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蒂斯建校已有千年之久的歷史,不過校區在貝利亞城外, 之所以要將入學考核設立于首都的魔法公會, 自然也有對應的原因。
不過,在塔文帝國的許多城市, 這都算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
每一個魔法公會都是地標般的建筑, 在這個崇尚魔法的帝國里,無論一座城市或大或小、繁華或貧瘠,魔法公會都是必不可缺的存在,許多貧困的領主甚至愿意省下修建府邸的錢財去維護魔法公會——當然,假如真的到了這種地步,當地的居民也會自發捐錢, 或者是咬著牙補齊稅收, 也不會讓他們的魔法公會有一絲破損。
知名的學院在魔法公會里進行入圍考核,在來自其他國家的人看來, 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塔文人卻不會這樣認為,被測試者哪怕沒有通過都會以此為榮。
在高臺之上被萬眾矚目的魔法師又喊了一聲:“賽莉亞·戴納!”
迎著眾人的視線,黑發少女彎起嘴角, 向安妮伸出手,聲音溫柔地說:“來吧。”
周圍有太多人在看著她們了, 安妮緊張地拉住黑發少女的手,她并非完全不習慣被人注視,而是這些目光里許多都缺少善意。
“——那是諾恩人。”
“而且她還是個……”
“我以為他們都……”
安妮咬住嘴唇,給仆人們丟了一個眼色, 他們恭敬地低下頭退后了。
一高一矮兩個女孩走過魔法公會門前的階梯,兩側的魔法師注視著她們,這里的人都稱得上是天才,高等元素親和力可是相當罕見的。
——魔法天賦本來就不是人人都有,只要有一系低等親和力,這個人就可以成為魔法師,然而這樣的概率據說不到百分之一。
當然,這是一般的概率。
塔文帝國之所以強盛,正是因為,在這個國家里,擁有魔法天賦的人超過十分之一,隨便一個不起眼的漁村里,都可能成長出幾個中階魔法師。
低等天賦是百里挑一,那么高等天賦是萬里挑一也不為過,這里的魔法師們就都是這樣的天才,然而,這樣的標準堪堪過了圣安蒂斯的及格線,也就是說,高等親和力有希望被錄取,卻要和同樣的人競爭那幾個有限的名額。
但是,超等親和力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不需要任何條件,畢竟每年超等天賦的學生最多也不過十余人,有幾期甚至不到兩位數。
蘇玟拉著安妮走過階梯,她完全不在意眾人盯著自己來回打量的目光。
在入口的平臺上,那個抱著魔法名冊的法師,正一臉無語地看著她,“戴納小姐。”
他們不久之前見過面,那時法耶斯島上風起云涌,卡森家族剛剛慘遭滅門,當地的學院一時損失了一大批高階導師,法耶斯的魔法公會里頓時出現了許多學院,在搶人的同時順便表達一下悲痛。
那時候,蘇玟就用了賽莉亞·戴納這個假名。
她自己的名字重名率太低,哪怕是惡魔語發音和通用語發音不太一樣,但是,假如有人刻意聯想,總還是有幾分相似的,她一點都不想過早找麻煩。
“凱茜閣下,”少女輕輕點頭,“法耶斯島一別,我們有幾個月沒見了……放心,我帶了金幣。”
兩人中間的安妮眨了眨眼睛,不明覺厲地保持沉默。
凱茜正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態,然而還是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快點進去!”
“啊,戴納小姐,”旁邊一個年輕的魔導師開口了,顯然他也對這個黑發藍眼的少女印象深刻,“當時我們還擔心你遭遇了什么不測,那一天出了很多事……”
凱茜:“是啊,畢竟她看上去就像那種不知好歹的外鄉人。”
“謝謝你們的關心,”少女回答說,她皺起眉,似乎在回想那天不太愉快的遭遇,“我只記得我到達港口時漲潮了,許多貨船被掀翻了,總之非常混亂,那天發生了什么?”
