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把傷員救助回營地，大家獲得了“自由休息，原地待命”的指令。
    瘦皮猴從上衣兜里掏出煙，手腕一抖甩出三支，“來根兒？”這就是友誼的開端。
    盤腿席地而坐，三個共患難的臨時隊友很快就聊在一處?；ハ嗤▓笮彰姺N，瘦皮猴叫侯坤，L指揮學(xué)院的，黑臉叫周克毅，S導(dǎo)彈學(xué)院的。
    “警官學(xué)院？”倆人都挺詫異龍云的來歷。
    正好顧鋒找過來，侯坤也遞了支煙給他，“這回你們學(xué)院出息了。我記得師兄說警校的可以玩命虐，現(xiàn)在看來可能性不大。”用肩膀一撞龍云，“哥們兒，擒拿不錯啊?！?br/>     龍云一笑，“我要說是胡同實戰(zhàn)派王八拳練出來的你信嗎？”
    侯坤笑出一臉褶子，“信，咱沒進軍校之前也是一街頭種子選手?！?br/>     顧鋒被侯坤剛才的話冒犯了學(xué)院的尊嚴(yán)，雖然抽著人家的煙，臉可就冷下來了，“我們是接受過系統(tǒng)培訓(xùn)的?！?br/>     周克毅和侯坤齊刷刷扭過頭，跟看稀有野生動物似的看著他。
    顧鋒頓覺失言。這是軍警學(xué)院聯(lián)賽，沒受過系統(tǒng)訓(xùn)練的才是怪胎。
    龍云叼著煙在旁邊壞笑。自己捅的婁子自己收吧，小鋒總這么勁兒巴勁兒巴的是得吃幾回虧才能長記性。
    “集合——！”
    在連續(xù)兩次高體能消耗的競賽后，只得到十分鐘休息的小伙子們都有些懶懶散散的。
    “稍息，立正——！公布成績！”
    龍云的小隊雖然在速度上屬于中等偏下，但得分很高。
    原來這次戰(zhàn)場救助的記分模式不僅參考營救速度，還會參考擊斃敵人的數(shù)量，成功擒拿“精神受刺激的傷員”的過程。
    其中搶了龍云他們第一個傷員的小隊被判處犯規(guī)，三個隊員都是零積分。
    那個橫過龍云一眼的戰(zhàn)士不服氣，打報告出列陳述他的個人觀點。當(dāng)然，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必然摻著替自己隊伍開脫的水分。
    一名模樣和氣的軍官耐心地聽完了他的陳述詞，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后問：“你確定你所說的全部屬實嗎？”
    “報告首長！全部屬實！”
    軍官笑了笑，沖旁邊的通訊兵做了個手勢。
    此時天色昏暗，越來越多的積雨云完全遮擋了陽光。夕關(guān)嶺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注視著這位首長的一舉一動。
    軍官忽然指了指斜上方。六十名各大軍警院校的學(xué)員同時仰起頭，只見他們頭頂不知何時已懸停了三架超微型四旋翼飛行器。
    和雞蛋差不多大的飛行器下方有一枚淡藍色的小燈，是個人就能看出那是攝像頭……
    提出異議的戰(zhàn)士臉色慘白，這是龍云最后一次在要塞區(qū)看見他——挺直的腰桿，繃緊的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比賽往下刷人是正?，F(xiàn)象，通過前幾天的單兵素質(zhì)比拼，已經(jīng)由最初的一百多人刷下去了一半，所以今天又送走三個也沒人太驚訝。
    大部分人都在熱議第一次露面的超微型四旋翼飛行器，有人開玩笑說這是偵察兵終結(jié)者，有人沾著菜湯在桌子上邊寫邊畫，吐沫橫飛的和戰(zhàn)友討論技術(shù)細(xì)節(jié)。
    這肯定是工程學(xué)院的。
    龍云趕到食堂時已經(jīng)晚了，大廳里人聲嘈雜。
    顧鋒的小身板在完成戰(zhàn)場救助后徹底垮了，飯也不想吃，龍云只好先把他送到醫(yī)務(wù)處。顧鋒那個小隊的人不地道，兩個空降兵學(xué)院的一起擠兌他，救助傷員時又被踹了一下迎面骨。
    “龍云！這兒來?！焙罾嘀觳?，同桌的幾個人也都沖他露出友善的微笑。
    龍云取了餐盤直奔肉菜臺。紅燒牛肉之類的早已被風(fēng)卷殘云，好在還有燉雞塊，“麻煩您給來一份?！?br/>     “哼哼，哼哼哼?！?br/>     我去！什么叫冤家路窄？龍云看著餐臺后站著的大師傅完全石化了。這不就是他們營救的那只油桶嗎？
