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明朗的晴日莫名變得陰沉, 天空陰郁得能擰出水來, 午間的森林里奇異地泛著朦朧的迷霧, 濕潤的氣息四處彌漫。
    蘇玟還感到有些頭痛, 她扶著身邊的樹干, 有些茫然地看著那個俊美得不可思議的金發(fā)男人, “……？？？”
    那人態(tài)度很友好, 聲音低沉磁性，“你還好嗎？”
    蘇玟不太確定地看著他，模糊中她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么事, 記憶里出現(xiàn)了一段短暫的斷層, 她現(xiàn)在只能回憶起自己攻擊那個屏障之前發(fā)生的事。
    “我好像沒事了，謝謝。”
    少女猶豫著向?qū)Ψ近c了點頭, “你好？”
    金發(fā)男人也向她頷首, “你好，小姑娘。”
    蘇玟試圖從他的精神火焰上分辨這人的種族和階位，然而那樣看他似乎只是個普通人, 但是普通人真的會在這里做烤肉嗎？妖精們似乎還設(shè)下了某些驅(qū)逐性質(zhì)的魔咒，讓普通的路人只會經(jīng)過而不會逗留, 更別提他看上去——
    她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在這里躺了很久嗎？”
    “哦, 不用擔心, ”金發(fā)男人隨口回答, “你只睡了一個紀元。”
    蘇玟：“…………”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 “我開玩笑的。”
    “但其實并不好笑, ”銀發(fā)少女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不過假如我睡了五百年之后，這個世界還像現(xiàn)在這么美好，似乎也不錯。”
    金發(fā)男人彎起嘴角，語帶戲謔地問道：“說不定其他人都死了，就只剩下你和我了呢？”
    蘇玟挑眉，“我也沒覺得那對我來說很糟糕。”
    金發(fā)男人有趣地笑了起來，再次向她招手，“過來，小女孩。”
    蘇玟莫名覺得這個稱呼有點讓人臉紅，或者也許只是對方英俊得過頭了，讓她難得在面對某人之外的情況下產(chǎn)生了一點奇奇怪怪的窘迫。
    少女欲蓋彌彰地咳嗽了兩聲，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裙子竟然是完好無損的——
    蘇玟：“……”
    按理說裙子在變身的時候被撕裂了，難道在自己昏迷的時候，這人用時間魔法修復了衣服？
    她滿頭霧水地走過去，在那人旁邊的一截斷裂的樹干上坐下，懷著一肚子疑問想要說話，對方卻遞來一串鮮香光亮的烤腿肉，上面灑著磨碎的辣椒粉鹽粒和小茴香。
    “謝謝，很好吃。”
    金發(fā)男人滿意地看了她一眼，“有一段時間我很無聊，那時候我一個人搬到很遠的地方了，后來我兒子來了，我偶爾會為他做點吃的，有個糟糕的后果就是，這讓他變得……非常挑食。”
    蘇玟感覺有點莫名其妙，“抱歉，但是什么叫做……你和你的妻子分居嗎？”
    金發(fā)男人漫不經(jīng)心地搖搖頭，似乎也沒覺得這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我沒有結(jié)婚。”
    蘇玟立刻改口：“無意冒犯，我是說，你的……兒子的母親。”
    “我們不是那種關(guān)系，事實上我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金發(fā)男人搖了搖頭，揮手熄滅了鍋底燃燒的烈火，“我們一定要談論這種不愉快的話題嗎？”
    蘇玟有點抱歉，不知道讓他想起了什么傷心事，“呃，我覺得你應該珍惜現(xiàn)在，我說的是你和你的兒子，我父母去世之后，我經(jīng)常回想起他們還在的時候……然后感到十分后悔。”
    “好吧，不用擔心，我了解他，他其實沒有她那么糟糕，他只是很不擅長與人交流，他不愿意也不會理解別人，解讀別人的情緒和思想，也沒興趣讓人了解他。”
    金發(fā)男人若有所思地望著森林，“不過，當他想要做某件事，或者得到什么東西甚至是人的時候……他會學得比誰都快，總之，他還可以，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了。”
    蘇玟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那種違和感讓人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她第一時間覺得那應該是個很聰明但是不善表達的人，仔細想想似乎對方又不是這么個意思。
    而且，他的口氣有點像是那些在為子女介紹對象的、憂心忡忡他們會單身一輩子的家長。
    “好吧。”
