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章平復了一口氣,站起來,撣了撣衣袍,道:“你要想見他,眼下是最好的時機?!?br/>
“什么意思?”謝知鈞輕輕一瞇眼。
謝知章繼續道:“這些日子你一直將養在府上,傷勢時好時壞,我就沒讓屬下告訴你。先前趙昀以貪墨之罪抓了劉項,想利用他攀咬出北營其他的將臣,裴昱為了從趙昀手下保全那些老將,私自處置了劉項父子,后又去皇宮請罪?!?br/>
謝知章自然不會說這背后有他在推波助瀾,他只將在世人眼中的表相告知謝知鈞,卻也足以令他大驚。
謝知鈞狠狠一皺眉,“請罪?那皇上……”
“你放心,他雖去請罪,卻正合皇上的心意,畢竟皇上還要用人,假使那些老將舊臣都讓趙昀一個一個扳倒,武陵軍豈非要變成趙昀的天下?所以皇上沒有深究裴昱的罪過,只是不許他再去管武陵軍的事,爵位還在?!?br/>
謝知鈞下意識松了一口氣,“那就好?!?br/>
謝知章見他為裴昱如此,心上與喉嚨一樣難受。他去倒了一杯冷茶,壓了兩口嘴里的血腥氣,再道:“人人都知道,趙昀跟裴昱在北營斗得你死我活,倘若趙昀真跟謝從雋有什么關系,以謝從雋的性情,他會舍得裴昱受這么大的罪么?我說你疑神疑鬼,你還不承認?”
謝知鈞確實難以相信。
一直被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謝從雋,在京都子弟中卓然超群的謝從雋,竟然會死在走馬川的戰場上,就好似星辰墜落,那么不可能卻又那么輕易的死了。
或許是他以前將謝從雋看得太高了,他本沒有那么不可戰勝。
“如今侯府失勢,京城中人慣會捧高踩低,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想與裴昱修好,那就去侯府見一見他罷?!?br/>
謝知鈞聽后,立刻穿上黑衫金靴,準備去侯府。
謝知章怕他冷著,取來一件銀灰色的披風給他。
離得近了,謝知鈞能看到謝知章脖子上淤紅的指痕,他談不上有多愧疚,但又覺得自己該說些什么,片刻后,他低聲道:“剛才,對不起?!?br/>
謝知章聽他似有求和之意,微微笑道:“我們兄弟之間還用說這三個字么?”
他抬手幫謝知鈞系著披風上的領帶,道:“聞滄,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除夕,宮里的皇子們來王府拜年。他們把你拉過去,私下嘲笑我是庶出,讓你少與我在一處廝混。那時候我聽他們譏笑,嚇得手腳僵硬,腦海里一片空白,可你推開那些人,撲到我懷里來,你說我就是你的親兄長,一生一世都不會變,還拉著我去堂前,在眾目睽睽下懇求父王封我做世子,否則你也不想做什么世子了……”
說著,謝知章淡淡一笑,道:“當時我就對自己發誓,這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以后他想要什么,我這個做大哥都得拿給他?!?br/>
那樣小的事,謝知鈞記不太清了,不過自他有記憶起,謝知章確實對他是無有不應的。
謝知鈞也不會說感激之言,只看謝知章身上還穿著喜袍,道:“你快成親了,還沒恭喜你?!?br/>
謝知章輕笑道:“既要恭喜,成親那日記得多幫大哥擋兩杯酒?!?br/>
“知道你酒量小,我會護著你的。”謝知鈞唇角有笑,鳳目輕瞇了瞇,相貌說不出有多漂亮。
謝知章眼看著謝知鈞意氣風發地出門去了正則侯府,自己停在原地,久久失神。
倘若遞jiāo拜帖,裴長淮多半不會答應見客,謝知鈞索性從后院直接翻進侯府中,謝知鈞步伐輕盈,一路躲開侯府的衛兵,朝著裴長淮居處走去。
這一路上,謝知鈞心底回想著自己大哥那一番話,他雖然不太記得這回事,但想來自己做出那等舉止也沒什么奇怪的。
他素來最恨捧高踩低之人。
謝知鈞從小受父王和王妃寵愛,貼身服侍的下人就有十多個。謝知鈞幼年性格頑劣,不過他卻當身邊那些下人是最好的玩伴,小孩子不知分寸,想與朋友親近,卻是以戲弄他們取樂。
那些下人當著他的面自然是百般奉承,遭了打也笑著說是謝知鈞的恩賜,謝知鈞年紀小,還真心以為他們將自己奉為明珠珍寶,這輩子離了自己不可。
直到那日他被皇上賞賜一斛瑪瑙石,走去下人住的院里,想丟給他們去搶,不想無意中聽到那些人在竊竊私語,說他性格惡劣不堪,倘若他不是肅王世子,沒有人能這樣忍受這樣的主子……ωωω.ΧしεωēN.CoM
謝知鈞聽后大怒,一氣之下將近身服侍的十三人全都亂棍打死,他小小年紀,看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打得皮開肉綻,哭聲求饒,竟不覺一絲害怕,只覺痛快。
自打那之后,他就不愛人貼身服侍,凡事親力親為,無聊了就時常穿下人的衣服跑出府去,有段時間還愛扮作小乞丐,跟著其他乞丐,去瀾滄苑周圍討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