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女生宿舍樓熱鬧了很久才安靜下來。
    溫瑤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睡在她隔壁的沈宜也吵醒了。
    她打著哈欠問：“怎么了？”
    溫瑤聲音悶悶的，“想到我高中時候暗戀的男生，和周溫宴有點像，現在酸得睡不著了。”
    她只是想傾訴，也不管沈宜有沒有回應繼續說：“高考后散伙飯那天，我跟他告白，他拒絕了我。”
    另一邊的程歲寧突然悄悄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莫名的她的心好像整顆被泡進水里，又酸又脹。
    不知是溫瑤的聲音太可憐，還是今晚看到周溫宴緣故，她腦海里總出現高中時情景。周溫宴高三時后轉來的，因為原學籍在這里，得回來高考。那天班上的女生都很開心，不出一個課間他的名字傳遍了校園。
    程歲寧的同桌不知從哪里弄來他的微信號，還十分有分享精神的問她要不要。
    她眼睛下意識睜大，然后做出了程歲寧循規蹈矩人生里最大膽的一次決定。向同桌點點頭，同桌回了個‘我懂’的眼神將紙條塞給她。
    說起來特別可笑，她像做了錯事一樣，特別忐忑不安的用筆抄下那串數字，然后懷著欣喜又緊張的心情將那張紙小心塞進書里。
    而以后的無數個夜晚，每當寫卷子寫累了，她就會拿出來看看，紙從平整到發皺。等字跡都快模糊時，她都沒鼓起勇氣去加他。
    周溫宴不知道她喜歡他，更不知道在她搜過這串數字無數遍。
    “不行我們就換，男人還不多得是，他拒絕你說明他沒眼光。”
    耳邊，沈宜忍著困意還在安慰溫瑤，可說了幾后情況反而更糟，溫瑤開始小聲的啜泣。
    一直安靜的程歲寧忽然開口：“喜歡一個人能告訴他，你已經很勇敢了。”
    溫瑤鼻音很重的啊了聲，“寧寧你也沒睡著嗎？”
    “嗯”程歲寧抱住被子，想著曾經的自己，又輕聲說：“瑤瑤如果不能和喜歡的那個人得償所愿在一起也沒關系，你記住你喜歡時的他的心動就好了。”
    溫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發出細微聲響，似乎被她說得心情好了點。
    沈宜連忙說：“都睡吧，明天早八呢。”
    黑漆漆的宿舍里終于靜了下來，只有空調冷氣在吹。
    室友們都睡了后，程歲寧反而失眠了。昏昏沉沉到凌晨兩點才勉強睡著，可夢里輾轉反側都是一個人。那個人一直在問她一個問題，為什么不告訴她喜歡他。
    第二天，一上午的課都是在實驗樓，從這個實驗室移到那個實驗教室。老師進度快，講的雜，程歲寧腦子亂糟糟被強塞進一堆東西，好在下午有一節校選。
    程歲寧從上學開始就是老師不用擔心的那種乖學生，上課早到，提早預習，作業永遠是范本，成績永遠不會下前三。
    以至于她到了大學還保持著這種習慣，提早十分鐘就到達了教室。
    教室里沒什么人，她索性將上午沒寫完的實驗筆記拿出來，繼續寫。實驗很基礎，但筆記很繁瑣，她有很遠的夢想，所以對待每件事都很認真。
    教室里的人慢慢變多，直到嘈雜聲變成騷動，她才抬眼。
    從門口進來的是周溫宴，黑色短袖牛仔褲，看起來沒什么精神，連衣服都有些皺。他沒在意教室里的看他的目光，應該說他根本就沒抬頭，邊走邊打電話，徑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來。
    上一秒還喧鬧的教室又神奇的靜下來，程歲寧和他隔得有些遠都能模糊的聽到他的聲音。
    “在上課。”
    聲音很倦。
    果然下一句，他不耐煩起來，“隨你，掛了。”
    他空下來，就有女生大著膽子坐到他附近，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
    周溫宴將手機扔到桌子，身體往后松松垮垮靠在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剛發現似的，抬眸看了那女生一眼，就一眼便懶懶收回了視線。
    “能加一下好友嗎？”女生問。
    他哼笑了下，漫不經心的又拉起眼掃了她一下，聲音低低沉沉的，“看上我了？”
    女生眼睛更亮，看他眼神簡直是勢在必得，“對啊，看上了。”
    他反而態度變得淡起來，“可我有女朋友。”
    他說完，教室里看好戲的同學憋不住，發出??笑聲。
    甚至有人說：“別惦記了，有女朋友的男人可老實了。”
    他還勾著笑漫不經心的點頭。
    那女生還打算說什么，這節課的老師來了，他站在講臺上用書抵了抵桌子。
    好學生程歲寧垂下眼合上筆記，看向老師。這節校選是電影賞析，老師說了句看電影，下課交影評，就在投影幕上放起了短片。
    程歲寧看起來十分專心，其實心思早就不在。
    她身后有幾個聲音一直不停的在討論周溫宴。
    “你說周溫宴剛剛那話是對女朋友專一還是不在乎啊？”
