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有罪，愧對老侯爺，更愧對小侯爺。”
    陳文正跪在裴長淮面前，連聲請罪。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裴長淮放下書卷，認(rèn)真地看向陳文正，道，“從前老師在侯府教我書法，講‘字如其人，君子當(dāng)清正’，從雋生前十分欽佩老師為官清廉正直，也最欣賞您的書法。”xしēωēй.coΜ
    提起謝從雋，陳文正心中更不是滋味，道：“老臣慚愧。爵爺?shù)男袝喑鲇谒{(lán)，瀟灑不羈，其風(fēng)骨遠(yuǎn)勝老臣數(shù)倍，若非他英年早逝，想必在書法上也可自成一派。”
    裴長淮微笑道：“當(dāng)日我問老師，愿不愿意用曼娘的命換自己的前程，您沒有辜負(fù)從雋的敬意，也不曾令本侯失望。安置好曼娘，此事就算了了。起身罷。”
    “謝侯爺。”
    陳文正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顫顫巍巍從地上站起來。
    仆人將陳文正送出府去，緊接著軍營里的士兵來報，北營武陵軍一切準(zhǔn)備妥當(dāng)，只待侯爺明日去點兵。
    裴長淮閉上眼，想到屆時又會見到趙昀，真的頭痛不已。
    這時，一個小毛頭晃dàng著手里的玉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了一路，蹦蹦跳跳地進(jìn)到書房中。
    奶娘在后緊跟著，忙攬住他的腰，低聲勸道：“我的小祖宗，侯爺正忙公務(wù)，咱們?nèi)e處玩，好不好？”
    士兵一回身，見那小孩兒穿淺碧色貂襖，頭頂錦皮小帽，粉雕玉琢，當(dāng)真可愛極了。
    正是侯府二公子裴行的遺腹子，裴元劭。
    裴長淮見了他，眼里淌出溫柔意，道：“無妨。元劭，過來。”
    元劭喊著：“三叔。”
    裴長淮讓一gān人退下，抱起元劭，擱在自己的腿上。
    元劭讓裴長淮看他的玉鈴鐺，晃出清脆的響聲，又摟著他的頸子，說：“三叔，送……恩……送給你，掛、掛在身上……唔……我就能聽見，三叔，回家。”
    像他這么大的孩子，已經(jīng)可以誦詩認(rèn)字了，但元劭說話還磕磕絆絆的，很不伶俐。
    不過裴長淮很耐心地聽他一字一句說完，然后點頭道：“好。”
    元劭眼兒一彎，貼貼裴長淮的臉頰，垂眼時又注意到他頸間有些猩紅的痕跡。
    他用小指頭摸了摸，道：“三叔，這里，這里。”
    元劭不太會表達(dá)自己看到的東西，越發(fā)焦急。
    裴長淮愣著摸了摸頸間的皮膚，反應(yīng)過來，是趙昀留下的杰作。他眼里一沉，但面對元劭還在淡淡地笑著。
    “沒事，狗咬的。”
    第11章俠少年（二）
    大梁直隸屬皇帝的軍營分東南西北四營，其中以北營武陵軍為首，兵力最盛，單單一個營就有兩萬數(shù)，將士們又配備鐵甲利兵、良駒戰(zhàn)車，戰(zhàn)斗力彪悍威猛，素有“虎láng雄師”的美譽。
    當(dāng)年老侯爺裴承景陪先皇從潛邸殺將出來，護(hù)著先皇榮登大寶，全憑這支百戰(zhàn)百勝的武陵軍。
    這天剛蒙蒙亮，北營中三千jīng兵皆列陣在校場，一片明光鎧甲如滿地銀雪，靜時如巍峨的山，動時如奔騰的風(fēng)。
    旌旗獵獵，氣勢洶洶。
    裴長淮身穿銀白輕甲，肩披火焰披風(fēng)，未戴頭盔，鬢角編著辮，將稍短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束入紅翎冠中，一貫清俊的面容多了幾分如霜如雪的銳利。
    他騎著駿馬走過萬軍叢中，將士們皆握拳按在心臟處，垂首致敬。
    火頭營的士兵本與此事沾不上邊兒，不過有兩個在廚房做事的雜役早就想瞻仰瞻仰正則侯的神威，忙里偷閑，就跑到校場放兵器的架子后方，遙遙望了一眼。
    盡管隔得太遠(yuǎn)，看不太真切，但雜役也能瞧出正則侯氣質(zhì)如芝蘭玉樹，不禁嘆道：“果真是神仙人物，可哪日真到了戰(zhàn)場上，長這個樣子，怕不是要給敵人看輕。”
    “豈不更好？戰(zhàn)場上最忌輕敵。”另一個雜役哼笑道，“你知道么，六年前在走馬川上，老侯爺以及兩位少將軍相繼戰(zhàn)死，裴家上下就剩了一個裴三郎承襲爵位。他不想父兄在武陵軍的大權(quán)落到別人手上，就去請示圣上，想要接掌武陵軍……”
    那雜役回道：“武陵軍本就是老侯爺所創(chuàng)，jiāo給小侯爺，名正言順。”
    另一個雜役繼續(xù)道：“名正言順？你以為軍中那些個老將是好惹的么？從前老侯爺在時，他們還有三分忌憚，待他去世以后，誰都想爭奪主帥一位。”
    “哎，這倒是。誰也不想一輩子待在別人手下做事。特別是小侯爺，還這么年輕，那些老將軍肯定不愿意被他欺壓一頭。不過，不愿意又有什么用？最后接掌武陵軍的還是小侯爺。”
    “要么說千萬不要輕敵呢。從前人人都說，老侯爺有三個兒子，其中就數(shù)三郎最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