“沒什么,”凱茜看了她一眼,咳嗽了一聲,“知道的太多也沒什么好處。”
“好吧。”
——那天一個次神和一個準神打得昏天黑地,最后那個次神被我坑死了。
不過眼前這些人沒必要知道,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蘇玟這么想著,她向這些魔法師們微笑,拉著一臉怯生的安妮,兩人一起走進了魔法公會的大門。
在她們身后,有一個魔法師暗暗拿出了藏在衣袖里的白色水晶球,水晶球里面藏著一個小型的測謊法陣,他看了一眼,法陣毫無波動,甚至都不曾有一道光芒亮起來,說明剛才那人的所有話都發自內心,沒有一個詞是假的。
附近的魔法師們都瞥見了這一幕,大家都暗中松了口氣。
——那天法耶斯島上的事太恐怖了,他們也不想隨意亂懷疑別人,只是上面的命令必須要遵從。
寬闊的大廳里金碧輝煌,溫暖的日光穿過玻璃花窗,在明鏡般的白色磚石地面上漾開一道金河,墻壁上鑲著長幅的魔法畫像,里面生動演繹著塔文帝國的某一段歷史,廳堂中人來人往,卻不顯得很擁擠,哪怕圣安蒂斯的招生堵死了一個出入口,公會大廳卻也不止那一道門。
兩人剛走進來,一個在門后等候的魔法師就為她們指明了方向,示意她們從旋梯進入二樓,在房間里接受考核。
安妮松了口氣,小聲地道謝:“謝謝你,戴納閣下。”
“閣下這個稱呼可不能亂喊,艾薩雷克閣下,”蘇玟松開了她的手,在小姑娘詫異的眼神中,她想了一下,“我知道您是冰湖城侯爵——在塔文帝國不是每個人都像外面那位先生一樣孤陋寡聞,您的姓氏并不多見。”
安妮低下頭盯著裙子上的緞帶,“我的父親和兄長都被教廷的人殺死了。”
“……”
蘇玟完全沒用精神力誘導對方,雖然假如她想的話,觸碰別人就能看到他們的記憶,畢竟他們只是一些沒受過訓練的魔法師。
不過,她不會逢人就去翻看他們的記憶。
原因并不僅是道德問題這么簡單,咒術師能感知到附近的精神力,因此哪怕是準神甚至次神,都很難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們,然而,在獲得記憶的那一瞬間,對于一個咒術師來說非常危險,他們很可能無法驚覺突如其來的襲擊——
如果身邊沒有同伴的話,蘇玟不是很愿意這么做。
盡管在塔文帝國這樣的地方,也沒有誰能輕易刺殺她。
“您不該對一個陌生人說這些。”
“不是的,戴納小姐,我的父兄……他們做過很多糟糕的事,我有次都險些因為他們而死。”
小姑娘緊緊抓著裙擺,臉色變得蒼白,“如果不是那些路過的人救了我……總之,我不為他們死感到悲傷,但我在恐懼,我怕我會遭受同樣的下場,這就是為什么我將領地的事宜交付給別人而來到這里,教廷的人殺了他們,并不是因為他們人品惡劣,而是我的父兄不同意他們借道白風峽谷。”
蘇玟對于諾恩帝國的地圖也大致有個印象,冰湖城位于東北,與不凍港距離不算遠,倘若穿過安妮所說的白風峽谷,就能抵達東西大陸交界處的寒月山脈,“為什么?”
