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里一片寂靜。
    蘇玟很快發現這里并沒有任何一個半神，除了自己之外, 在場的人都是神明, 除了黑暗之神本人以外，所有的次神們悉數出席, 鑒于他們都有自己的城市要守護, 這種場景并不多見。
    她忙著向他們一一致意，東大陸的神祇們脾氣各異，但是本質上都有著神族傲慢的一面，只是大部分時候，他們對于半神，尤其是戰區總督和指揮官一類的半神, 還是會保持著一定的尊敬, 畢竟這部分人相當重要，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存在, 神明們將會變得忙碌許多。
    神祇并不輕易參與大陸之間的戰爭，這就像是某種規則一樣，在教廷的軍隊出現時，假如并不曾有其他的效忠于光明神的次神存在, 那么東大陸的神明們也不會現身。
    ——通常來說是這樣。
    其他的次神們站得稍遠，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兩個龍族。
    他們并沒有特別驚訝, 因為大家都是神族，見過的真龍們數不勝數，現在也只是在思量剛才龍族們對于黑暗神說出的某些事情——兩個巨龍一直在說龍語，這本來就是一種無形的倨傲, 仿佛只有主神才有資格和他們對話一樣，不過次神們一點都不奇怪，他們早就知道龍族是什么樣子。
    艾希婭和馬修站在魔法地圖前面，后者一直在小聲說話，人們聽不到他究竟說了什么，也不敢去聽，以及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逼真的幻影投射的不再是東大陸的土地，而是一些支離破碎四處漂浮的空間，它們就像是一座崩潰的島嶼的碎片，在大風吹拂的海面上飄搖沉浮。
    蘇玟小心翼翼蹭到火炎之神旁邊，“冕下？”
    后者剛才指著身邊把她喊過來，現在有些不爽地把她從頭到尾打量一遍，“馬修怎么召喚的你？”
    蘇玟滿頭霧水地看著他：“用精神力……”
    “我知道，”伊利亞斯不耐煩地說，他一手按著少女的肩膀，微微俯身，“具體怎么做？”
    蘇玟已經不想去看雪莉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了的樣子。
    她轉過身來，神明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己，在神殿黯淡的陰影中，冷冽的金色眼眸里寫滿了困惑和煩躁，似乎光澤都熄滅了幾分。
    蘇玟在心里嘆了口氣，語氣都忍不住柔和下來，她試著踮起腳，發現這樣也很難湊到對方耳邊，只能第無數次詛咒了自己的身高，然后壓低聲音說：“……您真的想這么做的話很容易，畢竟您是主神，但是需要稍微學一下精神魔法，只是學習使用，反正您不需要修煉。”
    神族這種創世神親兒子親女兒的種族，精神力天生就是接近滿級的狀態，更何況是生而凌駕萬物之上的主神們，只是他們未必每個人都天生知道精神力怎么用。
    說起這個其實有點奇怪，他們天生就能看懂龍語，結果卻不知道精神力怎么用——
    “這奇怪嗎，”伊利亞斯沒好氣地說，“我也不怎么會說人類的語言。”
    “你是認真的嗎？！”蘇玟震驚地看著他，心里忽然生氣一種詭異的滿足感，就好像自己終于有什么方面取得勝利了一樣，“你不會說通用語！”
    “我會，”他很認真地糾正：“有些詞聽不懂。”
    “好吧，抱歉，”蘇玟猶豫了一下，“假如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通用語就算了，沒用，精神魔法可以。”
    伊利亞斯似乎很艱難地說出了后面那句話，以他厭惡馬修的程度，絕對不可能向咒術之神請教，甚至連帶著與對方相關的東西都變得有些討厭，雖然黑暗神在這方面的造詣也是空前絕后，然而，這對母子探討龍族魔法都能打起來——
    “沒問題，”蘇玟相當干脆地說，“……下次你去塔文帝國找我的時候。”
