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六章：夜雨將至
    皇上只是笑笑，并未追上來和容菀汐玩鬧，也并未回應(yīng)她什么。老夫老妻…果然如此么？從一開始，他便將她當(dāng)做自己的妻，可菀汐……如果這一切的緣起便是一場算計(jì)，在菀汐心里，他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不可否認(rèn)的是，她的確很了解他，所以才能這般無差地進(jìn)入他的心里。但他，從不曾真正看透她、了解她，所以才會一再地因她而沉迷。
    霜露閣里，即便夜宴將至，秦穎月卻仍舊是一身尋常宮裙，并未格外做什么裝扮。而且也未見有什么要與宴之意，只是手持著狼毫，在白宣上練字。此時霜露閣里以及秦穎月自己的這安恬之態(tài)，與整個未央宮里的喜樂匆忙格格不入。但偏得，秦穎月卻是頗為依然自得，好像那雙美臀已經(jīng)長在了椅子上一樣。
    把這一張紙寫到末尾，秦穎月放下手中的筆，這才抬頭對小桃道：“你去漪瀾宮一趟，就說我身子不舒服，今日的夜宴，便不過去了，還望娘娘莫要怪罪。”
    此時夏果和小桃各自侍立在書桌兩側(cè)，夏果在場，小桃自然要做戲一番。小心地勸道：“小主，今日可是家宴和朝宴同舉的盛宴，國中幾年難得這樣的機(jī)會呢！小主何不趁此機(jī)會在人前露露臉兒，以正自己的身份？”
    秦穎月淡然一笑，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道：“你的話是沒錯兒，可這么做，卻只是對我自己有好處罷了，于陛下、于風(fēng)國，又有什么益處呢？非但沒有益處，反而會給陛下添麻煩呢。你也知道我身份尷尬，如此盛世，豈能讓人將陛下詬病了去？”
    小桃聽著，垂著頭，一副自慚形穢的模樣。好像在秦穎月的高風(fēng)亮節(jié)面前無地自容似的。
    “快去吧，可要一路跑著去。也是我說得晚了，現(xiàn)下恐怕陛下和娘娘已經(jīng)去往蓬萊殿了！總之你可務(wù)必要把話給我?guī)У剑羰俏也皇孪群湍锬镎f了，便擅自略避了此宴，可是不守規(guī)矩呢！”秦穎月仔細(xì)吩咐道。
    “是。”小桃應(yīng)了一聲兒，忙跑出去了。
    小桃走后，秦穎月拿出了一張新紙，又開始埋頭練字。好一副心靜如水的模樣……
    趁著秦穎月專注，夏果瞧瞧抬眼看了下，只見秦穎月的字體頗為鏗鏘，不像女人的字跡，反而像是一個頗具豪情的男人所寫。
    對秦穎月這個人，她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明明在霜露閣里的所見，都是一副委曲求全、與世無爭的模樣，可為何傳聞卻是如此呢？且相處時日久了，她真的覺得，秦穎月這人想當(dāng)聰明，不可能是這種不爭不搶之人哪，可為何卻哪里都看不出破綻來呢！
    再加上今日看到秦穎月的字，可更是覺得奇上加奇了。哪有女人能寫出這般字體呢？真奇怪……女人能做到秦穎月這份兒上，可真是能千古稱奇了。
    漪瀾宮門口兒，有一個小宮女兒的聲音響起，卻不是小桃的。而是霍小燕宮里的清平：“貴妃娘娘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容菀汐和皇上剛要出門兒，聽了這聲音，不免相視一眼，都覺得有些奇怪。
    皇上直接嘀咕道：“這時候她不在自個兒宮里拾掇著緊趕著出門兒，到漪瀾宮里請什么安？不是多此一舉？”
    容菀汐搖頭笑笑，道：“小燕是個較真兒的人，未必有青蘿那般智慧。”
    皇上愣了一下，隨即點(diǎn)點(diǎn)頭，自然明白了容菀汐的意思。但卻還是笑道：“也不過是小孩兒心性，讓她進(jìn)來吧。”
    容菀汐笑道：“這是自然……知秋，傳貴妃進(jìn)來。”
    “她若有青蘿那般知難而退的悟性，對朕來說、對朝廷來說，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兒。”皇上看著門口兒，眼眸微瞇，呢喃道。說霍小燕是小孩兒心性，其實(shí)他自己都不信。
    “小燕和青蘿怎能相同呢？”容菀汐頗有嘆息之意，“青蘿對你并無什么深重情意，最多只不過是感激和仰慕罷了。她最想在意的，是自己和兩個妹妹的安穩(wěn)。在府中時日久了，愈發(fā)發(fā)現(xiàn)這里并非是一個安穩(wěn)之所，且知道自己對你已經(jīng)沒有利用價(jià)值，料到自己日后若是被人給欺負(fù)了，下場定然凄慘。所以莫不如悄悄兒向咱們請辭，得了咱們一番敬重，自己也得安穩(wěn)。可小燕……”
    容菀汐看向皇上，眼神兒頗有深意，一副“你懂得”的模樣。
    說話間，霍小燕的腳步聲已經(jīng)到了房門前。皇上嘆了一聲兒，頗為無奈地一聳肩。的確，吳青蘿之所以能那么豁然地放下王府中的一切，自請悄沒聲兒地離去，是因?yàn)閷λo什么深重情意。也許在哪幾個錯亂的思緒里，也曾動過要跟著他一輩子的心思，但那不過是一時錯念罷了。靜下心來想清楚了，自然不會再執(zhí)著。可小燕……
