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白天人很少,只偶爾有一兩個人，大多都出去了。</br> 周馳在房間換衣服，陸煙一個人下了樓。</br> 剛到樓梯口就撞見央吉趴在前臺一臉癡笑地望著擦玻璃杯的羅生。</br> 羅生依舊頂著那頭雞窩頭,眼皮半垂著，一手拿著棉布一手握著玻璃杯正細細擦著。</br> 央吉在旁邊說著話。</br> “羅生,晚上有沒有篝火晚會？”</br> “沒有。”</br> “今天客人多嗎？”</br> “多。”</br> “你晚上還陪客人嗎？”</br> 羅生聽到這，立馬擰眉叫了一聲央吉。</br> 央吉立馬挺直背,一臉疑惑：“怎么了？”</br> 見狀,羅生翻了個白眼,回：“我是客棧老板，不是陪客的。”</br> 央吉似懂非懂，“但是你每次都會陪客人到很晚,等他們都睡了,你才睡覺。”</br> 羅生依舊堅持：“央吉,我不是陪客。”</br> 見羅生這樣，央吉擺了擺手,轉移話題：“好吧好吧,那你晚上吃什么？”</br> “不知道。”</br> “我給你送飯要不要？”</br> “不要。”</br> 大多都是央吉問、羅生答,央吉問的問題大多都很細碎、沒有邏輯,羅生雖然回得簡單,但是都回了。</br> 偶爾看一眼央吉，眼里帶著一絲半縷的寵溺。</br> 正想著，央吉突然朝她喊了一聲：“阿佳姐姐,在這。”</br> 說著,央吉跳下了吧臺椅，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煙。</br> 陸煙見央吉這么激動，淡淡笑了下。</br> “央吉。”</br> 羅生聽到聲音順著央吉的視線瞧了過去,看見陸煙，羅生友好地笑了笑，主動跟陸煙打招呼：“要出門？”</br> 陸煙緩緩走下樓梯，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回：“隨便轉轉。”</br> 羅生收回視線繼續擦拭著手上的玻璃杯，擦完最后一個，羅生將玻璃杯放回托盤。</br> 擺放整齊后，羅生主動介紹：“客棧往前走五十米可以租電瓶車。附近的村子都不錯，可以過去看看。”</br> “往亞丁方向走有觀景臺可以看青楊林，再往前有片花海，往回走有紅草地、紅石灘……”</br> 說完，羅生停頓了兩秒，又問：“明天去亞丁？”</br> 陸煙搖了搖頭，“不確定。”</br> “亞丁得爬七八個小時，比較耗費體力，要是去，最好六點出去。不然這兩天過去很擠。”</br> “好，我記住了。”</br> 羅生見陸煙沒多大興趣也沒再介紹，只道：“那玩得開心。”</br> 陸煙也不是什么熱衷于交朋友的人，見狀也只不咸不淡嗯了一聲。</br> 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央吉眼里，羅生怎樣都是好的。</br> 等周馳換好衣服下樓已經是十分鐘后了。</br> 陸煙正坐在收銀臺旁邊的沙發上跟央吉說著話，聽到腳步聲，陸煙下意識偏過頭看了過去。</br> 只見男人穿著淺灰衛衣、寬松長褲，皮鞋也換成了運動鞋，整個人多了兩分隨性、痞氣。</br> 有那么一瞬間，陸煙仿佛回到了高中。</br> 那時的周馳也是這樣吸引人的目光，那時的他表情懶懶的，漆黑的眼里裝滿了痞氣，渾身散發著“他人很壞”的氣質。</br> 陸煙發愣的間隙周馳已經走到了前臺，見陸煙跟央吉兩個并排坐著，一個白著臉一個紅著臉、一個驚艷一個乖巧。</br> 看著畫面有點奇怪卻不影響她倆之間和諧的氣氛。</br> 打量完，周馳不慌不忙收回視線，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一根遞給羅生一根自己叼在了嘴里。</br> 周馳儼然已經融入了現在的世界，沒有半分違和，跟人打交道也這般自然。</br> 等羅生點完煙，周馳也拿起打火機點燃嘴里叼著的煙。</br> 抽了兩口，周馳疏淡問：“晚上客棧什么時候關門？”</br> “一般十二點，不過不確定，得看最后一個客人什么時候到。”羅生回。</br> “店里就你一個人？”</br> “之前倒是有個義工，干了兩個月就走了，這兒就剩我了。忙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了，這兩個月是旺季，也就指著這兩個月賺錢了。”</br> 周馳若有所思點了點頭，評價一句：“那挺累。”</br> 羅生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見過的客人太多，沒什么能引起他的興趣。</br> 周馳兩人倒是讓他興趣很大，只是看得明白這兩人不是一般人，羅生也沒好多問。</br> 抽到一半，羅生主動說了句：“客棧往前走有租電瓶車的地方，可以到處轉轉。晚上也可以去觀景臺看星星。不遠，就在幾公里外。”</br> 說著，又有新的客人進來，羅生沒再多說。臉上重新聚起笑容，再次走出去招呼客人。</br> 央吉也跟著羅生走了出去。</br> 一時間，公共區域只剩下周馳、陸煙兩個人。</br> 周馳偏過臉凝視了一眼沙發上坐著的陸煙，主動問：“出去轉轉？”</br> 陸煙對上周馳波瀾不驚的眼默默點了點頭。</br> 兩人出去，羅生和央吉正在幫忙搬客人的行李。