    少女不太確定地說，“但是我……抱歉，你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nbs p;“哦，你撞到了霜風之歌設(shè)置的壁障上，”金發(fā)男人忍不住笑了，似乎覺得那個場景十分滑稽，一轉(zhuǎn)眼看到小姑娘晦暗的眼神，又正色起來咳了一聲，“那里有一些魔法，可以清除別人的記憶，你已經(jīng)是神了，所以不至于被洗腦成傻瓜，只是忘記幾分鐘前的事罷了。”
    “……這聽上去似乎有點惡毒。”
    對方言下之意很明顯了，蘇玟這么想著，假如是普通人的話，現(xiàn)在說不定已經(jīng)變成了弱智，當然普通人也不會像個傻瓜一樣去撞魔法壁障，“也很驚艷，我是說，他的魔法。”
    “從他的年齡上來說，的確，不過總有更優(yōu)秀的人出現(xiàn)，”金發(fā)男人意有所指地說，說完看了她一眼，“無論哪個種族。”
    蘇玟不置可否，“是嗎？”
    “是啊，”后者很隨意地說，“我是神族，我的兒子就可以暴揍我。”
    銀發(fā)少女神情糾結(jié)：“……為什么他要揍你？”
    “哦，我只是舉個例子，他不會這么做的，或者說如果他以前想過這么做，我現(xiàn)在可能已經(jīng)見不到你了。”
    蘇玟：“……您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
    “我看到了你，在你來到西大陸的時候，”金發(fā)男人很誠懇地解釋道，盡管這話聽上去很是奇怪，“然后我就猜到可能會發(fā)生這種事。”
    蘇玟：“……”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然而考慮他們似乎還是第一次見面，正在腦子里思考措辭的時候，蘇玟忽然腦子一抽，試探著問道：“我希望那些不愉快的經(jīng)歷沒有對您造成什么影響。”
    金發(fā)男人詫異地看著她，然后笑了起來，“那其實也不算什么，不過，無論是那時候還是現(xiàn)在，那種經(jīng)歷都讓我感覺完全沒有受到尊重——如果別人把你當成一件物品，認為占有就可以得到，那么我想只要是有自尊的智慧生物都會被激怒。”
    蘇玟點頭表示贊同，盡管她最在意的其實不是這個。
    好吧，她并不是不在意，只是她不認為自己會受到這樣的對待，理由就是，假如這種事會發(fā)生的話，那么她根本無力阻止，然而至今它也不曾發(fā)生。
    “您真的不喜歡她嗎？您的兒子的母親，造物主啊，這聽上去真繞口。”
    “不，”金發(fā)男人很干脆地搖頭，“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她，假如我對她確實有好感，那么后面的事也不會發(fā)生，但是我其實早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這就是為什么我也許沒那么厭惡她，卻也喜歡不起來。”
    蘇玟一手托腮，手肘支在膝蓋上，很無辜地打量著男人英挺的側(cè)臉，“你真的很……很帥，而且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金發(fā)男人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人對我這么說話了。”
    少女拖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應該并不缺少被表白的經(jīng)歷吧。”
    “但你是在表白嗎？”
    金發(fā)男人對前面那句話不置可否，倒是開玩笑般說了一句，“所以你所謂的‘認識的人’，其實關(guān)系也不止是認識吧。”
    蘇玟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我們的關(guān)系，見鬼，我真的很喜歡他，看，我說出來了，但我在他面前就不知道怎么開口，就好像……我總覺得我缺少什么東西，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看到寶石就會失控的瘋子，啊，說起這個，霜風之歌在這里建立一個壁障，還把那些妖精保護在里面，所以說他們本來是為他看守財寶，后來發(fā)現(xiàn)他死了然后監(jiān)守自盜了？”
    “他想用這個壁障庇護星之密林，也就是這些星痕氏族妖精的領(lǐng)地，并隱藏這里真正的位置，”金發(fā)男人很耐心地解釋道，“霜風之歌也許在武力方面不是那么出色，但他的魔法造詣確實值得贊頌，即使是我，也想不出除了暴力破解之外的方法——至于其他的事，我也不盡然清楚。”
    蘇玟并不覺得他完全不知道，只是對方既然不愿說就算了，“在我昏迷的期間，您一直在這里嗎？”
    對方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伸出手，親昵地揉了揉女孩的發(fā)頂，“這里是西大陸，親愛的，艾希婭的力量無法籠罩這片土地，倘若不是我在這里，你在昏迷的時候已經(jīng)被人抓到永恒神殿，你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埃爾維斯了。”
