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界，江東郡城。
    王氏家族已經在這里傳承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從五千年前九大仙門于蠻荒中教化眾生開始，王氏家族就扎根在了這里。
    如今的江東王氏已是九姓世族之一。
    坐看諸國興衰，王朝更迭。
    只不過，近百年來，江東王氏的日子不太好過。
    在三百年前人間的那場大劫中，下界的瑯琊王氏近乎滅族，名望一落千丈，直接導致江東王氏失去了天露晶石的來源。
    對于天墟界的主宗來說，如果下界分支的名望過低，就算降臨過去也收集不到多少天露晶石，甚至還有可能虧本。
    畢竟，降臨到下界可不是沒有成本的，同樣要消耗天露晶石。
    打開一次可供人仙通過的下界道路需要二十顆，可供地仙通過的下界道路更是需要七十顆。
    而每次降臨下界，最多也就收集到七八十顆天露晶石。
    這還是下界分支名望鼎盛的時候。
    絕大多數時候只有五六十顆。
    若是下界分支名望受損，甚至沒落，就有可能只收集到三四十顆天露晶石。
    可像瑯琊王氏那般近乎被滅族的情況，已經沒有絲毫名望可言，有可能連一個天露晶石都收集不到。
    純純的虧本。
    這也是兩百年前、一百年前江東王氏都沒有派人下界一樣。
    不過，這也讓他們僥幸躲過了百年前的那次仙隕大劫，家族勢力有所壯大。
    可江東王氏卻并沒有高興太早。
    直接管轄江東王氏的仙門玄黃天宮在仙隕大劫之中損失慘重，隕落了一位地仙，七名人仙，還毀掉了一具地仙遺蛻。
    為了恢復元氣，便向江東王氏借了五百顆天露晶石。
    五百年后還清。
    無息。
    天可憐見，江東王氏從三千年前到現在，總共也才收集到兩千多顆天露晶石。
    其中用于打開下界通道的花費超過了六百顆，用來兌換三元仙丹的超過一千顆。
    到百年前的時候，就只剩下五百多顆了。
    再讓玄黃天宮這么一“借”。
    堂堂名列九姓世族的江東王氏，徹底變成了赤貧家族。
    這次用來打開下界通道的天露晶石都是借的！
    還是九出十三歸。
    說出去都沒人信。
    好在下界的瑯琊王氏在百年前就已經重新恢復了鼎盛的名望。
    應該可以收集到不少天露晶石。
    因此，對于這次下界，江東王氏是極其重視的。
    在王氏祖宅外。
    只是前來送行的人就有上百個，三名地仙級的強者都在其中，對即將下界的這三名人仙充滿了期許。
    王承階是江東王氏的當代家主，已經接近三百歲了，看起來是一副六七十歲的模樣，頭發花白，眉目慈祥。
    他來到一個年輕人的面前，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東陽，你作為主脈的大哥，這次領班下界，可一定要小心謹慎啊。”
    王東陽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點頭道：“父親放心，東陽定不負所托，一定會收集足夠多的天露晶石回來！”
    他是王承階的嫡子，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實際上已有兩百多歲。
    其實，早在百年前王東陽就已成人仙，可由于天露晶石不足，一直都沒能兌換到地元仙丹，也就沒能成為地仙。
    這次下界收集天露晶石，不只是為了整個江東王氏，同樣也是為了他自己。
    “你向來穩重，為父放心。”王承階點了點頭，同時用真元傳音入密道，“寶林禪院和幾大仙門圍剿道一宮和仙霞派的事情，你不要太過認真。
    “礙于玄黃天宮的法旨，你們必須參與進去，但要記得首要任務是保住自己性命，然后才是天露晶石帶回來，一定要記住。”
    “父親放心吧。”王東陽點頭道，“我們這次要去的是豐州，那邊沒有什么強大的傳承，又與兗州接壤，應該是很安全的。”
    作為玄黃天宮直轄的世族，他們這次下界是帶著任務去的，要協助寶林禪院和幾大仙門的強者剿滅道一宮。
    而且，由于半個月前大周女帝去了一趟玄黃天宮，持劍殺了一個地仙，還驚動了天人，讓玄黃天宮有些風聲鶴唳，這次下界就沒有玄黃天宮的地仙隨行了。
    這也就意味著王東陽等人在下界的時候并沒有人關照他們，要是摻和到什么大戰里，危險系數絕對是直線飆升。
