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是天外有天，一個玄術士不可能只拜一個老師。但是若是一個玄術士，如果有了最優秀的老師，是否就已經不需要其他的老師了呢？
    蘇玄的老師是玄皇，他知道怎么成為玄皇，也知道怎么讓蘇玄成為玄皇。他布下了一個驚天大局，為的，就是讓蘇玄成為玄皇。
    當然，這個局肯定不止如此。不過蘇玄目前也就只知道這么多了。
    知道了太多對他不好，這是他師父的原話。
    “原來如此。”尹老說著，語調之中有一些黯然。
    “非是我看不起尹老，也非是尹老修為不夠當我的師父。”蘇玄說道，“只是家師已經給我定好了道路，依循著家師的軌跡，我已然能夠成為玄皇。”
    “你師父會無時不刻地給你口令？”尹老好像發現了什么一樣，慌張地問道。
    “不會。”蘇玄說道，“家師的靈位您也已經看見了，怎么可能會時時給我口令？”
    “那你又如何說你是依循著你師父的軌跡？”尹老神色再次黯然地問道。
    蘇玄回眸一笑：“我師父教過我應該怎么當玄術士，按著這條道路走下去，我就能成為玄皇。非是他限定我走什么路，而是他告訴我應該怎么走路。至于走什么路，由我自己決定。”
    此言一出，尹老再一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又輸了。
    他第一次敗給那個人的時候，那個人成就了玄皇。他第二次敗給那個人的時候卻是在當下。他修玄不如那個人，教徒弟也不如那個人。
    飄搖的白雪從屋檐上漫過，又消弭于無形。
    整個堂內四季如春，尹老周身卻冷若寒霜。
    “你為什么敢告訴我這個？”尹老忽然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有一個讓他感興趣的問題等著蘇玄來解答。
    蘇玄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聽他說道：“我之前說過，我終究是瞞不過你的，早點讓你知道也好來試探一下你是不是我師父的敵人。”
    尹老沉吟不語。
    “你過關了。”蘇玄說道。
    “什么意思？”尹老問道。
    “現在的你，暫時是無害的。”蘇玄又說道，“你沒有第一時間對我出手，就說明了你其實并非對上一任玄皇抱有太大的敵意。否則以你的力量，不可能會對我隱忍。”
    “至于你出手，我也有辦法解決。用什么辦法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我有這門手段就可以了，”
    尹老又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佯裝隱忍，實則在找機會？”
    蘇玄搖了搖頭，說道：“你若是有這般城府，又如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尹老一驚，不再言語，等待著蘇玄解釋“如此下場”是什么意思。
    “被舊召和昆侖通緝，不得不逃到下界，又因著某種原因不得不找一個傳人傳授一身的本領。”蘇玄緩緩地說道，“我說得沒有錯吧？”
    尹老眼神中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太多的其他的顏色。不是他不驚訝，而是今天讓他驚訝的事情太多，他心理波動太大，再遇到了什么讓他想不到的事情，也難以讓他心中產生太大的波動了。
    換句話說就是已經懶得驚訝了。
    “玄仙不在仙界，在凡人界游蕩什么？”蘇玄說道。
    “……”這個并不能讓尹老信服。僅僅是這個觀點，也不足以支撐蘇玄的論點。
    “你說是來凡人界收徒弟，更是荒謬。若非在仙界呆不下去了，為什么不在仙界找徒弟。仙界的資源好，徒弟更是鐘靈。無論是根骨還是天賦，仙界的玄修總是要好過凡間玄修的。”蘇玄說道，“若非情非得已，又何必跑到凡人界？”
    “昆侖不可能把一個人逼出仙界吧？畢竟還有舊召；舊召也不可能把人逼成這樣，畢竟還有昆侖。那么你只可能是同時得罪了舊召和昆侖兩方勢力，這才導致你在仙界呆不下去。”
    尹老聽到后來，干脆都是閉上了眼睛。等到蘇玄說完這一系列話之后，他睜開了眼，說道：“你和你師父當年真是有點像。雖然你涉世未深，但是智慧卓絕……”
    “不過很可惜，你猜錯了。”尹老卻這樣說道。
    雪仿佛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溫度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下來。
    蘇玄手中拿著救命符，時刻等待著尹老的下一個舉動。尹老是敵是友，仍舊未可知！之前的話不過蘇玄說出來騙自己催眠自己的，若是尹老是一個仙界派下來的殺手，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成立的。
