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正當(dāng)她喝茶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似乎有馬踏踏在泥濘里的聲音以及很熟的說話聲。她一躍而起，跑到廚房門邊。此刻，在門洞里，正有人很快地走來。她頓感眼前發(fā)黑，于是就把身子靠在了門框上，用腳踢開了門。
    “晚安。媽媽！”
    耳際傳來熟悉的叫聲。一雙干枯的長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心里，燃燒著失望的痛苦和會見安德烈的歡欣。痛苦和歡欣共同燃燒著，混合成為一種灼熱的感情；它像一股熱浪擁抱著她，擁抱著她，把她舉起來，——她將臉埋在安德烈的胸口上。他也同樣用力地將她抱住，他的手有點(diǎn)抖，母親不說一句話，低聲地哭泣，他摸著母親的頭發(fā)，像唱歌似的說：
    “別哭了吧，媽媽，別心痛了！我給您說實(shí)話——他很快就會被放出來的！他們并沒有搞到對他不利的證據(jù)，大家都活像是煮了的魚似的半聲不吐……”
    他摟著母親的肩胛，把她讓進(jìn)了房間，她靠上他的身上，像松鼠一樣敏捷地把眼淚擦干，用整個身心貪婪地吞食著他的話。
    “巴威爾向您問好，他非常健康，非常快活。那里地方很窄！犯人一共有近百個，有我們的人，也有城里的人，每間住三四個。監(jiān)獄當(dāng)局，并不怎樣，比較起來還算好的，憲兵這些畜生們給他們帶去這么多人，弄得他們都筋疲力盡。因此監(jiān)獄當(dāng)局管理也就不怎么嚴(yán)格，時常說：‘諸位，請你們安靜些，不要給我們找麻煩！’噯！一切都很好，可以談話，可以互換書籍，還可以分食物。這種監(jiān)牢不壞！雖然房子舊了，地方很臟，但是隨便而且適意。刑事犯人也都是好人，給了我們許多方便。現(xiàn)在，我和蒲金等一共六個被放了出來。巴威爾不久也可以出來了，這很準(zhǔn)確。維索夫希訶夫大約要住得最長，人家都生他的氣。他一天到晚盡是罵人！憲兵們不敢見他。大約得經(jīng)過審判，或許要挨上一頓。巴威爾常常勸他說：‘尼古拉，不要這樣！你罵了他們，他們那些東西也不會變好！’但是他還喊著：‘我要把這些壞東西像割瘤子一樣地從地上割掉！’巴威爾態(tài)度很好，正常而且堅決。我可以告訴你，他很快就會被放出來……”
    “很快！”鎮(zhèn)靜了的母親親切地微笑著，說道：“我知道，很快！”
    “知道，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好，給我倒一杯茶吧，告訴我，這些天您是怎樣過的？”
    他滿臉笑容地望著母親，他給人的印象是那樣可親可愛，在他那滾圓的眼睛里，閃動著愛與愁的火花。
    “我非常喜歡您！安德留夏！”母親由衷地嘆了口氣，望著他那瘦長的、密布著灌木叢一般的黑發(fā)的臉，動情地說。
    “我能夠得到一點(diǎn)，就滿足了。我知道你疼愛我，——你能夠疼愛一切的人，你有一顆了不起的愛心！”霍霍爾在椅子上一邊搖著身體，一邊夸贊母親。
    “不，我特別地喜歡您！”她堅持著說，“如果您有母親，大家都會羨慕她能有這么一個好兒子呢……”
    霍霍爾搖搖頭，兩只手使勁地擦著自己的臉。
    “我也有母親，可是不知在什么地方……”他冷靜地說。
    “你要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事情嗎？”她喊了一聲，由于感到滿足，她一停一頓又急急匆匆地描述起她是如何把宣傳品送進(jìn)廠里去的。
    起初，他驚訝地瞪起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哈哈大笑起來，動著雙腳，用指頭敲著腦袋，歡喜地喊道：
    “啊呀呀，啊呀呀！——嗬，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是一件大事，呀！巴威爾知道了一定很高興，是是？這太好了——
    好極了！媽媽，為著巴威爾，同時也是為著大家！”
    他興高采烈地彈響了指頭，吹著口哨，搖著身體，由于歡喜而紅光滿面得意洋洋。這在她心中引起了有力而徹底的共鳴。
    “安德留夏，您是我親愛的！”母親激動地說，她的心仿佛綻開了，從里面像溪水一般地澎湃而出的是和悅的話語。
    “我也曾經(jīng)思謀過我的一生。——耶穌啊！我活到現(xiàn)在，究竟是為了什么？挨打……干活……除了丈夫之外，什么都沒見過，除了恐怖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巴沙是怎樣長大的——也沒看見，丈夫活著的時候，我是不是愛我的兒子，我也不知道！整個心思只用在一件事上——千方百計想盡辦法讓我那死鬼吃得有滋有味兒，吃得飽，一到時候就得端出飯來伺候，別叫他生氣，希望他不要打我，多少地可憐我一下。我不記得他有哪一回可憐過我。他打我，好像不是在打老婆，而是在打他所痛恨的仇人。這樣的日子過了二十年，結(jié)婚之前的事，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我回想回想，但是像瞎子一樣，什么都不見。葉戈爾·伊凡諾維奇到這兒過——他和我同村，他談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可是，我只記得自己的家，記得那里的人，但是大伙怎么生活，說過哪些話，誰出了什么事兒——全忘了！我只記得失火，鬧過兩次火災(zāi)。好像一切都從我心里打掉了，心靈的門窗好像被釘?shù)脟?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BIQUGE.biz
