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打電話給周明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聽下屬匯報工作,他漫不經心地聽著,這階段南大校園的建筑物翻修工程是他在負責。
因為是周校長的兒子,涉及親屬利益輸送的問題,不能掛周明的名字,是他把控的一家小公司,由他下屬擔任法人。
下屬匯報的無非是施工方進場受阻之類的事,周明應下,說他和校工程部打聲招呼。
周明正想問下屬,翻修職工宿舍樓的裝修材料會不會對孕婦有所損害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起,周明讓他先出去,接起電話聽,他越聽面色越陰沉,直至周身席卷著欺霜賽雪的低氣壓。
周明問收發室主任:“你給她蓋了嗎?”
主任立馬回答:“沒有沒有,我這不打電話來問……”
周明怒極反笑,笑時近乎咬牙切齒:“好,你做得很好。”
主任正要追問,那明公子,要不要給珍珠蓋章啊?卻只聽見嘟嘟聲……
周明氣得撂下了電話。
周明答應黃珍珠,這周日帶她去看婦科醫生。
現在二人發生調轉,變成她死活想墮胎,而他千方百計不想她墮胎。
周明自然不可能找醫生給她做人流,找的是老中醫,調理孕婦,安胎固胎有一手。他還包了個紅包給那醫生,讓她屆時看著辦,嚇也好,騙也好,讓黃珍珠斷了墮胎的想法,成了還有份大禮。
周明早知道黃珍珠不再信任他,但是他沒想到,她長能耐了,背著他去人民醫院,要不是這該死的人流表格蓋章攔路,現在說不定她都流完孩子躺宿舍里休養了。
但是,連周明都不知道,現在未婚做個人流手續居然這么麻煩,抬手摁下電話上的按鍵,叫來外邊的小張,讓他去人民醫院查查看。
……
南大外邊整潔明亮的私人診所,不像苗醫生那處那么多人,但是收費奇高,前臺小姐遞來一張掛號單,面無表情:“五十。”
私人醫生看過黃珍珠b超和病歷簿,對她點頭:“人流我們這邊可以做,你隨時都能過來做。”
黃珍珠問:“不用蓋章?”不知道是誰想出蓋章這么刁難人的主意。
“不用。”醫生轉著筆,往黃珍珠身后瞧:“沒人陪你來?”
黃珍珠嗯了一聲。
醫生讓黃珍珠找人來陪:“雖說人流是小手術,但是需要麻醉,你找個人來陪你,顧前幫后比較好。”
黃珍珠應了下來,心想得問問嫂子幾時有空,請她來陪顧了。
……
要領略高爾夫的魅力有很多種方式,夜場高爾夫就是其中之一,伴著夜晚的徐徐清風,靜謐時候傳來低低輕輕的蟬鳴蛙叫,站在燈火通明的球棚下調整手部動作,揮桿時連著風聲,要是風聲能將煩惱憂愁一并帶走就好了。
周明坐在棚下的藤制沙發,無聊時把玩手上的酒杯,方形酒杯漾著微黃色的酒液,冰塊消融。
斜對著的站位上好一對父子情深,一位年輕男人正在教一個小男孩揮桿,孩子打完,看見一桿進洞,轉身滿眼崇拜地夸贊:“老爸你好棒!”
看得周明好奇,問旁人:“呂翼什么時候有個兒子?”
呂翼這家伙年初結婚,周明還做過他伴郎,法國圣迪城堡,照片里美輪美奐,氣勢如虹,實則偏僻幽深,方圓十里樹木叢生,開車在鄉間小路上搖晃難行,進城買包煙都要三十分鐘。
因為這段冗長又無聊的伴郎經歷,周明回國后小別勝那啥,摁著黃珍珠弄了她半日,因為她安全期他為了爽沒帶套,讓她懷了孕。
旁人笑了笑:“有個私生子奇怪嗎?”說著八卦心起,對周明笑得神秘:“還不止一個。”
兩人閑談的時候,有個女的慢條斯理地行來,小男孩一見她立刻拋下球桿,沖她跑過去:“媽媽媽媽,老爸今天教我打球啊。”
這女人,周明不認識,但可以肯定不是呂翼婚禮上的新娘。
呂翼也拋了球桿走過去,這下一家三口湊在一起,女的肚子里應該還懷了一個,大腹便便,撫著肚子笑得歲月靜好。
這景兒像廣告似的,在周明看來還挺順眼,不由暢想他有個孩子會怎么樣?如果黃珍珠再乖順些,不再試圖反抗他,沖他笑得甜美婉約,一家三口是不是也這么和諧美滿?
周明以前沒有娶黃珍珠的想法,現在也沒有,估計以后也不會有。
周明對血緣這種東西不敏感,甚至討厭,現在依舊沒把血緣當回事,他同意黃珍珠生下,只是出于想進一步掌控她,把她牢牢拿捏在手中這種意圖,所以他覺得多個孩子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又不是養不起。
周明若有所思的時候,有人在他身后畢恭畢敬地叫了聲周總。
周明偏頭,是白天派去人民醫院調查的小張,他會意,起身往無人處走。
安靜的棚下一隅,周明往沙發坐,叫小張開始說。
小張一五一十都說了,說是鄭總老婆介紹的醫生,人民醫院的老資格,找她做人流的人很多。最近因為計生政策變動,苗醫生做事嚴謹,怕出事,所以人流都按最嚴格的資料收集。黃小姐是昨天下午去的醫院,蓋章這事礙住了她,不然她打算周五下午就去做人流了。
周明挑眉:“昨天下午?”