    蘇玄只是在賭，賭尹老看向自己師父靈位時的那個眼神是認真的，賭人類偽造不出那樣純潔的傷感。
    賭那一句“你是玄皇之徒”背后，除了驚訝和惋惜之外，還隱藏著許許多多蘇玄不知道的秘密！
    “唉——你大可不必如此。”尹老說道，“我斷不會傷害你的，我與你師父不說是故交。但也算有著一段淵源。他的徒弟，我自然不會去動，更是不準其他人去動——”
    贏了。蘇玄眼眸中再也隱藏不住得意，甚至平時總是繃著臉的他嘴角都劃過了一抹微笑。
    無論尹老是不是被仙界的昆侖舊召逼下來的，都可以知道他就是自己這一系的人，最起碼他不會出手對自己不利，這就足夠了！
    或許蘇玄真的猜錯了，也或許只是尹老不想承認而已。
    “這段歷史，我也不想和你說了。”尹老嘆息著說道，“老朽我終究還是命不好，天命不好，玄命也不好……”
    聽得尹老話語間有一些消沉，蘇玄連忙說道：“您莫要著急，若是我再尋得一個天資卓絕的年輕才俊，我定然交給您做徒弟，傳承您的衣缽。”
    “我要的徒弟已經找不到了，縱使心性再好，根骨再好，資質再好，運氣再好也比不過玄皇的徒弟。”尹老搖了搖頭，說道：“而我，再怎么也比不過你師父了。正如你所說，若是把無辜的尋常人拉來讓他去爭奪玄皇的寶座，不是害他么？”
    “我運氣其實不好。”蘇玄說道，“我師父說我命不好。”
    二選一都能選錯的蘇玄，能說是命好嗎？
    “但是你能找到玄皇當師父。”尹老說道，“你的命比大多數的玄修都好了。”
    “那您——”蘇玄還未說完，就被尹老打斷了。
    “走吧。”尹老沒有多說，轉身就往屋外走去。
    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也不想和蘇玄周旋。
    “您先走，我稍后就來。”蘇玄卻說道。
    “唉——”尹老一聲長嘆，然后從屋內走了出去。
    走出了門，到了山門前，渾然天成的大陣已經不能庇護到尹老了。如白鴿散羽般紛飛的皓雪落在了尹老的頭上，尹老卻渾然不覺。
    佝僂的背與漸漸變白的發絲一同讓尹老的身形更加蒼老，僅僅是這一眼，就讓蘇玄忘了尹老是一個手可遮天移山填海，腳可踏破日月乾坤的玄仙，而是一個不甚得志，郁郁寡歡的老者。
    蘇玄又轉過頭，正準備做一些只有自己才能知道的事情，卻聽見山下傳來了悠悠的歌聲——
    “朱顏不駐，篤心天妒，
    鴻鵠燕雀終埋土。
    執蓋再下玄門路，
    怕鬢染霜，衣沾珠，
    命脈難解理難梳，
    天？欺人太甚！
    玄？欺人太甚！”
    尹老年事雖高，聲音卻是洪亮，一曲即興山坡羊傳入蘇玄耳朵，更是將滿腹不甘與惆悵發泄了出來。
    蘇玄靜默著，久久難以從這恨天恨玄的歌聲中回過味來。
    這就是追逐玄皇失敗的玄術士嗎？
    從天命走入玄命，難道就真的能逆得了命嗎？
    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再多想，他又開始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置辦好了一切之后，蘇玄也要下山了。
    他走到門口，因著滿腹心事，寒意入體，他仍未發覺。等到渾身打哆嗦的時候，他才慌忙使用玄力御寒。
    每下一級臺階的時候，蘇玄都走得小心翼翼，或者說走得非常慢，非常緩。
    山下的世界是無比繁華，但是放下這繁華之后的安逸卻令蘇玄難以釋手。
    “下山了，蘇玄。”拂塵站在蘇玄的肩膀上說道。
    “我會下山的。”蘇玄說道。
    靜默半晌之后，他才又下了一級臺階。只聽他又說道：“我舍不得這玄門山上的雪。只怕我這一下山之后，就再難為這里的雪白頭了。”
    “昆侖也有雪。”拂塵說道。
    “昆侖也是山，卻不是這玄門山；昆侖也有雪，卻不是玄門山的雪；昆侖山上也有形形色色的人——”蘇玄遲疑了一陣子之后，補了一句：“玄門山上卻已經沒人了啊……”
    昆侖是昆侖，昆侖是別人的山，別人的門。
    蘇玄緩緩地走上車。靜靜地坐在車上，久久地等不到尹老開車。
    他什么都沒有問，尹老需要的只是安靜。
    “蘇玄。”尹老直呼蘇玄的名字。
    “晚輩在。”蘇玄答道。
    “我欠你師父一個恩情，也欠你一層玄力修為。”尹老說道，“你若是信得過我，把這數個月的時間讓給我，我會還你一層玄力修為的。也會報答你師父的恩情。”
    “好。”蘇玄的回答很簡短。
    他選擇相信了尹老，相信了尹老的哀愁和不甘。
    隨后，又是一路無言。
    徐徐馬蹄疾，踏著南鄉綿綿的細雨，搭著兩個各懷心事情結的人，一路南下。
    踏著朦朧的煙雨。
    ========================
    這一章寫得很費心力，花了好久才寫完。求點月票和推薦票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