    “唉……現在的江東王氏可真是太難了啊，好在玄黃天宮也網開了一面，讓我們可以選擇較為安全的豐州。”
    王東陽心里嘆了口氣，但還是對父親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行禮告辭，“父親，時辰已到，我下界去了。”
    話音剛落，他和身邊的兩人就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金光籠罩了起來。
    下一瞬，三人就不見了蹤影，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
    天墟界，寶林禪院。
    這里并非只是通常意義上的禪院，而是一方足有方圓三萬里的地上佛國。
    其中百姓都尊佛法，念佛經，拜佛陀。
    寶林禪院就是這方佛國的核心，是傳承的核心，也是權力的核心。
    里面的一個尋常僧人，都可以對佛國內的百姓生殺予奪。
    由于寶林禪院要在這一次百年之期做一件大事，便直接征調佛國百姓三百萬人，修筑了十二座百丈高塔。
    修完之后，被征調的百姓就只剩下了不到一百萬人。
    此時正有十二尊菩薩盤坐在佛塔內的蓮臺之上。
    他們都微闔雙目，滿面慈悲，感知著冥冥中存在的寶林佛陀。
    準備接收佛陀下達的法旨。
    終于，無量佛光在他們的腦海之中亮起，十二道佛印分別降下。
    其中蘊含著佛陀的力量，也帶來的佛陀的法旨。
    “佛子懸空隕落下界，疑有外道邪魔出現，汝等下界之后需留意邪魔行蹤，務必將其鏟除。
    “另有外道傳承道一宮、仙霞派亦須剿滅，汝等當配合仙門，全力施為。”
    十二尊菩薩頓時都雙手合十。
    口誦佛號。
    然后就在一片金光籠罩之中消失不見。
    這一座座染了不知多少鮮血的寶塔內，便只剩下了聲聲佛號回蕩。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
    ……
    中州皇城的圜丘之上。
    魏弈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好似連通了天與地的巨大金色光門，以及緩緩從里面走出來的仙人們。
    這些仙人穿著寬大飄逸的法袍，踩在閃爍著金光的云朵之上，一個個身上都散發著微光，讓人看不清楚他們的真實面容。
    一個、兩個、三個……七個、八個、九個、十個！
    就算來了九個仙人！
    他曾讀過典籍，里面記載著百年那次中州最初降臨的仙人只有三個，兩百年前的那次雖然多一些，但也只是五個。
    這次居然來了十位仙人。
    而就在魏弈感到震驚的時候，卻見這十位仙人忽然向兩旁分來，一邊無人分列成了兩排，畢恭畢敬的站著。
    緊接著——
    轟隆隆！
    金色光門里傳來陣陣巨響，就好像是虛空被某種東西碾碎了一樣，震耳欲聾。
    這偌大圜丘之上，仿佛炸開了一道道驚雷。
    與此同時，一輛華貴的金色車輦緩緩從金色光門里行駛出來，拉車的竟是三頭高逾一丈的白虎異獸，神威無雙。
    在這輛車輦上坐著的卻只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的小男孩，粉雕玉琢，好似瓷娃娃一般，像是傳說中的仙童。
    可這個童子的神情卻沒有絲毫孩子的模樣。
    他的神色十分倨傲，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下方，便露出了譏諷之色，似是這世間的一切都不配被他放在眼里。
    “下界野酋！”
    這童子忽然低喝一聲，從馬車上站了起來，俯視著下方的魏弈、褚元良等人朝臣，“本童子號為白虎，乃是御獸仙門地仙，爾等為何不拜？！”
    野酋指的就是野人的首領。
    顯然，這童子是把下方圜丘上的所有人，包括魏弈這個天子皇帝在內，都當做了微不足道的野人。
    面對這樣倨傲的態度，下方圜丘周圍的朝臣、將官、兵卒也紛紛跪倒下來，五體投地。
    很快就只有魏弈和褚元良兩人站著了。
    褚元良看著身邊還在站著的魏弈，急得額頭直冒汗，可此時仙人當面，他也不敢出聲提醒。
    可就在這個時候，魏弈竟直接俯身跪在了地上，畢恭畢敬地道：“恭迎白虎仙童極眾位仙神降臨大晉。”
    褚元良見狀一愣，差點以為是自己太過焦心產生了幻覺，可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急忙跟著魏弈一起跪了下去，大禮參拜。
