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回 凌波不過橫塘路 小鬼兇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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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隔日，顧家琪伸著懶腰。剛坐起，身邊有人遞來晨縷，顧家琪看過去，排骨小孩也不說話，就是雙手捧著衣服，靜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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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接過衣服披好，他又動作輕巧地遞上水杯，清水不涼不熱，正正好。顧家琪灌水漱口，排骨小孩又不聲不響地捧著干凈的漱水罐接污水，比三月還熟悉她的起床三步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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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輕笑了下，等著看他給她選什么衣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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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排骨小孩摸索著給她套三重衣，扣腰帶、梳頭、描眉，花了近一個時辰，等顧家琪坐上餐桌，他趕早買的豆漿早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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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再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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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誒一聲，排骨小孩已經一溜煙沖出去了，三月望著他的背影，問道：“小姐，他真地是皇子嗎？”她疑惑地說道，“大家都說他很壞。動不動就殺人，還做成皮偶到處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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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笑，道：“那你說皇子該怎么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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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手指繞著發辮尾，想了想，道：“小姐教過，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嗯，定是別人說錯了。小姐，你上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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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去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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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可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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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自顧自走出去，沿途碰到丫環仆人個個捂嘴樂，三月扶著小姐的手，阻止道：“小姐，要不三月重新給你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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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五皇子賠罪的心意是很好的，但他目不能視物，把小姐都打扮成四不像了。三月也是忍了很久，才沒有笑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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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先吃飽再說。”顧家琪執意繞院落一圈，讓堡里所有人都來看她身上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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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默默地抹冷汗，無比同情五皇子，賠罪之路，漫漫無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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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半個時辰后，排骨小孩提著食籃，喘著氣趕回臨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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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不無憐憫地告以殘酷的真相：小姐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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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三日，排骨小孩沒有堅持給顧家琪梳洗打扮，他只送上熱騰騰的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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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不是嫌豆漿不夠味，就是嫌餃子太油太腥，挑剔地淺淺一嘗。就改吃三月準備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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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四天，第五天，悲劇持續重演，三月都禁不住要給可憐的小皇子掬把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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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十天早上，顧家琪照樣嫌棄頭份早點，三月目送小皇子離去，回身問道：“小姐，今天是吃蓮子紅豆粥，還是白菜豬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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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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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驚了下，馬上為持之以恒的小皇子感到高興，小姐終于要消氣了。半個時辰過去，平常這時候，小皇子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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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姐，要不三月先去盛半碗粥給小姐墊墊，這一來一回有五里路呢。”三月拐著彎給人說好話，五皇子一定不是退縮了，而是路遠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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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笑，擺手，讓丫環準備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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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跺跺腳，那小皇子真是不爭氣。剛走到園子外，驚見五皇子身影。她忙跑回來：“小姐，小姐，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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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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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姐，”三月拉長聲音求情，“只差了這么一點點時間嘛，您就給他這個機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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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她，三月無語從了，她無限惋惜地看小皇子一眼，就差那么一點點功夫，功敗垂成吶。排骨小孩輕輕地放下食籃，微耷著頭，也不說話，陪她吃完早點，方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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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隔天，顧家琪起后，三月用帕子蒙住她的眼睛，把她推進小花廳，再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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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廳里架起大鍋爐，五層的蒸屜噗噗地冒熱汽，排骨小孩滿身是面粉，正在旁邊的面桌上捏餃子。三月瞧小姐驚神的樣子，捂嘴輕笑，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并合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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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排骨小孩起了屜蒸餃，送到桌前，倒醋醬香油調好蘸料，再取牙筷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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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夾餃細嘗，等她吃完三個，排骨小孩周身緊張等情的神情放松。等她吃完一籠，他問道：“還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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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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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明天學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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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噗哧一笑，道：“你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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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定要做到你不生氣，”排骨小孩認真地說道，“五福樓的師傅不肯進堡，我怕用強，他終有一天要害你，用了這慢法子。昨天我多看了一遍，才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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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笑道：“好啦，我不生氣了，你快吃些餃子吧，我都聽到你肚子在打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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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在他吃東西的時候，顧家琪拿來藥，給他燙傷的地方抹藥，邊念道：“以后不要這樣了，明知道自己眼睛不好使，硬要做，弄出一手傷，這是傻瓜。”說著，又撩開他的袍襟，挽起褲腳給那摔破皮的膝蓋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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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只有第一天，不熟路，才摔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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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有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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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排骨小孩伸出手臂。