    他們兩個說話的時候，別人也聽不見，不過動作和姿態無法掩飾，雪莉的神情從一開始就很扭曲，發現這倆人之間的熟稔甚至有一點親昵絕非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她的眼神越來越復雜，然后臉上浮現出愧疚的神色，最后干脆捂住了眼睛。
    蘇玟：“……”
    她并沒有忽略這個龍族姑娘變來變去的臉色，也不知道后者究竟腦補了什么，“這兩位巨龍閣下剛才說了什么？假如我能知道的話？”
    “他們在說原大陸，”火炎之神停頓了一下，“它在修復。”
    在古龍們隕落之后，光明神的勢力和龍族之間就發動了戰爭，龍族們大規模死亡，導致了原大陸的崩潰，它的一些碎片化為了外域里的一部分斷層空間，而且整個原大陸已經消失了，據說只有龍族才能找到它的入口——
    蘇玟：“為什么？”
    如果沒有龍族的力量支撐，一片大陸怎樣自我修復？
    伊利亞斯滿不在乎地說：“因為……有幾頭古龍成年了。”
    蘇玟：“……”
    蘇玟：“……！！！”
    她暫時沒心情糾正對方的量詞使用問題了，反正也不能指望龍族和神族互相尊敬，不過這話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蘇玟一把抓過在旁邊捂臉的雪莉，“有古龍成年了？還是幾頭……不是，幾位？”
    雪莉還沉浸在莫名的情緒中，聽到這個問題點了點頭，“我以為您對這個沒有興趣呢。”
    “我，”蘇玟簡直無話可說，“我不是……我以為這是你的傷心事，我不想過多提起是怕讓你難受！”
    雪莉愣了一下，眼神柔和了許多，還多了一點憂傷，“哦，有些事我確實不想提，但是這個，并不算是那種……”
    原大陸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元素精靈密度極高而魔力濃郁，有著豐富的寶石和貴金屬礦脈，土地肥沃豐饒，沒有任何一顆種子不能成活。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古龍們的存在，他們天生與大自然緊密相連，他們的隕落也不過是回歸元素精靈的狀態。
    事實上，在那之前，古龍們并不是從未有過死亡，然而十幾位古龍一同消失卻是從未有過的，原大陸也因此逐漸破碎，當它開始自我修復的時候——
    雪莉把在一邊沉默的亞倫也拉了過來，“而且，我哥哥是天穹咆哮冕下的追隨者，他能感覺到梅里亞冕下的后裔的存在。”
    金發藍眼的龍族青年點點頭，“……這些年來，我一直有預感，但是不太確定，直到前段時間，那位冕下從沉睡中蘇醒，而且徹底成年了。”
    蘇玟對龍族的這種聯系感到很好奇，“等等，古龍一般在幾歲成年？”
    “不好說，”亞倫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們的成年時間一般在兩千到兩千五之間，但是諸位冕下們……要看情況。”
    “也就是說，”蘇玟整理了一下現在的情景，“你能感應到那位古龍冕下成年，但是還有別人？”
    亞倫再次點頭，“有，任何在原大陸出生的龍族，和她之間都有某種聯系，我能感覺到她的復蘇，這絕不是哪一位冕下成年就能引起的現象，至少有四系元素的力量才能達到。”
    一般來說，每一位古龍象征著一種元素的力量，那么就是少說四個古龍相繼成年了。
    蘇玟感覺自己越來越頭疼，她意識到這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神明了，因為假如事情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你覺得他們現在可能在哪里？”
    兩個龍族對視一眼，“他們不在原大陸。”
    “你們確定嗎？”
    雪莉沒有說話，亞倫用力地點頭，他的眼中有些擔憂，但是神情卻很亢奮，畢竟他知道自己追隨之人的后裔仍然存在，并且古龍們并沒有消失。
    “如果……湛藍誓約冕下在原大陸的話，我能感應到他，畢竟他是梅里亞冕下的兒子，血緣的存在會讓他繼承一部分特殊的力量，但是，現在，我只能知道他活著并且成年了，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哪里。”