    “如此才對。”
    白虎童子終于滿意地點頭，緩緩走下了金車。
    紆尊降貴來到了人間。
    而下方眾人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座金車上已經凝聚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奇異露珠。
    ……
    長豐州府的祭祀高臺之上。
    整個祭祀儀式都已經完成，就只差崔恒喊出最后的祭詞，便可以迎接上界仙佛的駕臨。
    可他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只仰頭望著天空，一言不發。
    鄭南熏、張漱溟、柳依云、惠世等人站在后面，劉立陶、陳同、吳胤等人則是站在祭祀高臺的周圍。
    他們都面露疑惑之色，不知道崔恒是這是想要做什么，但也都不敢直接詢問。
    實際上，此時崔恒正在用金丹之力感知天地間的規則法理波動。
    并發現在祭祀儀式完成之后，明顯與之前多了幾分變化。
    除了天地間的規則法理變動，以及一條剛剛建立起來的空間通道外，他自身的情況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此時此刻，崔恒感覺到自己的這身代表著州牧身份的官服上，莫名的凝聚了一股極其龐大的無形氣息。
    這種氣息冥冥中與州牧這個身份緊緊綁定在了一起。
    因為，被他關注著的七個州牧在完成了祭祀，卻還沒有開始呼喚上界仙神的時候，身上也匯聚起了這樣的無形氣息。
    當然，所謂的關注，其實就是崔恒在這七個州牧的頭頂三尺處，寄托了他的七情神靈。
    通過這些七情神靈，他的意念就可以延伸過去，感知數千里之前的情況和信息。
    于是，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雖然那些所謂的上界仙神是在州牧喊出最終的祭詞，也就是“恭迎上界仙佛降臨”這類的話之后才降臨的，種種天地異象也是在這句話之后才出現的，但這兩者之間卻并沒有什么必然的聯系。
    因為，下界的通道其實早就已經建立起來了。
    即那條隱沒于虛空之中的空間通道。
    只是沒有展現出來而已。
    真正隨著那句話產生的變化，其實是原本匯聚在官服之上的無形氣息。
    在州牧講出那一句祭詞之后，官服上的無形氣息就會自行脫離，然后就會在上界仙神帶來的某件物品上凝聚出大量的露珠。
    這讓崔恒想到了當初王東臨所說的情況。
    上界仙佛在降臨下界的時候，會攜帶一種特制的仙兵。
    只要下界的儀式沒有出問題，在降臨過來之后，就會有無形之氣在仙兵之上匯聚，凝成露珠，七日之后便會結成晶石。
    這就是所謂的天露晶石。
    現在看來所謂的儀式沒有出問題，指的就是州牧會完整說出祭詞，進而讓官服上匯聚的無形之氣脫離。
    最終凝城上界所需的天露晶石！
    “原來是這個過程。”
    崔恒心中已經明了這場祭祀儀式的本質。
    隨即，他忽然抬起右手望天上輕輕一抓。
    只見一只覆蓋方圓數里的巨大金色手掌驟然出現在了天上，向一片虛空抓了過去。
    先天一炁擒拿功！
    ……
    下界通道的出口處。
    王東陽的眉頭緊鎖，疑惑不解地看著下方的豐州牧，喃喃道：“怎么這個豐州牧還沒有念祭詞，難不成是忘了？”
    他身邊的兩名人仙是與他同輩的人，見到這幅情形，也都滿腹疑惑。
    雖然這三人都通過族內書籍了解過以前降臨下界時的經歷，但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更沒見過主持祭祀的州牧向“仙佛”出手的。
    “大哥，不好！”
    就在這個時候，其中一名人仙發出了驚呼聲，他率先發現了崔恒的動作，以及那只憑空出現的巨型金色手掌。
    可為時已晚。
    等到王東陽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離開了下界通道。
    似乎是來到了一個人的手掌心里！
    崔恒笑瞇瞇地看著被自己禁錮在手心里的三人，一臉和善地問道：“幾位是來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