    胖師傅一手馬勺揮舞得精準(zhǔn)迅猛，唰唰唰，兩秒鐘就在一大盆雞塊里給龍云抄上來滿滿一馬勺雞脖子和雞骨架。
    龍云笑了，“您怎么知道我好這口兒的？謝謝啊。”轉(zhuǎn)身就走。
    今天就這樣吧，明天得弄盒好煙過來上供，要不下回八成連骨頭都沒了。
    “哎哎，知道嗎？明天第一個項目是武裝泅渡，緊接著是輕裝奔襲。”說話的人和侯坤同是指揮學(xué)院的，他們每次都能率先知道比賽項目。
    侯坤輕蔑的“嘁”了一聲，“哥們兒小時候號稱浪里白條，不懼！”
    也不知誰說了句：“長大之后號稱浪里秤砣？”同桌的人都笑起來。
    侯坤啐了一口：“邊兒呆著去！”轉(zhuǎn)頭看見龍云的餐盤，驚呼：“又沒啤酒，你弄這么多雞脖子干嘛？”
    龍云笑了笑沒言聲，努力從瘦骨架上啃肉。有些事較真兒沒意義，他是鋼牙鐵胃，急眼了骨頭也能嚼巴出二兩骨髓油。
    這桌人基本都是L指揮學(xué)院的。龍云與他們萍水相逢，一邊是軍方一邊是警界，以后不見得會有交集也就沒太上心參與閑聊，只是有一搭無一搭的聽著，努力啃肉是正事兒。
    當(dāng)他嗦啦著最后一塊雞架子時，侯坤忽然說：“今年聯(lián)賽還增加了一個獎項?！?br/>     “給獎金？”龍云就對這個有興趣。
    侯坤眨巴著眼睛狀似天真地說：“獎金沒有，獎狀和大紅花包郵哦龍哥。”
    另一個同學(xué)說：“也有獎金吧？五百還是一千來著？”
    侯坤又露出輕蔑的表情，“這也叫獎金，買雙三葉草就根毛兒不剩了。我告訴你們吧，今年啊，首長會挑二十個人送到戰(zhàn)狼大隊參加為期兩個月的訓(xùn)練營！”
    “哇！戰(zhàn)狼！”
    “必須努力了，我要去圣地膜拜！”
    龍云興致缺缺。戰(zhàn)狼大隊他也聽說過，號稱是特種兵中的Thebestofbest。扔開手里的骨頭，“我去給同學(xué)打份飯。”
    “是給那酸了吧唧的小子吧？”侯坤撇嘴的時候更像只猴兒了，“累趴下了？明兒可有武裝泅渡，記著給他多綁幾塊泡沫。”
    龍云哈哈笑，“這廝游泳是強項，小時候號稱浪里小白龍?！?br/>     桌上人立刻起哄，“完了完了，白條遇見白龍，完??！”
    侯坤正想反駁，一個龐大的陰影突然籠罩過來。
    胖師傅端著一大碗紅燒牛肉，用大富豪一擲千金的派頭“砰”的往桌上一撴，“吃吧！”
    龍云愣了一下，隨即用手捏起一塊塞進嘴，燙得嘶哈嘶哈直抽氣，“香！”
    顧鋒端著一飯盒牛肉拌米飯，心不在焉的用勺子扒拉來扒拉去，“剛才校領(lǐng)導(dǎo)來看過我了，對咱倆提出了表揚。”
    龍云肩膀上搭了條毛巾，正蹲在地上往臉盆里兌熱水，“那你還跟死了娘似的?！?br/>     同宿舍的幾個人都偷著樂。大夏天的，小伙子們在飯后全扎進水房痛痛快快地沖了澡，滿屋肥皂清香，唯獨顧鋒因為小腿腫得太厲害沒去，龍云就幫他弄點溫水擦擦。
    “趕緊把飯吃了。”
    顧鋒看著他，“今天的全項積分公布了，你比我高?！?br/>     龍云擰好毛巾扔過去，“運氣好，同隊有個黑臉大個，神槍手。”
    睡龍云上鋪的小子探出頭說：“別逗了你，我看見明細(xì)了。擒拿傷員你的積分最高，當(dāng)然擊斃敵軍也是你們隊最高，要不是營救時間拖后腿，今天的第一準(zhǔn)跑不了你們的。”
    龍云沒說話，從耳朵上拿下來侯坤剛才給的“飯后煙”點上抽著。
    顧鋒把飯盒放在旁邊，一翻身，面朝墻給人留個大后背。
    這是又犯小脾氣了。
    顧鋒比龍云小幾個月，一個大雜院里長大的，自小就被兩家人放在一起比，這孩子好勝心強。龍云早習(xí)慣了他的臭德性，叼著煙走出宿舍，讓他自己別扭一會兒就好了。
    榮少君一眼就認(rèn)出那個背影。即使脫了作訓(xùn)服，只穿著大褲衩和跨欄背心，但那個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咏^對錯不了。
    “借個火?！?br/>     背影的主人回過頭，細(xì)長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質(zhì)疑，但很快又恢復(fù)正常，“你覺得我能把火擱在哪兒？”一個煙頭遞過來，“湊合湊合吧?！?br/>     榮少君低下頭湊在他的煙頭上點了，順勢又遞給他一支，“哪個學(xué)院的？”