    “等等，”蘇玟愣住了，“你是說，你知道梅里亞·天穹咆哮之子，也就是這位湛藍誓約冕下，你以前不知道他還活著，但你現在連他的名字也知道了？”
    “……”
    氣氛莫名變得很尷尬。
    “……造物主啊，”雪莉再次抬手捂住了臉，幾乎呻|吟起來，“亞倫你這個蠢貨。”
    “……嗯，是的，”亞倫看上去似乎也有點懊惱，“是的，諸位冕下們的魔法家譜上，對于我們而言，每一位神祇出生，他或者她的名字就會顯現出來，這里的名字就像你們的姓氏，但實際上它是名字，前面的那個單詞只是他們為自己選定的名字。”
    他解釋得亂七八糟，蘇玟聽得莫名其妙，正想繼續發問，那邊馬修又開始召喚她，她對兩個龍族說了聲抱歉，穿過正在低語的次神們的序列，來到魔法地圖之前，向黑暗神行禮，順便對咒術之神投以疑問的眼神。
    艾希婭微微頷首，示意馬修說話。
    咒術之神淡定地站在繚繞的黑霧中，他的嗓音在甲胄遮蔽下依然溫和悅耳，不自覺地就安撫了躁動的心神。
    “親愛的，這件事很好解釋，舉例來說，為什么我一般稱呼那位隕落于前圣城的冕下為霜風之歌，而不是賽爾，畢竟他的全名似乎是賽爾·霜風之歌——是因為，霜風之歌才是他的名字，是他降生時被法則賦予的名字，賽爾只是他為自己選擇的稱呼，對于所有的古龍來說都是這樣。”
    “所以，剛才亞倫所說的，每次有新的古龍降生，在家譜上出現的就是這樣的名字？”
    “正確。”
    馬修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絢爛斑斕的彩色流光，這光輝如同流星般拖著長長的尾焰，然后猛地分離開來，化作無數更加纖細的光絲，它們如同有生命般在空氣中自行開始書寫，最終變成無數閃耀著各色光澤的字母和連線。
    蘇玟已經見過神族的譜系圖，但那并不是通過血緣維系的，而是主神與其追隨者次神們這樣的關系。
    古龍們的家譜顯然就是血緣關系。
    這些名字都是用龍文書寫的，她還是能看懂其中絕大部分的，假如從下往上的話，蘇玟先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賽爾·霜風之歌。
    這行字母似乎是銀白色的，還有雪花般的結晶，在朦朧的霜霧中，又縈繞著淡淡的青色流光，僅僅是一個名字，在這樣的魔法力量下，展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美感。
    蘇玟忍不住伸出手——
    馬修握住了她的手腕，線條冷硬的甲胄傳來了銳利的觸感，仿佛下一秒那些利刺就會劃開皮膚刺入血肉。
    蘇玟不知道這種家譜上還有什么恐怖的魔法力量，但是隨意觸碰可能發生什么確實也不好說，她歉意地收回手，然后繼續看下去。
    霜風之歌的名字上方，似乎是他的父母。
    格林·寒冰之詩與蘿絲·風暴掌控者。
    他們的名字一個籠罩在白色的冰霧中，泛著清冷的銀光，一個涌動著細微的風流，閃爍著煙青色的光澤。
    后者不就是那本龍文魔法書籍的作者嗎？她是霜風之歌的母親？
    她的視線下落，發現一件更詭異的事。
    在賽爾·霜風之歌的名字之下，赫然伸出一道銀白色的豎線，指向了下方的一行字母。
    那是一行孤零零的字母，它是純潔的銀白色，周邊風霧霜雪環繞，氣流青藍交織，美得十分夢幻，然而在它的前方，并沒有另一個短名。
    大概是因為，這個名字的擁有者，還不曾為自己確定另一個稱呼。
    少女若有所思地將那行字念了出來，“……深淵征服者。”</br>作者有話要說：　　咳，這章聯系前面有個伏筆……如果任何人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伏筆！
    之前看到有小天使問過，關于“如果某人知道什么事為啥不直接告訴主角”這種問題……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賣關子玩的，如果說了會招來糟糕的后果，所以才不直接說……類似這樣吧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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