小張點頭:“是啊,她請了假去的。”
這無意給周明提了醒,原來學校還不能拘緊黃珍珠的周一到周五,還有請假這條路,她會偷偷摸摸請假去做人流。
小張欲言又止,還有事要說,又怕周明聽了勃然大怒。
周明讓他說,心想黃珍珠都把他氣笑了,還能怒到哪里去?
小張說他下午開車經過南大,看見黃小姐去了私人診所,他跟著,等她離開了診所,他進去一問,護士說她是來咨詢人流,還交了兩百塊手術預約費,留了醫生的電話,說等她嫂子能陪護她就來做。
小張邊說邊觀察周明的神色,越說越見他面容鐵青,還沒說完,他猛地將手中的酒杯擲到地上!
玻璃觸地炸開,周明因為猛擲的動作,手臂縫合的傷口重新裂開,冒出的血液浸出他的袖子,滲出幾道猩紅,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咬牙切齒:“這么堅決啊?可以,她可以。”
小張被周明突如其來的舉動駭了一跳,他跟在周明身邊四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往日穩如泰山,斯文矜貴,待人隨和,點到即止,他還暗自感嘆過不愧是校長兒子,書香門第就是不一樣。哪里像這樣過?追纏著一個死活要流掉他孩子的女人,去一趟合肥受傷還失控成這樣。
小張見他流血不止,急忙去找醫生,又說還有個人想見他,自報家門說是收發室主任。
哦,黃珍珠的主任。
周明聽了,不疾不徐睜開了眼,剛剛的震怒和受叛還郁在微紅的眼底,他的話音淡淡,卻是惡魔殘忍的預告:“我要見他,讓他進來。”
黃珍珠讓他這么痛,他怎么能饒了她?
收發室主任也是被逼無奈,畢竟他答應了黃珍珠明天把表給她,話既已出,只能舔著臉找來,就是想問清周明的意思,他好照做。
主任陪著笑:“明公子,珍珠的那張表,是蓋,還是不給蓋?”
他問這話的時候,周明靠著椅背,一臉的事不關己自顧自地察看手臂上傷口:“你是說那女人未婚懷了孕,現在想墮掉需要單位蓋章?”
明明就是黃珍珠未婚懷孕的罪魁禍首,還扮作不認識,一口一個‘那女人’。
主任點頭,說了聲是這樣的。
周明開口:“她未婚懷孕,往小了說是個人私隱,往大了說這又不關學校的事,更何況未婚懷孕這事不值得提倡……”
主任立馬會意:“我懂了我懂了。”
周明最煩自作聰明的人,挑眉:“你懂什么了?”
主任老實回答:“就是不給蓋。”他很贊賞自己抓住了中心思想——不關學校的事。沒想到明公子淡淡拂了他一眼:“不是。”
這下主任疑惑了,不是不給蓋,那就是給蓋咯?
“不是不給她蓋。”明公子一副有點苦惱為難的樣子,修長的手指輕點扶手:“而是我覺得吧,這個人留不得了。”
主任詫異:“留不得?”
周明一臉的理所當然:“難道不是嗎?未婚懷孕跑來要蓋章……”他嗤笑一聲,涼涼地譏諷:“又不是學校讓她懷的孕。”
“……”主任沒想到今天黃珍珠只是來討個蓋章,竟弄了個‘留不得’的下場,他正要為她表功,說上幾句好話,這時被明公子挑眉反問:“你有問題?”
主任這下滿心嘆息,想著早知道就不屁顛顛來問明公子‘該不該蓋’了,平白給黃珍珠添了禍事。
主任臨走前,明公子對他笑得和風霽月,說這只是他的‘個人意見’,他不是學校的人,說了也不作數。
主任恨不得有粒叫做‘早知道’的藥來吞,心想明公子你不是學校的人不假,但是誰敢拿你的話不作數啊。
要知道,在整個收發室,黃珍珠是最得力的,待人溫柔又春風化雨,怎么也不會因為一個‘未婚懷孕’就開除啊。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與此同時,周明想得很清楚,不是有份工作就能任黃珍珠自由出入,胡作非為的,他先停她的工作,再讓她沒有住處,黃棟梁又要去廣州,屆時她孤立無援,只能來求他,寄生他,依附他。乖乖做他的菟絲花,金絲雀,孩子的媽,安分地待在他身邊為他生兒育女。
黃家一家三口不好好想想,黃棟梁是工作認真負責,人品可圈可點不假,但是沒他動用關系和塞錢,她哥能進省?現在省里的位置很吃香,一位難求。
想到這里,周明慢條斯理地輕撫手臂上的傷口,心想黃珍珠,黃珍珠,你會乖乖上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