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聰聰和王明明今年已經(jīng)13歲了，姐弟倆是678醫(yī)院附屬中學(xué)的初一學(xué)生。王聰聰?shù)膶W(xué)習(xí)一直都很好，多年一來就是班長。而王明明的學(xué)習(xí)則很一般，不過，這家伙的身體倒是長得很壯。
    眼下，西山縣四大班子的力量配的比較強，王國鼎在工作上就有些超脫。如果不是特別的事情，他就堅持星期天在家過，陪陪老婆，陪陪子女。這些年，他在家的時間實在是少得憐。不過，鐘可人對他很理解也很支持。
    鐘可人曾經(jīng)說過，誰你讓嫁給了共產(chǎn)黨，嫁給了西山縣呢？既然嫁給了人家，你就要好好干。家里的事，不用你太費心。
    鐘可人越是這樣說，王國鼎越是覺得愧對家人。
    這年春節(jié)，王國鼎是和家人在一起吃年夜飯，收看中央電視臺的春節(jié)文藝晚會。王國鼎覺得，黃宏和侯躍文表演的這個小品《打撲克》不錯，很能反映現(xiàn)實，也充滿了幽默和諷刺。
    王國鼎說，1993年可以說是一個狂人輩出的年代。
    鐘可人問，狂人？能有幾個狂人？
    王國鼎笑笑說，我給你說幾個吧。北京一個叫沈太福的中年男子，以24%年息非法集資10幾個億；無錫一個老太太叫鄧斌，用60%的年息，非法集資32億。鄧斌的案子，中紀委派出1500人的調(diào)查隊伍，一路往上面摸查，居然摸到省部級甚至更高的人物。
    鐘可人說，這兩個人，我也知道，他們的做法算是狂。
    王國鼎說，還有天津大邱莊的當家人禹作敏，他是“中國第一村”的書記，天津想給他一個局長干一干，他視若侮辱-――他認為自己起碼可以當個副總理。此人最后狂到私設(shè)公堂，與執(zhí)法部門暴力對抗，自然沒有好果子吃。這一年還出了一個“馬家軍”，連破女子中長跑世界紀錄。世人詫異不已，馬俊仁解釋是“喝龜血”和“母鹿式跑”，“世界記錄想怎么破，就怎么破”。信他話的國人狂吃鱉精。
    鐘可人說，在我們醫(yī)院的很多病人，就常吃什么“中華鱉精”。說是比靈丹妙藥更靈。
    王國鼎說，你看今年最火的電視劇是《北京人在紐約》，最火的小說是《廢都》。都有點狂吧？還有一個狂人，那就是朦朧詩天王顧城，他在新西蘭殺死妻子后自殺。
    鐘可人說，《廢都》真大膽，此處省略多少字，笑死人了。還有那個顧城，可惜了，可惜了。我看報紙，說他們的孩子木耳，今年才5歲。聽說，顧城的死，也與另外一個女人有關(guān)。
    王國鼎說，可人啊，你這是話里有話啊！
    鐘可人笑了，我可是說者無意啊。
    王國鼎笑了笑說，你啊你！
    前些日子，當《廢都》這部小說風(fēng)行時，王國鼎也給鐘可人買了一本，鐘可人怕孩子們看見，就把它鎖到了柜子里。
    這天晚上，王國鼎的家里也并不安靜。
    不少人給他打電話拜年，也有一些人登門拜訪。
    最早來的是西山縣公安局長馬奔馳，他坐了大概只有十分鐘就起身告辭了。
    臨走的時候，馬奔馳掏出了兩個紅包，要塞給聰聰和明明。
    王國鼎說，奔馳啊，咱們不興這個。
    馬奔馳笑笑說，王書記，這是給孩子們的壓歲錢。這是咱們山陽的民俗，是傳統(tǒng)文化中的一部分。這是給孩子們的，圖個吉利嘛！
    王聰聰還在推托著不接，王明明已經(jīng)把紅包緊緊地攥在手里了。
    鐘可人笑笑說，明明，還不快謝謝你馬叔叔！
    王明明就大聲地說，馬叔叔好，馬叔叔新年愉快！
    馬奔馳輕輕拍了拍王明明的腦袋說，叔叔也祝明明和聰聰學(xué)習(xí)好，身體好，一切都好！
    馬奔馳走后，鐘可人就把王聰聰?shù)哪莻€紅包給打開了，是5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鐘可人就嘟囔著說，500塊錢，可不少啊！這該怎么辦呢？兩個孩子這就是1000塊啊！
    王明明說，這是壓歲錢，反正我是不交了。我得買個大號的“變形金剛”。
    王國鼎說，明明啊，你要那么錢干什么？壓歲錢統(tǒng)統(tǒng)讓你媽保管，你需要用錢的時候再問你媽要。這些錢，我們還得給人家的孩子還情呢！
    鐘可人說，國鼎啊，去年春節(jié)，都是100塊，怎么今年馬局長一上來就送了500塊，太多了！
    王國鼎心想，馬奔馳大概是變相地感謝提他當副縣長的事吧！不過，這一批干部的任用還沒有最終宣布。
    想到這里，王國鼎就說，壓歲錢，當著他們的面也不能不收。這這樣吧，你先都收著，咱們找機會再分發(fā)給人家的孩子們。
    鐘可人說，好，也只能這樣了。