    “警官學(xué)院。喲，小熊貓？”
    煙頭被吸得一亮，榮少君對這張臉印象不錯，“老家是哪里的？”
    那雙細(xì)長的眼睛再次閃過質(zhì)疑，但這回用假笑掩蓋住了，“您聽我口音猜猜呢？”
    榮少君忍不住微笑，“甭猜了，一個地界兒的?！?br/>     他們并行的是宿舍區(qū)內(nèi)的林蔭路，道路兩旁全是一模一式的四層板樓，通明的燈光透過樹影投下斑駁。
    “我見過您?！毙』镒哟蚱屏顺聊?，“在記錄員旁邊。您是參謀？”
    “我姓榮。你想打聽什么？”
    “我姓龍。比賽設(shè)獎金了嗎？”
    榮少君這輩子很少把驚訝直接表現(xiàn)在臉上，今天破戒了，“你奔著獎金來的？”
    “就是問問?！?br/>     榮少君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毛，“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項目?！?br/>     龍云并未把這次偶遇放在心上。回到宿舍時，飯盒里的牛肉拌米飯已被吃得精光。
    顧鋒還是面朝墻。
    龍云去水房擰了塊冷毛巾，坐到床腳把人扒拉過來，“別裝睡?！?br/>     顧鋒坐起身，清涼的毛巾敷在小腿上緩解了不少痛苦，“我不是故意跟你別扭，我是真想贏，恨自己不爭氣?！?br/>     龍云撓撓頭，他對“榮譽”這種不能當(dāng)飯吃不能買豆油的玩意兒向來不感冒，“遇上有人成心犯壞誰也扛不住。放心吧，你會時來運轉(zhuǎn)的，明天第一項是武裝泅渡?！?br/>     “真的？”顧鋒眼睛一亮。
    上鋪的也探出半個身子，“正好，你的腿泡泡涼水能舒服點。這些‘傷員’真夠野蠻的，聽說有遇見章魚哥的，被抱著滾來滾去還叫媽，那隊員都快哭了?！?br/>     宿舍的人哄然大笑，連顧鋒也露出難得的笑容。
    這天晚上龍云起來四五回，給顧鋒換涼毛巾。
    也許是他照顧得當(dāng)，也許是泅渡大河時的冷水起了作用。第二天，當(dāng)顧鋒以第七名的好成績游過湍急的河面時，自信和驕傲又回到了臉上。
    龍云的成績也馬馬虎虎說得過去，依舊是不高不低吊在中腰。
    上岸后第一件事先甩了甩槍。這不同于平時訓(xùn)練用的橡膠道具，是真家伙。龍云愛槍，看著嶄新的95B短□□不能及時得到更好的護理，特別心疼。
    榮少君背著手站在一群軍官中間，扭頭問旁邊的警校領(lǐng)導(dǎo)：“龍云的家境如何？”
    校領(lǐng)導(dǎo)不認(rèn)識這個人，但看他穿著作訓(xùn)服，雖然沒掛肩章卻頗有氣派，估計是個軍官。
    但對方的問題他答不上來。作為堂堂警官學(xué)院的副院長，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還讓他熟知每一名學(xué)員的家庭背景簡直是強人所難，只應(yīng)付著說了句：“還行吧?！?br/>     榮少君又問：“你們學(xué)校有獎金的活動，他是不是都挺積極的？”
    校領(lǐng)導(dǎo)嚴(yán)肅了，“這小子打聽學(xué)院杯獎金了？”看到榮少君笑而不語的樣子，領(lǐng)導(dǎo)急了，“現(xiàn)在的年輕人！唉！幸好這一屆里還有幾個出類拔萃的，比如我們學(xué)院另一個參賽的顧鋒。孩子覺悟高，作風(fēng)正，呃……”
    領(lǐng)導(dǎo)發(fā)言還沒結(jié)束，榮少君就自顧自的往前走了幾步，仔細(xì)查看龍云換下來的裝備。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參賽學(xué)員們已經(jīng)得到第二項任務(wù)指令：三公里輕裝奔襲。
    和旁邊堆得亂七八糟相比，龍云的裝備算是擺放整齊的，至少有條理。
    一名同樣穿著作訓(xùn)服不掛肩章的男人悄然來到榮少君身后，“九哥，該出發(fā)了?！?br/>     榮少君拾起龍云的□□，“老陳你看?！?br/>     雖然還有幾處水跡，但明顯是被人擦過，只是擦得很草率。老陳輕輕一笑，“不錯，知道先顧著槍。”
    榮少君微微側(cè)過頭，“給我查一個人，警官學(xué)院，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