</br> 對方也是自駕游，三個女生和一個男生。</br> 年紀不大，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應該都是大學生。</br> 三個女生碰到出去的周馳，全都默契地對視了雙方，對視完，邊上站著的女生突然推了一把中間的女生。</br> 女生被推一下子沖到了周馳面前，周馳的腳步被迫停了下來。</br> 陸煙與周馳隔了一段距離，撞見這一幕，陸煙停下腳步，不咸不淡看向前面那道修長的背影。</br> “哥哥，能加個……微信嗎？”猶豫兩秒后，女生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氣問。</br> 其他兩個女生也跟著起哄。</br> “哥哥就同意吧，我們琳琳臉皮很薄的，平時在學校很多人追。這還是她第一次找人要微信呢。”</br> “對啊對啊，哥哥長得好帥啊，比男明星都帥……”</br> 央吉搬完行李出來看到這一幕，臉上有點羞憤，走到陸煙身邊小聲嘀咕：“這些女客人怎么總是這樣啊。羅生也這樣，女客人老是找他加微信。”</br> “羅生每次都不喜歡，但是他不加，客人就各種理由找他。最后羅生只能加了。”</br> 央吉說這話時滿臉幽怨，看起來不滿很久了。</br> 見陸煙沒什么情緒波動，央吉眨眼問：“阿佳不怕嗎？”</br> “不怕。”</br> “阿佳為什么不怕？”</br> “他不會。”</br> 陸煙說完，抬眼瞧了瞧不遠處的周馳，周馳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br> 被女生催了好幾次他也沒什么反應，直到女生快要紅眼了，周馳才出聲拒絕：“不加。”</br> 被拒絕的女生轟的一下紅了臉，下一秒，滿臉羞愧地跑了回去。</br> 轉過身就拉著另外兩個女生往里走，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br> 路過陸煙身邊時，陸煙剛好看到女生眼淚掉了下來。</br> 到底是沒經歷過社會洗禮的姑娘，要微信被拒絕這樣的小事都像是經歷了什么好大的挫折一樣，哭得花了臉。</br> 旁邊的兩個女生為了安慰被拒絕的女生，口是心非地詆毀：“這樣的老男人其實要來也沒用，還不如學校的男生呢。”</br> “嗯，而且這樣的人心思可深了，琳琳你就算要到了也會被他吃得死死的。”</br> “……”</br> 陸煙抬了抬眼皮，倒是很贊同這句話。</br> 出了客棧，周馳神色懶懶地瞥了眼邊上的陸煙，見她眉目平靜、情緒穩定，周馳皺了皺眉，問：“怎么不吭聲？”</br> 陸煙緩緩抬頭，一眼撞進周馳深沉的眼，那里醞釀著她看不懂的情緒。</br> 想起央吉，陸煙抿了抿唇，淡淡開口問：“周馳，你有信仰嗎？”</br> “沒有。”</br> 周馳的聲音沉穩、低調，回答這個問題時卻夾著一兩分惆悵。</br> 陸煙哦了一聲，沒再繼續問。</br> 兩人走了差不多五十米路過一個巷口，里面旁邊的紙牌上“租電瓶車”。</br> 押金80，租金90，可以開一整天。</br> 陸煙本來以為兩個人各自租一輛，沒想到周馳只跟老板租了一輛。</br> 馬路口，周馳坐在電瓶車上，修長的大腿搭在地上等待著陸煙坐上去。</br> 陸煙站在邊上遲遲不肯坐上去，周馳人高馬大的，開電瓶車著實有點不搭。</br> 見陸煙不愿意坐，周馳眼皮一掀，提醒：“再不坐，我就走了。”</br> 周馳的威脅沒什么殺傷力，反而讓陸煙挑眉，“那你走啊。”</br> “……”周馳一時無言以對。</br> 又等了幾分鐘，電瓶車老板走了出來。</br> 撞見這一幕，老板摸了一把臉，嗓門特大地吼了一句：“小伙子，你不行啊，你女朋友看來不愿意跟你一塊坐。要我說，有時候就得逼自己一把，別整天端著。整得人姑娘欠你似的。現在被拒絕尷尬了吧？”</br> “我這天天租電瓶車，見多了臨時鬧別扭的情侶。一看就是男朋友沒哄好……”</br> 周馳：“……”</br> 眼見周馳吃癟，陸煙噗呲一口笑了出來。</br> 笑得開懷、放肆。</br> 剛開始還有點收斂，到最后笑到趴在周馳胳膊上直不起腰。</br> 等陸煙笑得差不多了，周馳才淡淡瞥了眼陸煙，掀唇問：“笑夠了，能坐上來了？”</br> 這一次陸煙沒有拒絕。</br> 雙手搭在周馳的肩膀上，借著他的力坐上了后座。</br> 剛坐上去就聽大叔嘆了口氣：“姑娘還是太心軟了。就這么笑笑就過了，以后夫綱難振啊。”</br> 陸煙在周馳背后笑得肩膀直顫。</br> 聽著陸煙藏不住的笑聲，周馳眼底浮出淡淡的笑意，雙腿搭在電瓶車上開著往前走。</br> 電瓶車的速度不快，周馳邊開邊嚇唬陸煙：“這玩意我沒開過，要是摔了，我不負責。”</br> 說話聲順著風飄進了陸煙的耳朵，陸煙聽完，一臉平靜地嗯了一聲。</br> 而后，補了一句：“放心，你摔了，我都不會摔。”</br> 周馳懶懶抬眼，問：“怎么說？”</br> 陸煙仰起頭望了望頭頂空曠、湛藍的天，學著周馳的語氣回：“就這么一說。”</br> 話一出，周馳愣了半秒，緊跟著喉嚨里溢出一道低且愉悅的笑聲。</br> 這陽光燦爛的日子，挺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