    若非對他情深意重，豈能做出那般自輕自賤地算計(jì)之舉？她得來今日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所愿、都是她自己的籌謀，又豈有迷途知返、主動放下之說？
    “臣妾給陛下和娘娘請安……”霍小燕在門口兒停了一會兒，好像花了些功夫鼓足勇氣似的，這才說道。
    “妹妹快進(jìn)來……”容菀汐親自揚(yáng)聲道。
    霍小燕自己進(jìn)了屋，留清平在門外。給容菀汐和皇上規(guī)規(guī)矩地行了問安禮，便道：“臣妾想著，今日大宴，娘娘定然瑣事繁多。臣妾雖然蠢笨，但體力活兒總是能做的嘛，便想著過來幫忙。也不知道娘娘能不能用得上，可千萬不要嫌棄臣妾才好呀！”
    她的話雖然規(guī)矩，但卻還是透著往日里那橫沖直撞的活潑勁兒。以至于不管她此來意圖如何，至少這話讓人聽著，是并不討厭的。
    容菀汐便只裝作不明白她的來意，只順著她的話說，笑道：“宮里這么多奴才服侍著，出體力的活兒也不能讓妹妹來做呀！這一會兒本宮和陛下正要去往蓬萊殿呢，妹妹既然來了，咱們便一起過去。可緊趕著些，讓前頭兒等太久了，也誰失了禮數(shù)呢。”
    “是。”霍小燕并未多說什么，只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應(yīng)了一聲兒。
    其實(shí)她此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和容菀汐還有皇上一起去蓬萊殿，以彰顯自己的地位。
    清平給她支招兒，說國中少有這樣家宴、朝宴并舉的時候，如今不僅后宮妃嬪們和皇親國戚們、國中朝臣們，就連他國使臣也來了，她這個做貴妃的，若是能在人前大為露臉，豈不能坐實(shí)了皇上對她的寵愛？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宮里是很得寵的。
    她詫異道，“可是本宮并不受寵，只是空有這個貴妃的位份罷了。”
    清平道，“但是除了娘娘之外，宮里的其他娘娘們，又有誰在入宮后得到過陛下的寵幸呢？大家還不是一樣兒的嗎？她們卻沒有娘娘這般福氣，沒有娘娘這么尊貴的位份呢！既然大家都沒有里子，咱們能爭的，不也就是這個面子了嗎？”
    清平勸道，“如今娘娘的位份雖說比宮里的其他娘娘們高一些，可她們似乎并不把這當(dāng)回事兒，宮里也沒有人格外在意這事兒，還都以為娘娘和其他主子們是一樣的人……”
    “娘娘，今日可是個大好機(jī)會啊！娘娘何不把自己的地位更加彰顯一下，以坐實(shí)了與其他娘娘的不同？與一群烏合之眾較量，和自此把自己抬到可以與皇后娘娘一較高下的位置上、只與皇后娘娘這一個角兒相較量，哪一個更省心省力一些？哪一個更體面一些呢？”
    她覺得清平說得有道理。細(xì)想來，她雖然不在意宮中的地位，她想要的，雖然只是能常常見到她，可在宮里這一陣子，她卻也已經(jīng)看明白了。在宮里，要么有面子、要么有里子，里子沒有你還能活，但面子沒有，你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在宮里，面子，便是位份。她只有先守住了自己的位份，才能說其他。
    所以她便應(yīng)了清平的意思過來了，且并不是為了幫忙而早些過來，而是這般明顯的客套。因?yàn)槿羰沁^來得早一些，皇上和皇后說不用幫忙，豈不是將她打發(fā)回去了？可現(xiàn)在卻是不同。剛好皇上和皇后也要去蓬萊殿，且從漪瀾宮去往蓬萊殿更近一些，斷然沒有將她打發(fā)回去另走的道理，一定會順道帶上她。
    即便她的意圖，皇上和皇后一眼便能看出來，她也還是要這么做。因?yàn)榛噬戏馑鲑F妃，原本不就是要給她地位嗎？如今不過做一件順?biāo)浦鄣氖聝海沟盟牡匚桓诱蔑@一下，想來皇上應(yīng)該不會太過計(jì)較。畢竟，他從來都是一個灑脫隨性的人，對不在意的人和事，懶得放在心上。
    不幸的是，她，便是一個他不在意的人。
    霍小燕帶著清平，隨皇上和皇后一起出了漪瀾宮。剛出漪瀾宮，便見巷子里一路飛奔過來一個宮女兒……
    小桃給三位主子都請了安，便喘著粗氣對容菀汐道：“奴婢家小主……小主今兒身子不舒服，不能去蓬萊殿了。小主特意吩咐奴婢，務(wù)必要早些過來稟報(bào)皇后娘娘，還望皇后娘娘莫怪。”
    “哦？哪里不舒服？可找了太醫(yī)？”皇上想都沒想，便順口問道。
    霍小燕不由得看了皇上一眼，容菀汐只是本能地略轉(zhuǎn)了一下頭，便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將這原本該落在皇上身上的目光看過去。
    只是隨著皇上問道：“是啊，可找太醫(yī)瞧了？”
    說了幾句話，小桃的呼吸平穩(wěn)了些，回道：“還沒呢。小主說不礙事的，只是有些頭疼乏累罷了，怕是今兒在外頭散步的吹了風(fēng)。估摸著休息一下便好了，不愿麻煩。”
    容菀汐早就聽出了秦穎月是故意推辭不來，只是剛剛皇上關(guān)心則亂，沒聽出來罷了。因而小桃說完，容菀汐并不說什么，而是看向皇上，等著皇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