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是什么樣?
龍云站在大舞池邊的臺階上,俯覽著一桌桌在這里購買歡樂的客人們。
有帶親朋好友來開眼的,桌上擺著華而不實的紅酒果盤套餐,花幾百塊體驗被人當皇帝一樣伺候的快感。
有只點一杯軟飲卻一坐就坐到十二點的,兩只眼直勾勾的盯著舞臺上的姑娘們。
還有……龍云看到黃毛貓著腰溜到一個半月形沙發卡座旁,鬼鬼祟祟地遞出去一小包東西,手一翻,一小疊大紅票就揣進了口袋。
卡座里一名被眾星捧月的小青年斜仰在沙發上,用滿不在乎的姿態抽了一口旁邊小妞剛卷好的紙煙,昂起頭,緩緩吐出一個煙圈。
“龍哥,這個孝敬您。”黃毛不知什么時候摸過來,手一送一縮,龍云的西裝上衣口袋里就多了個疊成方塊的一百塊錢。
“拿回去。”龍云不動。
黃毛臉色變了變,“您……別嫌少呀。”
“你們家孩子不是才滿月嗎?就算我隨的奶粉份子。”
黃毛噎住了,抓耳撓腮,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這是俊哥的意思,一年份的全免,知道你不容易。”
黃毛激動了。龍云立刻又補上一句:“抱俊哥大腿哭去,別臟了我的褲子。”
這邊黃毛剛走,Didi又冒了出來,小臉蒼白。
龍云扶了他一把,“喝過了?”
Didi點點頭,“這玩意真難喝。”勉強提起精神,“又背著常英俊做好事呢?何必自己當冷面神,功德都記給旁人?你這人真有病。”
龍云沒接話,扶著他走進員工通道,帶回辦公室安頓在沙發上。
小遠之前幫忙盯監控,現在見龍云他們回來了趕緊站起身,但正眼都不瞧Didi,“龍哥,我去買宵夜?”
“行,多一份炒飯和湯。”
小遠冷笑,“人家金貴,恐怕吃不慣吧?”但被龍云一瞪,立刻撒丫子跑了。
Didi安安靜靜地枕在沙發扶手上,盯著龍云看了好久,忽然說:“我跟于經理請了假,明天只開十點的晚場,你帶我們去郊游吧?”
龍云盯著監控,“夠嗆,我白天得睡覺,晚上……”
“不行!你必須陪我去!專家說了,新鮮空氣和大自然有助于戒毒。”
“哪個專家說的?我砸他們家玻璃去。”
Didi來了橫勁兒,開始胡攪蠻纏。龍云知道他剛喝完□□特別難受,也許人生病時都比較任□□?最終當然是他敗下陣來,Didi得意極了。
小遠來送宵夜時,Didi蜷成一團睡的正香,小遠說:“龍哥,我真不明白您。”
龍云點了支煙,“我被李紳陷害那次他幫我做過假供,但手底下姑娘膽子忒小,拆穿后差點連累他被拘留。俊哥經常說,出來混要講義氣對得起朋友,我不知道當一個人能為你做到這個份兒上是不是就算朋友?正好,今兒你告訴我吧。”
小遠半天沒說話,最后憋出來一句:“龍哥,我錯了!”
龍云掐了煙繼續去盯監控,“那你就讓所有心里犯嘀咕的兄弟都知道他們錯了吧。”
歌舞團一直包著一輛中巴當班車,這次出游把整日混跡在娛樂場所的姑娘小子們樂壞了。一路上像春游的小學生似的唱著歌,剛開進山區沒多久,看見路邊的野花和野果樹就興奮了,遇見一小塊玉米田時竟然要求司機停車,她們要去偷菜。
原計劃的景點一個都沒去成,因為大家集體迷上了吃飯的農家樂小院。
當姑娘們聽說中午吃的松蘑是老鄉從后山上采的,立刻萌生了體驗“采蘑菇的小姑娘”的興趣,Didi也對場院里的雞窩情有獨鐘,蹲在那兒執著的想摸出個鮮雞蛋來。
老鄉說現在山上野酸棗開始紅了,Didi又拉著龍云去摘棗子。
其實野酸棗真沒什么好吃的,一層薄薄的果肉包著核。摘的時候也麻煩,枝枝杈杈上全是刺,龍云百般小心,還是被扎了兩回。
Didi用紙巾托著一小把酸棗,邊走邊吃,“以前在老家窮,沒零食,經常吃這個。其實山里挺好的,五六月有桑葚,七八月有酸棗,還有野梨,野蘋果。到秋天東西更多,柿子啊,核桃呀。就是春天青黃不接的,但我家那邊有一種很肥厚的小樹葉,我們都叫它酸枝兒,一片片只有小指甲蓋大,一咬一股酸酸甜甜的汁兒。”
龍云雙手抄在褲兜里和他并行,“你老家在哪兒?”
Didi看了他一眼,“干嘛?瞧不起我是山溝里的?哎!你看,有核桃!”
夏天的核桃都是青的,躲在寬厚的樹葉下,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我要核桃!”
龍云仰頭看了看。這棵樹長在半山坡,有年頭了,枝繁葉茂的。“要這個干嘛?現在也不能吃。”
“我就要!拿著玩兒。你給摘吧?好不好?好不好?”
龍云被纏得沒轍,只好爬樹去摘。Didi還在底下挑三揀四,“哎哎,不要那個,我要大的。不,不,這個太丑了。啊!我要那邊的,那個一對兒的。”
龍云按住一小段樹枝,“這個?”
Didi仰著臉,高興得直拍手,“對對,就是它!”