    不久，城關(guān)鎮(zhèn)黨委書記郭紅梅也來了。一見到鐘可人，她就一口一個嫂子地叫著。還直夸兩個孩子聰明可愛。
    臨走的時候，郭紅梅也放下了兩個紅包。
    每個紅包里裝的是3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縣長處理李小爽這天晚上也來了，他同樣留下了一大堆祝福和兩個紅包。
    一個紅包里裝了800塊錢。
    后來，幾個企業(yè)家的到來，更是讓鐘可人有點膽顫心驚。
    西山鋼鐵的老總方長杰、長風(fēng)鈣業(yè)的老總司馬長風(fēng)、長虹水泥的老總郭長虹、長海絲綢的老總汪長海等這些人，每個紅包都是1000元。
    等春晚節(jié)目結(jié)束后，鐘可人坐在臥室里數(shù)了數(shù)，今天收到的壓歲錢已經(jīng)兩萬多塊了。Ｍ.ＸζéwéＮ.℃ōΜ
    鐘可人小聲地說，國鼎啊，這些錢算不算是受賄啊？我有點怕！
    王國鼎點上一根煙，輕輕抽了一口說，現(xiàn)在就是這么個風(fēng)氣，禮尚往來。
    鐘可人說，壓歲錢嘛，如果是50元、100元，這是情意，那我肯定樂意讓孩子們接受。可今年都五百、八百、一千了，這，這，這已經(jīng)變了味。哪里是給孩子們的壓歲錢，分明是沖著你這個縣委書記的嘛！
    王國鼎想了想說，可人啊，這樣吧。以后再有有給孩子們壓歲錢，最多不能超過500塊錢。如果誰再超過這個數(shù)，咱就當場把多的部分給退回去。咱們就說，這個數(shù)已經(jīng)太大了。壓歲嘛，是個意思。太多了，怕壓垮孩子們的。
    鐘可人說，就是，就是。這樣下去可不得了。
    王國鼎笑了，可人啊，咱們又沒有貪污受賄，這只是一點壓歲錢，看把你緊張的。
    鐘可人說，國鼎啊，防微杜漸。
    王國鼎說，好，好，有你在家坐鎮(zhèn)，我完全放心。
    鐘可人說，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咱們也出去走動走動，給別人家的孩子們也發(fā)點壓歲錢。
    王國鼎說，對，不然的話，怕你連覺也睡不踏實了。
    可讓鐘可人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第二天一天也沒能離開家門。
    上門拜年的人絡(luò)繹不絕，各色水果幾乎放滿了一個房間。而這一天的壓歲錢更是突破了5萬。
    這天晚上，鐘可人對王國鼎說，國鼎啊，這樣下去可不行。明天咱們得出去躲躲。回孩子們他爺爺那里吧！
    王國鼎也覺得現(xiàn)在的拜年已經(jīng)變了味，也很贊成鐘可人的想法。
    王國鼎他們一家四口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到了王大虎那里，老爺子很是高興。他親自全鋪排著弄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好好吃個團圓飯。
    直到晚上，王國鼎他們才回去。
    更讓鐘可人沒有想到的是，竟然會有不少人仍在他們家門外等著他們呢。
    一看有這么多人，鐘可人就想，壞了，還不如不出去呢。讓678醫(yī)院的同事們看到這種場景，該怎么議論她和王國鼎啊！
    就是在最多500塊錢這樣的前提下，就是在躲躲藏藏中，整個春節(jié)下來，鐘可人統(tǒng)計了一下，兩個孩子一共收到了13萬元的壓歲錢。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王國鼎又從西山縣回到了家里。
    鐘可人說，國鼎啊，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這個春節(jié)孩子們的壓歲錢都收到13萬了。你看，這……
    王國鼎說，可人啊，這樣吧。拿出來3萬交公吧，剩下的你存下來，作為孩子們的教育基金吧！
    鐘可人就想，他們家王國鼎是清廉的，從沒有收過外人的賄賂，可單單是這個壓歲錢，就把他們一家搞亂了。也不知別的領(lǐng)導(dǎo)干部是怎么當?shù)模瑫粫灿兴麄冞@樣的困惑和苦惱？
    另外，鐘可人也在想，以后還是要多提醒王國鼎。今年別人給孩子們的壓歲錢，王國鼎似乎已經(jīng)變得有些心安理得了。這可不行，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如果他現(xiàn)在對這些小事心安理得，那以后他會不會對人家所送的更大的錢物無動于衷呢？
    鐘可人真的是有點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