德大人。”阿伊莎說。加什說的是“我其實叫加什，不叫你。”而精靈一挑眉毛，說“你該親自通知我，而不是派個人類代勞。怎么高貴的法赫德尊貴的邁不動他那雙議員的腿了？是不是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要變成下跪民了？”
    “我永遠是部落的好漢子，你的忠實手下。”法赫德用一種打趣的口氣說。“酋長大人。”
    “你把我藏在妓院里！”
    “水晶蜘蛛是一家高檔的娛樂場所，致力于為這座城市里每一位財力良好的男女老少帶來快樂，可不僅僅是一家妓院。”法赫德微笑著解釋。“它屬于我的一位朋友，也接待過我們共同的朋友穆哈迪。就我所知，這位美麗的阿伊莎小姐也在那里盤桓過一段時間，而且她可什么都沒抱怨。”
    “你拿我和她比較？”法圖麥說。
    “我可以在這里向你解釋我沒有，不過如果我這么做，咱們會在這門口空耗上個把沙漏時。而在這當口，加什和那位阿伊莎已經(jīng)去看望穆哈迪了。”法赫德說。
    精靈氣沖沖的瞪了法赫德一眼，然后不理他，走入了那座宅子。
    心靈術(shù)士看看法赫德，微微行了個禮。“從你的心情推斷，他已經(jīng)救出來了，而且沒什么大恙。”
    “沒準他已經(jīng)死了，而我正在幸災(zāi)樂禍呢。”法赫德說。“你憑什么確定我就會對穆哈迪獲救感到高興呢？”
    “因為我是心靈術(shù)士，你不是。”
    “好觀點。”法赫德點點頭，一邊領(lǐng)著兩人走一邊說。“不過棘手的事還是有一大堆，泰西安派出了刺客，這表示這件事他不會善罷甘休。”
    “你說錯了，”阿伊莎堅定的指出。“不是泰西安不會善罷甘休。而是他派人刺殺穆哈迪，我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發(fā)誓。”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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