“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父親和哥哥畏懼東大陸,他們說霜山戰區的領主是一個能吞噬靈魂的魔鬼,如若讓教廷的軍隊從艾薩雷克家族的領地穿過,那個大惡魔一定會報復我們。”
“……”
蘇玟很想說我不是領主,我既不征稅也不管鎮長的任命,不過,她倒是能將這個刺殺事件與自己所經歷的聯系在一起。
這事恐怕發生在獸潮之前,或者說教廷的人潛入死亡冰海設置魔法陣之前,畢竟,他們要先穿過寒月山脈進入東大陸,白風峽谷這條路走不通也沒關系,換個路線就好。
至于最后為什么還是刺殺了前任冰湖城侯爵包括他的繼承人,蘇玟倒是能想出好幾個答案。
——馬修那個混蛋讓自己來上學果然也不單純是為了學習吧。
“也許您不相信,我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安妮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我覺得您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希望這些話沒有給您造成困擾。”
她沒有撒謊。
蘇玟很確定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在自己面前說謊,她能感知到他們言不由衷心里藏奸,然而——只要這個小姑娘不是馬修假扮的,那么她說的就是真心話。
“也許是……我們家族的人都有這樣的直覺,”小姑娘低聲說,“我父親認為那位蘇玟閣下是個很可怕的人,所以他被教廷的人威脅,也沒有同意他們的要求。”
但他最后還是死了,蘇玟無語地想,如果那位侯爵閣下同意了,她一時也未必能騰出時間派人去刺殺一個遠在諾恩帝國的領主。
然而,這也是或早或晚的事。
“另外,假如不冒犯您的話,”蘇玟想了想,“我聽聞您有一位直系祖先瑪麗安閣下——”
“曾經與一位巨龍墜入愛河,”安妮小聲說,“這是真的,其中還有一個故事。”
諾恩帝國地處極北,常年遭受嚴酷的風雪和狂暴的獸潮,縱然是大領主們,許多也沒有那么富裕,不過相比之下總有些積蓄,而且在教廷尚未對魔法師的存在大肆征討的時候,很多大貴族也都有著魔法天賦的血統,冰湖城的艾薩雷克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當時老侯爵有一大堆子女,他們都是同母所生,而且同樣繼承了爭強好勝的性格,彼此互不相讓地搶奪繼承人的位置,他們逐漸長大,各種惡毒的手段層出不窮。
瑪麗安小姐是老侯爵的幼女,是其中最有魔法天賦的人,然而輸在了年齡上,許多方面爭不過哥哥姐姐們,反而幾次險些喪生,最終,領主的位置歸屬了老侯爵的次子。
那位閣下得意洋洋地接受來自帝都的賜封時,冰湖城驟然涌起凜冽狂風,在盛夏里天降大雪,人們紛紛驚愕畏懼,唯有瑪麗安無比激動——
她捏碎了自己的空間項鏈,耀眼的黃金和斑斕的寶石傾瀉而出,圓潤的珍珠和五彩的瑪瑙石滾滾落下,它們堆積成一座小山,在昏暗風雪中閃爍著瑰麗的輝光。
人們以為她瘋了。
這樣一堆金銀財寶,對于真正富裕的大貴族們來說只是冰山一角,但是,在冰湖城這樣寒冷又偏遠的地方,有些居民甚至一輩子沒摸過金幣。
有人已經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想要搶奪這一筆橫財。
瑪麗安對這些人的舉動置若罔聞,反而一直用一種人們聽不懂的語言大聲向天空中呼喊。
當她同一句話說到第二遍的時候,在狂嘯的北風和紛飛的暴雪中,一頭身材偉岸的冰系巨龍出現了,他靈巧穿梭在猛烈的風雪中,忽然俯沖而下,一爪子撕裂了第一個撲向金幣堆的倒霉鬼,滾燙的鮮血染紅了純凈的黃金。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一片混亂中,巨龍身上騰起一片冰霧,然后幻化成一個俊美的青年,他佇立在尸體前,若有所思地瞥著正向自己微笑的少女,用那種語言問了一句話。
瑪麗安又回答了幾句,在人們茫然的目光里,冰龍青年有些戲謔地伸出手,對著少女遙遙一指。
然后,讓人們震驚的事發生了——
瑪麗安解開了頸前的金扣,丟掉了身后的貂皮披風,又扯斷了系帶,脫下鑲著松鼠毛的厚重裙服。
一具美麗又略帶青澀的少女身軀,就赤|裸裸地呈現在北境風雪里。
同時投影在龍族冷酷的藍色眼眸中。
然后,那位冰龍閣下殺光了在場所有的艾薩雷克,瑪麗安的哥哥姐姐包括他們的子嗣,誰也未曾幸免,她的父親無奈之下答應讓她立刻成為下一任侯爵。
不久之后,瑪麗安與那頭巨龍結婚了,她兌現了自己與對方共享財富的承諾,而在此之后,所有的艾薩雷克,都是瑪麗安和龍族的后裔。
“瑪麗安說的是下位龍語嗎?”