安靜地“看”她的側顏，忘了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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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抬起頭，笑問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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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會治好眼睛。我想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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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大笑，用力擦了下他的腦袋，真是不容易，這任性的家伙，終于有想要堅持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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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早餐后，排骨小孩回園子學習。晌午，兩人相約游山腳田野，挖泥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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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約莫下午…兩人回山上，洗澡換衣后。顧家琪在屋里做她的瑜伽，三月匆匆跑進來，大呼小叫：“小姐，小姐，不好了，五殿下跟人吵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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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具體情況是海陵王派來接繼世子的人馬到了，在曹秉士曹公公與海陵王府交接時，五皇子一改往日漠然的性子，激烈反抗景帝這邊拋棄他的安排，更確切一點是反對蘭妃給他定下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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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對五皇子的同情，那是比天高，比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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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當然知道五皇子反抗指婚背后的根由，五皇子喜歡自家小姐，可惜小姐已經是秦堡主的妾室了，兩人注定沒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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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活生生的棒打鴛鴦，真是比戲臺子上唱的還要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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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很佩服小丫頭的喜感情懷，她慢慢地扳彎腿，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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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姐，你不去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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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緩緩回道：“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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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月神情更見悲戚，是啊，郎有情，妹有意，卻因身份高低貴 賤永隔兩端，都怪這該死的命運。三月不再打擾堅強的小姐，退到園里，就讓小姐獨自悲傷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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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鍛練結束，顧家琪照常補眠休息，等她醒來，已是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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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橘色暗黃的光線，在陰暗的室內映照溫暖又神秘的古老韻味。排骨小孩打扮得整整齊齊，靜靜地坐在老位置，兩眼失神地看著她的方向，小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倒是那頭不純的短發，在夕照輝映下，透出深粟色的絲綢光澤，漂亮得讓人想要伸手撥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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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取了床頭的水杯。灌了兩口，沖掉嘴里的異味，忽地醒過神，轉頭看向他的頭發，問道：“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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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斷發明志。再也不認那個假爹。包括他指的婚事。海陵王府的長史令（類如王府總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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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噗地噴出一口水，看向他，微微搖頭，放下水杯，起床換衣裳，隨口問道：“什么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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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和你說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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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停下動作，看他一眼，又繼續整理腰帶。他又問道：“你會給我寫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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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情況。”顧家琪走到梳妝臺邊，東翻西找。排骨小孩很生氣，吼道：“我都要走了，你就沒有別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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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找不到東西，猛地想起丟在什么地方，她回到床上，在枕頭柜底下摸出鷹印，擦掉灰塵，她招手道：“來，戴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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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要！”排骨小孩不僅打掉它，還用腳踩，他不是來跟她討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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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笑，俯腰把白金鏈條撿起來，不失溫柔地把它戴到男生脖子處，再把鷹墜塞進他的領內，道：“這樣東西，是我爹用命換來的。它是我最珍愛的寶貝，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戴著它，就像我跟你身邊一樣，你就不孤單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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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騙人，這么重要，你為什么亂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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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感傷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顧家琪難得擠出一點溫情偏人家不領情，真是超級不可愛的小孩。她沒好氣道：“就是怕自己弄丟，才托你保管。不要，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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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了？”排骨小孩樂滋滋的，把鷹墜拿出來寶貝地摸了又摸，“琪琪？以后只有我能這么叫你。你在信里也要這么寫。琪琪、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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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停！”顧家琪瞪他，正色道，“缺錢就用它提，不要管其他。你很清楚，你活得好，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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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排骨小孩斂起童真，收好憑章，嚴肅點頭，道：“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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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就對了。”顧家琪又叫來兩個守印護衛，讓她們暗中保護五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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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又收拾幾箱雜物，裝滿玩具吃食衣裳被子，全部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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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排骨小孩被壓在箱子雜物底，他滿臉嫌惡，不快地念道：“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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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送別就是這樣子的呀。”顧家琪決不承認，她確實是在捉弄這沒人情味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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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準忘記寫信。”排骨小孩頂著小山一樣高的行囊，走得搖搖晃晃，看上去隨時像要栽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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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嘻嘻哈哈：“我還是送送你吧，頭回出遠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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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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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喂，我好心好意誒，這么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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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叭—嘎，你忘記穿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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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家琪好像看到火燒云下一群黑乎乎的烏鴉飛過，呱呱地叫：傻蛋、傻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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