    “應該是專一吧，反正我聽著心碎又心動。”
    “……”
    她握著筆，思緒更難集中。好不容易渾渾噩噩的上完，居然被老師拉住，讓她做課代表，收下課堂作業。
    “課代表。”有人叫她。
    程歲寧看過去，那人將手里的影評給她，轉頭看到什么，又和她說“周溫宴好像睡著了。”
    程歲寧一愣，抬頭看過去。
    *
    周溫宴睜開眼時，離他們最近的那朵云正好被吹散了，橘色的晚霞漫在窗邊，光就這么落在他側臉上。
    程歲寧站在一米外抱著書和一疊紙正看著他，忽然就對上了他的視線。錯愕的表情不能及時收起，她連忙低下頭藏起偷看的行為。
    周溫宴一開始沒看清她是誰，過了兩秒揉了下臉，眼睛半瞇起來。
    “怎么是你。”
    聲音比來的時候還低。
    程歲寧心跳了下，沒去思考他以為在這里會是誰，盡可能自然的說：“剛剛的課堂作業要交一下。”
    周溫宴從播短片開始就睡著了，現在壓在掌心下的紙一片空白。
    他單手撐著下巴，顯然是沒睡好，眼皮還耷拉著，一時沒回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煙盒。都咬在嘴里了，忽然又看了她一眼，將煙又放回去，又頹又倦的抓了下頭發。
    大約過了五六秒，這次他像是反應過來了，語速緩慢，卻難得有耐心，“你是課代表？”
    她點了點頭：“嗯。”
    周溫宴忽然笑出聲，“叫什么？”
    “程歲寧。”
    他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緩緩抬起，又在笑，“我是問剛課上放的視頻叫什么。”
    程歲寧臉燙起來，“《自殺熱線》，是得過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獎。”
    他點點頭，隨口點評她給的后置條件，“認真聽講的好學生。”
    程歲寧感覺自己臉上溫度更高了些，抱著書的手收緊。
    她看見他按了按手機，隨便在網上找了一篇影評，隨后眼睛掃了下干凈的桌面，下一秒斜挑起眼又看向她。
    好像是天生默契一樣，她很自然的就將手里的筆遞給他。
    他微挑了眉，伸手接過。
    接下來的五分鐘里，程歲寧很靜的看著他明目張膽的抄寫。他手指很好看，拿筆的姿勢也好看。寫得很快，字跡很潦草，但并不難認，看字形結構是基本功很好的行書。
    他抄完最后才寫上自己的名字，程歲寧看著恣意囂張的三個字，下意識讀出來，“周溫宴。”
    他應該還沒醒透，手按了按酸軟的脖子后，才懶懶歪過腦袋，對她說：“知道我啊？”
    靠得有點近，他身上淡淡薄荷煙草味漫了過來。程歲寧覺得有點難熬，不動神色的避開他的視線，在心里自動回，他們高三同班一年，怎么會不知道。
    但她不好回答，只能含糊的嗯了聲，抱著作業和書走了。
    出門時她看見了孟雅瑜。
    今天換了套短裙，細白長腿露在空氣里，擦肩而過時，程歲寧聞到了她身上的玫瑰香水味。
    孟雅瑜沒看見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后的那個人身上。
    她跑過去黏上去抱住他，“你怎么這么慢呀？”
    “寫作業。”他聲音還在啞，也不知道是起床氣后移還是不太耐煩這種天氣她靠得那么近，“松開，熱。”
    孟雅瑜才不放，就要黏著他，還不停嬌嬌小聲抱怨，“我才熱，我在樓下等了好久，都沒空調。”
    周溫宴沒出聲。
    她又說：“一會兒我們去哪兒玩啊？我想去幾家網紅店。”
    “宿舍睡覺。”
    程歲寧沒什么特別表情，甚至連心里的酸都感覺不到，像個路過的陌生同學一樣離開了。
    她以為那是那天和周溫宴僅有一次的遇見。
    晚上九點，熱鬧的學生廣場上。
    本來說要在宿舍睡覺的人，出現在一家清吧前。
    周溫宴還是下午那身衣服，身旁站了幾個男生，模樣像是同學。他漫不經心咬著煙，低頭在聽他們說話。沒一會兒，孟雅瑜從里面走出來找他，黏糊糊的又往他身上掛。
    他臉色很淡的伸手摟了下她的腰，算是在哄。
    旁邊的男生們被秀到，表情十分精彩，怪叫著笑著又調侃他，“系花啊，你夠可以的啊。”
    他挑眉吐出煙霧，恣意放縱，“這就羨慕了？”
    程歲寧本來拎著飯是要走的。
    可就在這一秒，他忽然抬眸看了過來，悶熱昏暗的夏夜里，男生的膚色冷白，下顎凌厲，眼睛漆黑，看她眼神，讓人上癮。
    她一怔，剛要抬腳，他不知為何，唇角勾起對她笑了下。筆趣閣
    程歲寧又鬼迷心竅的愣在原地。
    然后下一秒心跳大聲跳起，整顆心臟又酸又脹。
    等她意識到什么，他已經走進清吧里。
    程歲寧覺得自己暴露了什么秘密，又覺得沒有，慌張又忐忑。
    身后人潮洶涌，耳邊人聲嘈雜，她指尖發顫，腦子里還在無可救藥的反復播放他那個笑。
    程歲寧想，一定是他笑得太好看了，讓她心甘情愿出賣了藏了那么久的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