蘇玟有些好奇地想著,不是她不解風情,而是她確實很在意他們對話所用的語言,“那種語言據說在古代有些龍騎士會去學習用來拉近和坐騎龍的關系,后來龍騎士契約被多次改良,他們早已能做到精神緊密相連,下位龍語也很快失傳了——真有意思,我還以為巨龍聽到有人用下位龍語與自己對話會生氣的。”
“也許會的。”
安妮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哪怕那是她的直系祖先,“其實,我們家族一直向寒冰之詩冕下祈禱,而我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祖父,嗯,就是那位冰系巨龍閣下,他是寒冰之詩冕下的追隨者之一,那些巨龍閣下們都會偶爾來轉一轉,但是他們在我們心里是神,所以從沒有誰敢像瑪麗安閣下那樣……”
“用盡一切辦法誘惑神明?”
安妮:“……是的。”
說話期間,兩人走過雪白的大理石旋梯,二樓的樓梯口處也有幾個魔法師,他們將人引向一條寬闊的走廊,墻壁上的魔晶燈氤氳著明亮的光團,長廊盡頭的大門上印著圣安蒂斯的葵百合校徽,那似乎是這所學院專屬的測試點。
蘇玟禮貌地帶有節奏性地敲了三下門,停頓了兩秒,然后推門而入,房間里站著十幾個年輕人,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高階魔法師,他們正在調試魔法陣。
那是一個毫無疑問的大型魔陣,幾乎占據了大半個房間,內核位置特意留出了一人站立的空間,內法環里書寫著密密麻麻的基礎魔文,外陣圖是極為復雜的多角幾何,最外圈的法環上延伸出許多難以辨識的魔紋,在這些美麗又神秘的魔紋之間,有燃燒的火焰和噴涌的水花,還有閃爍的雷電和寒冷的冰霧以及翠綠的藤蔓等等,它們全都由真實的元素精靈組成,所有的元素系天賦悉數被具現出來。
那兩位魔法師還在進行調試,諸位天才們也不介意多等待一會兒,反正只要他們上次測驗沒有作弊——這種事發生幾率很小而現在檢查只是以防萬一,進入圣安蒂斯學習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蘇玟早就發現這房間里的所有人都已經有階位,準確地說,他們幾乎都是中階或者高階魔法師,而且將這些徽記顯現在外袍上,各色的光輝閃爍明滅,映著窗外的陽光格外顯眼。
安妮低著頭,胸口也浮現出冰系中級魔法師的徽記。
四階在天才們眼中不值一提,但是,考慮到她的年紀——她并不像是大部分魔法師那樣,看著年輕但實際上也有三位數的年齡了,所以這樣的成績不能說十分優異,也算是說得過去了。
畢竟是超等的元素親和力,他們學習魔法的速度堪稱是常人的百倍千倍。
蘇玟:“……”
她身上沒有任何象征階位的徽記,是這個房間里唯一一個沒有被魔法公會認證過的人。
但她一點都不在意這件事,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那個故事里。
說真的,龍裔們的存在絕大部分都伴隨著祖先們神奇的愛情傳說,畢竟巨龍們從力量上說,平均介乎于準神次神之間,地位也等同于神——看看神族們和人類或者其他大陸種族的結合有多么稀少吧。
“安妮。”
少女輕聲地詢問道,“你覺得瑪麗安愛她的丈夫嗎?還是說他們一開始的結合只為了權力和財富?”
“啊?”
小姑娘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忽然反應過來,“不是的!在瑪麗安閣下的日記里寫過……她早就見過那位巨龍閣下,卻只能像一個凡人窺伺神明般悄悄看著他,直到她意識到她真的喜歡對方,她愛權力,但在此之前,她更早地愛上了自己的丈夫。”
安妮似乎很為祖先的愛情感動,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黑發少女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么,”后者微微垂下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空中一顫,“假如……真的愛上一個神明,就應該去追求他嗎?”</br>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咳女主到底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周末就早點更新啦,這章寫了五千多……以及我每次更新三千多字為啥總有小天使說我短,三千不是標準字數嘛,我追文也經常看到有兩千多字一章的呢哭唧唧qwq
——
謝謝五彩繽紛的屋、霸霸今天也萌萌噠 的地雷~
謝謝奶包~ 70瓶;吾愛謝參辰 49瓶;啦啦啦666、little panda bear 20瓶;grande 9瓶;飛馳的托馬斯 5瓶;巧巧八塊腹肌、琉璃般純粹、蘭溪、喵嗚~喵嗚~喵 1瓶的營養液~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