龍云忽然也開心起來,因為Didi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這是一次真正的郊游。姑娘們三五成群殺上山,逮著什么摘什么,看見什么采什么。末了,老鄉蹲在一邊偷笑,“費勁巴力弄回來一堆狗尿苔。”
然后農家院就被掃蕩了。雞蛋,干菜,蘑菇,院里自家栽的西紅柿,黃瓜,甚至大蔥都給薅下來不少。
回程時,龍云在姑娘們的嘰嘰喳喳中睡著了。再睜眼,車窗外已是城里的大街小巷。Didi靠在他肩膀上,還睡著。
郊游的事很快被傳了出去,二樓的技師們,三樓的小妞們都待不住了。
城里一進七月就熱得人心煩意亂,鼓舞團的姑娘們又把郊區形容得樣樣都好,那青山綠水啊,那新鮮空氣啊,那讓人流口水的瓜果蔬菜呀。
和龍云相熟的媽咪用蕾絲折扇在他肩上一拍,“瞧瞧您辦的好事兒,我家閨女們心里都長草了。要不,龍哥再辛苦一趟?”
這位媽咪是歸順了常英俊的,月月該繳的份子錢從來一分不少。龍云招來小遠,“你和大偉弄兩輛商務艙,陪薇姐去山里避避暑。”
薇薇拿眼角飛起一個嗔怪的眼神,“龍哥好偏心哦~”但她也只敢說到這兒,再深了可真不敢。龍云雖然很少跟她私交,但不知為什么,心里對這爺們就是犯憷。
看著得了美差恨不得就留哈喇子的小遠和大偉,薇薇堆起應酬的笑容。真論起來……龍云比常英俊更有大哥范兒,辦事又特別地道。多少次三樓鬧起來都是龍云去平的,該狠的時候狠,該讓的時候讓,從來不會讓她在中間難做。
“薇姐,這回安妮去不去呀?”小遠色瞇瞇地問。
“去,有遠哥陪著,安妮說什么也得去呀!”薇薇嬌滴滴的用扇子半掩著臉,交換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難得出去一趟,遠哥可得陪我們安妮好好玩玩哦。”
“啊?應該是安妮好好陪我玩玩吧?”
薇薇心里恨得罵娘,面兒上卻扭著腰撞小遠,“討厭。”
正鬧著,Didi來了,一進門就歪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的龍云突然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怎么燒起來了?”
薇薇在旁邊冷眼看著,一股酸水就堵在心頭。恰好大偉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薇姐不夠意思,安妮陪小遠,我呢?”
薇薇拍開他的手,嬌嗔的橫了一眼,“毛都沒長全呢,裹什么亂?”
大偉不干了,拉著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帶,“怎么沒長全?你摸你摸。”
薇薇咯咯笑著躲,大偉又去捉。Didi一皺眉毛,“吵死了!”
龍云回過頭,“小遠,你上去和薇姐定一下人數和時間,大偉去跟于經理打個招呼。”
這是明擺著哄人!薇薇的笑容一僵,扭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似不甘心,回頭時只看到龍云一個背影,夜總會統一發的西裝那么嚴絲合縫的貼在他身上,比那幫穿Armani的土鱉帥多了。
也許是出去玩那次累著了,Didi這幾天對藥物的反應很厲害。十分鐘的工夫身上的襯衫就濕透了,整個人都跟被卸了骨頭似的。
龍云見他一個勁兒的咽口水,就問他是不是想吐?
Didi有氣無力的擺擺手,“剛喝完,不、不能吐,不能……”
□□是Didi一個頗有權勢的朋友給弄來的。但這玩意因人而異,經常需要檢查,遵從醫囑確定藥量,可Didi就是不見醫生。
龍云看了眼表,“走,我帶你去醫院。”
“不……嘔!”Didi還是吐了。趴在沙發邊緣,肩膀一聳一聳的。等終于吐完,見龍云掐著一大堆面巾紙蹲下來要擦,Didi又急又窘,扒拉他胳膊,“別,別。”
正好華子從門外探進頭,“龍哥。”
“你怎么回來了?”華子是被派到紫孔雀盯場子的。
“李總說過來瞧瞧,俊哥還得一會兒才能到,您先上去應酬著?”
龍云對李騏軒的警惕性非常高。這人說話繞,行事怪,下手狠,長了副斯文臉,使著最毒的手段。
如果說對付常英俊龍云還混著三分真性情,面對李騏軒,他得把自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一路走上三樓,在服務生的指引下來到龍城大都最豪華的包間。推門而入,李騏軒獨自坐在暗紅的長沙發上,正出神地盯著對過一整面墻的巨型魚缸。
站在門口的一名青年低聲打了個招呼:“龍哥。”
李騏軒轉過頭,“來,過來坐。”
龍云走過去,沒坐,“李總……”
李騏軒拍拍身邊的位置,“坐下陪我看看魚。你喜歡魚嗎?你看它們在水里游來游去,多自在。經常看看水族箱有利于放松,你太緊張了。”
又來了。這種不著邊的話龍云非常頭疼,但他還是坐下了。
李騏軒閑閑地靠在沙發里,疊起腿微微側向他。近距離看,這人的眉眼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精致,仿佛每一根眉毛都按照特定順序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
龍云點了支煙。
李騏軒一只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饒有趣味的盯著他,“尼古丁可以幫人鎮定,你抽煙這么勤,難道是經常面對一個傻缺大哥所以需要鎮定情緒?”
龍云直接把煙掐了。
李騏軒淡淡一笑,沖門口的青年使了個眼色,那青年立刻遞上來一只黑色的細雪茄。李騏軒親自剪了煙,不容拒絕的塞給龍云,又從青年手上接過zippo,啪的一下點燃。
龍云看了他一眼,低頭湊在火苗上吸了一口。
李騏軒甩上zippo,“相當老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