    蘇玟被忽然摸頭，還有一點點不自然，聽到這里全身冰涼，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忽略了這件事，在東大陸之外的地方昏睡得不省人事，現(xiàn)在她沒被大卸八塊真是造物主保佑。
    好吧，這與創(chuàng)世神沒什么關(guān)系。
    “謝謝您，”她站起身來向?qū)Ψ叫卸Y，“光明神知道關(guān)于我的一切嗎？”
    蘇玟問得有些隱晦，重點是她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關(guān)于自己的血統(tǒng)，然而黑暗神之前說的話，似乎意味著埃爾維斯還并沒有得知真相——
    “他不知道。”
    金發(fā)男人慢悠悠地站起身，地上的烤架一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仿佛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不過，小姑娘，對于大陸種族來說也許很難，但是對于光明神來說，假如他想知道，那么所有龍裔的血統(tǒng)都是可以被追溯的，你的父親——那位精靈先生，他確實有一位祖輩是龍族，然而可惜的是，那位巨龍閣下并不是冰系。”
    蘇玟怔怔地看著他，“那就是說……”
    “埃爾維斯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他對你很好奇，他一定想要弄明白你身上的冰龍血統(tǒng)究竟來自哪一位閣下，甚至——”
    蘇玟屏住了呼吸。
    “或者說是哪位冕下，”金發(fā)男人淡定地接了下去，“你見過古龍的譜系，然而在那張圖上，所有的名字都是古龍，也就是說，假如某一位古龍與其他種族締結(jié)婚約，那么另一個人的名字是不會被顯示的，更別說只是春風一度的邂逅——據(jù)我所知，寒冰之詩冕下也十分受人歡迎，諾恩帝國有許多人都是他的信徒，在那些年里，無數(shù)的貴族少女渴望著他的垂憐。”
    蘇玟：“……”
    蘇玟艱難地開口，“他隕落在死亡冰海，我第一次去那個地方的時候，確實覺得有一點點熟悉，而且……我見過另一個龍裔，那人的祖先是寒冰之詩冕下的追隨者*，她說她感覺我很親切。”
    對方攤開手，“這是一個可能性。”
    “但假如是這樣的話，我為什么不能被告訴真相？這個真相聽上去似乎也不會帶來什么恐怖的后果。”
    “哦，”金發(fā)男人啞然地看著她，“看來艾希婭警告過你了，我還以為她懶得管這些事……看來她也很喜歡你。”
    蘇玟猶豫了一下。
    神族的諸位主神們次神們，大多數(shù)她都見過其肉身樣貌，只有少數(shù)依然是未知狀態(tài)，假如一定要猜測的話——
    “日神冕下？”
    金發(fā)男人微微頷首，“叫我名字就行了，小姑娘。”
    “咳，雅恩冕下，我只是想要再道謝一次——”
    “這個沒什么，”對方抬手制止了她的話，“你該回去了，小姑娘，下面你大概還會有一場考驗，祝你一切順利。”
    金發(f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片刻之后，陰暗的天空重新放晴，萬頃陽光傾瀉而下，照耀著寂靜繁盛的深林，朦朧的迷霧也被驅(qū)散殆盡。
    蘇玟懷著沉重又詭異的心情回到了安瑟勒瑞斯。
    然后，在紅露珠一戰(zhàn)之后，黑暗之都首次回蕩起了戰(zhàn)爭的號角。
    黑暗種族的戰(zhàn)士們離開了營地，他們在高塔和橋梁上向外眺望，在這座灰暗恢弘的城市之外，神祇們的身影接二連三地浮現(xiàn)出來，他們佇立在高天之上的云層中，恐怖的威壓如同海潮般涌來。
    士兵們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涌現(xiàn)出來，然而他們心知肚明這不是屬于自己的戰(zhàn)斗，許多人對此議論紛紛，悄聲揣測著神明們的來意。
    “他們想要結(jié)束了。”
    蘇玟回過頭的時候，正看到黑發(fā)青年倚在神殿門口。
    他依然帶著有些病弱的蒼白，琥珀色的眼眸蕩漾著醇酒般的光澤，倒映著陰云密布的天穹，以及遠方神祇們的身影。
    路克雷西向她微笑了一下，身后的神殿中魅魔們紛紛離去，許多人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樣子，幾個姑娘頭發(fā)凌亂，臉頰上泛著紅潤，空氣里彌漫著醉人的酒香。
    蘇玟默默移開了目光。
    黑發(fā)青年彎起嘴角，“你之前與洛芙冕下的談話非常成功，你說服了她和戰(zhàn)神冕下，他們又說服了天神冕下和地神冕下，現(xiàn)在，他們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退出主人與埃爾維斯之間的戰(zhàn)斗。”
    蘇玟：“……哪樣的方式？”
    色|欲之神仰頭望向遙遠的蒼穹，“領(lǐng)域之戰(zhàn)，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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