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軍一般，我們搶著時間游覽了象牙海岸和設在海牙的國際法庭，用過晚餐后游覽紅燈區時的一個鏡頭卻深深刺激了我。偌大的全是曖昧燈光的紅燈區，小巷卻逼仄狹窄，只有一米多寬，兩旁是落地的透明玻璃櫥窗，每個窗子里都站著穿著暴露性感的妓女，不時對著路人搔首弄姿。走在我前面的是幾個打扮艷俗的東北女人，恰好她們身邊的櫥窗里一個身著線型三點式的妓女突然把遮掩下體的一線拉到一邊暴露給路人看，幾個東北女人像扎了雞血似的大喊大叫，讓后面的幾個東北男人快來看。彼時我看到那個妓女藍色的眼睛里像冒火似的沖著這幾個同胞投去憤怒屈辱的一瞥，然后，“唰”地拉上布簾轉身進了里屋。我在心里暗罵那幾個不知輕重的東北女人：兩千年前都是狐貍，玩什么聊齋！

在荷蘭，色情是產業，妓女是商品，但屬性是人。她們大多來自東歐或非洲國家的貧困家庭，甚至有很多是被拐賣至此不得已而為之。作為商品，你可以選擇消費或者不消費，但是作為從事特殊行業的從業者，她們也是人，必須得到人的尊重。標榜高尚的未必就高尚，滿口仁義道德的骨子里不一定尊崇道德，瞧不起卑俗的，也很難說自己就不卑俗。有條件出國的，光著屁股推磨——轉圈現眼的也大有人在。

便利店和高速服務區，買些小零食、喝杯飲料、接杯開水，甚至如廁都要投幣。我們有個別人特別聰明，不僅使用網吧里的游戲幣，還用線繩把游戲幣拴緊，投進去后再拉上來，以便反復使用。在餐館用餐，我們的個別同胞很是興奮，觥籌交錯、笑語喧嘩，如果碰到會劃拳行令的，屋頂甚至會掀到天上去，弄得老外不時側目。所以某些酒店和餐廳為了免于其他客人被打擾，特別為中國客人辟出一塊專區就餐。酒店的房間里，如果擺有煙灰缸，說明允許抽煙，如果不放，說明此地禁煙。只要有中國客人入住，酒店工作人員就會如臨大敵，隨時監控煙霧報警。在成人用品商店，有人摸了店家陳列的仿真塑膠娃娃的胸部，無奈只得買單。在繁華的大街上，扛著真人大小的金發娃娃，眾目睽睽之下，灰不溜丟地快行快走，直到尋了個沒人看得見的河邊，找塊石頭綁好，悄悄把娃娃沉到河底。再整理好西裝，拉直領帶，雄赳赳氣昂昂又是一條好漢。難怪，每天全球有近萬人在魯爾公司接受培訓，偏偏在廁所的掛式小便器上方僅用漢字書寫著“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了。

回到賓館，我輾轉反側，思考著荷蘭的所見所聞。

荷蘭，是個航海國家，也是個貿易國家，早在十六世紀中葉，每天就有上萬艘商船游弋在全球五大洋中，從事著海運和貿易，這個國家因其勤奮和奔忙又被稱為“海上馬車夫”。隨著航海業的發展，荷蘭人的海權意識和海權理論也逐漸成熟。1702年，荷蘭法學家賓刻舒克，將海洋區分為“從陸地到權力所及的地方”和公海兩大部分。前者屬于沿海國家的主權管轄范圍，即領海，后者則是不屬于任何國家的公有物，即公海。荷蘭人圍海造陸意味著國土面積的擴張，包括海洋國土的擴展。不僅于此，海權還包括兩個部分，即用于“控制海權”的軍事力量和用于“利用海權”的非軍事力量，后者屬于經濟因素，說穿了利用海權也就是發展商業、航運和殖民地，荷蘭在這三個方面的長足發展說明其深得利用海權的個中三昧。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港口的貨物吞吐量在世界前三位港口中就占了兩強，而許多大國的港口排名卻被擠在了后面。同時期的中國受天朝上國思想的束縛，盡管有萬里海疆，卻幾乎成為無人問津的真空地帶，在“大風泱泱兮大潮滂滂”的十八世紀，卻實行“寸板不許下海、寸貨不許入番”的海禁政策，只“防”不“放”。于是，國人的思想和觀念也遭到封閉和禁錮。荷蘭則不然，大量的海員隨航運去到世界各地，與此同時，又有許多國家的船只來到荷蘭。進來的、出去的各國船員又把世界各地的風俗人情和豐饒物產等帶到了這里，融合吸收后又帶回世界各地。此種兼容并包的情況，讓這個國家養成了開放包容的態度，于是，吸食毒品、性交易、同性戀婚姻和安樂死等被我們看作另類的東西，都被立法允許。但是，也正是因為這種開放包容的態度，使這個國家躋身于世界強國之列。

荷蘭的國徽上有一行字：Je maintiendrai！翻譯過來就是：堅持不懈。這個詞語概括了荷蘭的民族性格。為了解決國土面積小、國民安身立命的問題，同時，也是為了擴大海權，從十三世紀開始到現在，不管社會政治如何變化，不管朝代怎樣更迭，荷蘭人硬是用了八百多年的時間，鍥而不舍、精衛填海似的圍海造地，增加了60多萬公頃國土面積，現今荷蘭國土面積的18%硬是用人工填海造出來的。這股勁頭，像極了懷揣信仰，我死你生，前赴后繼，用幾百年時間修建科隆大教堂的信眾們。雖然如此，時至今日，荷蘭還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達到400人/平方公里。

為了爭取國家利益，荷蘭人要里子不要面子。1656年，荷蘭使團來到北京，剛剛入主中原八年的大清王朝以興奮的心情接待了他們。但荷蘭人遇到了那個時候所有來到中國的外交使團都會遇到的麻煩，就是在覲見皇帝時必須行三拜九叩大禮。事實上，一直到十八世紀末，幾乎沒有任何一位歐洲國家的外交官愿意接受這種苛刻的天朝規矩。但是，荷蘭人為了通商和貿易，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們說：我們只是不想為了所謂的尊嚴，而喪失重大利益。同樣耐人尋味的是，新中國成立后，在國際上，除了蘇聯和朝鮮、東歐國家外，荷蘭在1954年11月就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了代辦級外交關系，是最早承認新中國的西方國家之一。

荷蘭石油資源有限，然而卻擁有世界500強企業中排名第二的皇家殼牌公司，是全球能源巨頭。世界500強企業中，荷蘭就占了13個，如聯合利華、飛利浦等。荷蘭本土所缺乏的資源，他們尚且能夠做大做強，而具有優勢的東西，一門心思地長期堅持做下去，怎能不像春筍般地瘋長！小小的荷蘭，是世界第三大農產品出口國，是蛋乳主要出口國之一，農牧業躋身最發達國家之列，全國有1.1億平方米溫室用來種植鮮花和蔬菜，被稱為“歐洲花園”。還有，荷蘭的造船業和冶金、生物制藥乃至足球……等等均位于世界前列，不一而足。

正是這種開放和包容的態度，這種咬定目標堅持不懈地勇于實踐的精神，才使得這個國家成為西方十大經濟強國之一，人均GDP超過5萬美元，高居世界人類發展指數第三位。

認識人和事物，要客觀比較和不斷自省；認識一個國家要全面分析，不帶偏見。落后時，我們沒資格笑話人家，發展時，更要注意學習人家的長處。2007年，溫家寶總理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發表演講的題目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有開放兼容，國家才能富強。（作于2013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