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喘著氣結束之后，低頭盯著楊嬋的翦水點漆的瞳孔，楊嬋不明所以，只愣著眨了眨眼睛，眼睛里倒映著一團模糊。他冷下臉，說：“你到底是誰？”】

　　楊嬋到了年紀，被司命星君遣去人間歷劫，凡塵三千世界，就算神仙，也難知其所往。

　　妹妹不在，這是一千五百年以來，自玄鳥被鎮壓在蓮花峰下、蓮花公主羽化，二郎真君第一回真正算得上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他眼里凡間山河不過一般模樣，大抵青山綠水，可凡人碌碌，總也辨認不出哪個是他的妹妹。

　　那日楊戩路過洛川，洛水但聞龍吟鳳唳，草木瀟瀟。不是尋常模樣，神仙來往凡間的不多，但若不隱去法力，無意之間便會更改山河景象。洛水仙人降落，楊戩不想驚動，只捏決隱去了周身氣息，藏在岸邊杜衡叢中。

　　但見神女降落，玉鑾云車，文魚警乘。楊戩并指按在天眼，大喜過望，卻不見楊嬋，只見了個云髻峨峨的身形與凡人廝守景象。
　　而他不過微愣片刻，神女驟然回眸，頸前一片云鏡灼目，竟一時不慎，便如墜深窟。

　　“彥昌——”

　　二郎神君眉頭緊皺，因為妹妹的聲音回神，張眼卻被一片紅綢障目。這紅鸞帳便如一團旖旎的幻夢，他的胞妹穿著凡間的樸素紅裙微微頷首，眼睫因為龍鳳雙燭的熹光垂下扇似的顫影，彎著嘴角笑起來。

　　結界阻止楊戩再近一步，他愣神地看著妹妹和凡人在帳中顛鸞倒鳳，這不過是凡間尋常之事，他卻久違地感覺到了剜心之痛，只攥得骨節發白，閉眼卻不能阻止天眼神通，幾乎目眥盡裂。

　　楊戩什么都控制不了，他聽著妹妹小聲嚶嚀，只在叫“哥哥”，他眼睜睜地看著，天眼讓他看清楚了自己可怕的欲望和占有欲肆意地生長，但無能為力。

　　那雙漂亮的眼睛，當然不會錯，那個會在他受傷的時候踮起腳摸摸他天眼的妹妹，被他拎起來替他正冠的妹妹，只能是他的——妹妹。

　　“哥哥，醒醒！”

　　他強用雙指按在天眼之上，金光迸涌，終于掙脫出了眼前魔障。

　　洛水杜衡的清香再一瞬間充盈了他的鼻腔，又一瞬間清冽地消逝。楊戩在模糊間看到那個縹緲的神女，悲憫似的眼睛，卻很輕佻地輕嗤了一聲，慢慢說：

　　“原來，二郎神君夢尤如此，我說，倒還比旁人——多了分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