    她嘆息了一會兒，好似到在岸上的魚兒一般拼命地吸氣。
    她向前俯著身子，放低了聲音，繼續(xù)說道：
    “丈夫死了，我指望兒子，——但他走上了這條道路。這可叫我為難啊，心疼他……一旦他有個三長兩短的，可叫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也說不清經(jīng)歷了多少的不安和恐懼，每逢相到他的命運(yùn)，心啊，好像就要炸裂了……”
    她沉默著，靜靜地?fù)u著頭，語重心長地說：
    “我們女人的愛，不是無私而高尚的！……我們只愛自己所需要的！經(jīng)如你，——你也在想念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對你有什么用呢？你們這些人都是為了大家伙，去受苦受難，去坐牢，去西伯利亞，去送死……年輕的姑娘們，半夜三更的獨(dú)自一個人，在泥路上，冒著雨雪，走七俄里路，從城里到這兒來。有誰催她們？有誰逼她們？這是因?yàn)樗齻儛廴嗣癜。∠袼齻兡菢硬攀羌儩嵏呱械膼郏〖儩嵉男叛觯“驳铝粝模墒俏遥瑓s辦不到！我只愛我自己的，愛我親近的！”
    “你辦得到的！”霍霍爾接住話茬兒說，眼不看著她，照例用手使勁地擦著腦袋、腮幫和眼睛。“不論那個人，誰都是愛自己親近的，但是——在了不起的心里，遠(yuǎn)的也會變成的賓。你能夠做許多事情的，你的母愛是偉大的……”
    “但愿能應(yīng)了你的話！”她沉靜地。“我已經(jīng)感覺到這樣的生活是對的！——真的，我喜歡您；——或許比喜歡巴沙還喜歡！他是不論什么都藏在肚子里……比如，他明明要和沙馨卡結(jié)婚，但是一個字也不跟我這當(dāng)媽的提……”
    “不，”霍霍爾表示反對。“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愛她，她也愛他，那是真的。但是結(jié)婚——是不會的，不會的！即使她愿意，他也不愿意……”
    “原來是這樣！”母親沉靜而恍然地說，她的眼睛悲傷地注視著霍霍爾的臉。“是啊。原來是這樣！人們犧牲了自己的私生活……”
    “巴威爾是一個世上少有的人！”霍霍爾低聲說。“他是一個鐵打的人……”
    “如今——他坐在牢里！”母親深思熟慮地接著說。“這種事情叫人擔(dān)驚受怕，——可是，現(xiàn)在并不覺得怎么樣！活了一輩子都不曾是這樣的，恐懼也不曾是這樣的，——現(xiàn)在是替大家擔(dān)心。心也變了，——靈魂睜眼一：又悲傷又歡喜。有許多事情，我眼下還不懂。你們不信上帝，這件事使我很難受，很生氣，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可是，我明白你們個個都是好人，的確是好人！你們?yōu)榇蠡锸芷D苦，為真理受責(zé)難——這是你們?yōu)樽约哼x定的道路啊。”
    “你們的真理，我也了解：世界上有了有錢的人，大家伙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不論是真理，還是歡樂，什么也得不到！我這樣的人在你們中間生活，有時夜里也想起從前的事情，想起被糟盡了的我那股子力量，想起磨碎了的年輕的心——一想起這些，我就可憐我自己，苦啊！如今呢，日子總算比過去好過些了。我對自己呢，漸漸地更了解了……”
    霍霍爾站起身，慢慢地踱著，極力使地板不發(fā)出聲音來，他看上去又高又瘦，在那兒陷入沉思之中。
    “你說得對！”他鄭重地贊嘆道。“很好。在克爾契那地方，有個年輕的猶太人，他寫詩，有一次他寫了這樣的詩句：
    連那沒有罪而被殺了的，
    真理的力量也能使他復(fù)活！……
    “他本人就是被克爾契那地方的當(dāng)局殺害的。但是，這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知道了真理，在人間更多地撒播了真理。譬如您——也是沒有罪而被殺了的人……”
    “我現(xiàn)在說這些話，”母親接著說，“我自己說，自己聽著，連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一輩子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怎么能夠躲過一天算一天，怎么活得使人們都不知道，使人家不要碰我。可是現(xiàn)在我卻想著大家，也許，我還不很了解你們的事情，可是我覺得你們都很讓人親近，對誰我都疼愛，希望你們成功。安德留夏，特別對您是這樣！……”
    他走到她身邊說：
    “多謝！”
    他用兩只大手拿起她的手，緊緊地握了握，又抖了抖，很快地向一旁走去。興奮得有點(diǎn)疲倦了的母親，慢慢地洗著茶碗，一聲不出了。有一種飽滿而令她安妥的心靈的情感，在他的胸懷里暖烘烘地發(fā)著熱。
    霍霍爾一邊走，一邊對她說：
    “媽媽，也請你可憐可憐維索夫希訶夫吧，哪怕是一次也成！他父親也在監(jiān)牢里。——那是個齷齪的老年人。尼古拉隔著窗子，常常罵他，這多不好啊！尼古拉是個好人，——他愛惜老鼠和狗之類的動物，但是，他卻不愛人類！噯噯，一個人竟被毀成這個樣子！”
    “他的母親失蹤了，父親喝酒，當(dāng)賊，”她沉思地說。
    安德烈去睡的時候，她悄悄地替他畫了十字。等他睡了半點(diǎn)鐘之后，母親壓低聲音問：
    “安德留夏，沒睡著？”
    “噯，——什么？”
    “睡吧！”
    “謝謝，媽媽！謝謝您！”他十分感激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