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胤離開州牧官署內堂之后，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他有些迷茫了。
    為什么使君這樣著急，非要現在就推行政令，還要搞得舉世皆知，甚至還說要把上界仙佛也一網打盡，一同清算？
    這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仙佛啊！
    雖然吳胤也曾聽聞過不少關于崔恒的傳聞，例如呼風喚雨，沉陸成湖等等猶如仙神一般的大神通，但在他的認知里，上界的仙佛也應都是有這般神通的存在。
    即便使君真的有仙神之能，又如何去清算那些同樣又有不可思議威能的上界仙佛？
    還是說使君其實另有所持？
    吳胤想不明白。
    “吳別駕，你似乎很疑惑？”張漱溟不知何時來到了吳胤的身邊，輕笑道。
    “張真人！”吳胤連忙拱手行禮，對張漱溟的態度極為尊敬。
    在絕大多數中原人的認知里，道一宮都有著濃郁的神話色彩。
    傳說在上古蠻荒時期，就是道一宮的道士們從東華山上下來，指點了先民們耕織漁獵，教導了數位圣皇，引導了文明最初的發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道一宮就是這個世界的文明源流。
    而且，道一宮超然世外，在上古之后從未干涉過社稷權柄的更替，與世無爭。
    故而歷朝歷代，道一宮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在民間，都有著極高的聲望。
    張漱溟這個掌教大真人，地位就更是尊崇，哪怕是去了中州皇城里，都會得到當今天子的禮遇。
    “可是在疑惑使君的態度？”張漱溟微笑道。
    他雖然尊崔恒為上仙，但若是在旁人面前也這樣稱呼，難免會讓人覺得奇怪，所以與人交談的時候，還是尊稱崔恒為使君。
    “……”吳胤被張漱溟道破心思，略微沉默之后道，“真人可否來寒舍一敘？”
    “自然可以。”張漱溟點頭笑道。
    他就是主動過來跟吳胤搭話的。
    他要讓吳胤明白崔恒究竟是什么樣的存在，為什么敢說出將上界仙佛都一網打盡這樣的話來。
    這并非是崔恒授意，而是張漱溟自己揣摩了一下“天意”。
    吳胤是豐州別駕，是輔佐州牧處理政事的重要官職，卻沒有被崔恒立刻擼掉，這就意味著崔恒應是想讓他發揮一定作用，或是對他的某些方面比較認可。
    張漱溟要做的就是讓吳胤這個“工具人”變得更加順手，免得自己猜來猜去，耽誤了上仙的計劃。
    畢竟，崔恒要對上界仙佛進行清算這件事情，他可以舉雙手贊成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自己添一把火。
    最近已經有不少上界天使降臨過來了，連寶林禪寺那邊都有靈童降世。
    可道一宮這邊卻遲遲沒有消息。
    大概率是上界那邊出事了。
    其實，早在百年之前，張漱溟就從幾位祖師的交談中隱約感覺到，道一宮在上界的情況不容樂觀。
    在當上掌教之后，他了解信息的渠道又廣了許多，對這一點猜測就越發的確信。
    甚至猜測百年前仙霞派之戰的時候，道一宮地仙想要站在仙霞派這邊，去勸阻上界仙佛不要行圍攻之事，可能就是因為處境艱難。
    仙霞派足夠強大，并且沒有與上界仙佛合流的可能，無疑是道一宮最好的合作伙伴。
    可惜，最后有天人出手了。
    “不過，上界的那些仙佛恐怕做夢都想不到，恒霞真人還有一位師尊，并且還在世，還來到了這里，還是一位天君！”
    張漱溟現在經常會這樣想。
    有時候他都會期待上界仙佛降臨了。
    ……
    別駕府衙之內。
    “張真人，還請明言。”吳胤向張漱溟恭敬行禮，神色無比認真地詢問道，“使君為何如此心急，甚至說要清算上界仙佛，須知當年洪武之事……”
    “別駕多慮了。”張漱溟擺手打斷了吳胤的話，不答反問道，“別駕主管一州政務，權柄甚大，可這權柄是從何而來？”
    “自是使君任命。”吳胤有些奇怪，但還是回答了。
    “使君的權柄又是從而來？”張漱溟繼續問道。
    “是來源于道一宮的支持，還是同為州牧的推薦……”吳胤越發疑惑了，“還有，天子的敕命。”
    “那么道一宮，其他州牧，以及天子有為何能賦予使君這樣的權柄？”張漱溟微笑道。
    “……”吳胤愣住了，略微思忖，沉聲道，“因為有兵，有財，有武功，有強大的武力，就有強大的權柄。”
    “沒錯。”張漱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仙佛何以為仙佛？”
    “這……”吳胤隱約感覺到張漱溟想要說什么了，但又不太確定，便繼續順著道，“仙佛擁有遠超凡人的力量，便是高高在上的仙佛！”
    “正是如此。那么使君為何不在于這些擁有強大力量的世家、門派，乃至仙佛，甚至還要清算他們？”張漱溟循循誘導，忽然神情肅穆，“因為使君是天意！”
    “天，天意？！”吳胤聞言愕然，他有些聽不懂張漱溟在說什么了。
    “吳別駕，我問你。”張漱溟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如果有這樣一個人，只憑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移山填海，顛倒乾坤，可以彈指間覆滅百萬大軍，毀城滅國！
    “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凌駕于一切家族、門派，乃至皇室、朝廷，或是仙佛之上，是否能對他們進行清算？”
    “張真人你的意思是說，使君在仙佛之中，也是凌駕于一切之上的存在？”吳胤頓時瞪大了眼睛，他是讀書人，對武功的了解只到神境而已。
    “使君這樣的大能，可以稱之為‘天君’。”張漱溟隔空向州牧官署方向一拜，恭敬道，“天之君主，就是天君，是天意，是一切的主宰。”
    “……”吳胤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州牧官署方向，喃喃低語猶如夢囈，“原來，原來我之前是在質疑上天么？”
    他終于醒悟了。
    有崔恒這樣的一位無上大能兜底，無論是什么政令，只需要去之行就好了。
    而且，這可不只是執行使君命令。
    更是順應天意！
    ……
    洛安郡在豐州北方，臨近云樞郡，已經算是大晉北部邊郡了。
    如今尚未入冬，這里就下了一場大雪。
    惠世和陳同來到這里的時候，天地間已經白茫茫一片，四處銀裝素裹，壯麗無比。
    可兩人卻根本就沒有心思觀賞。
    “兵曹，你看那邊是什么？”惠世指了指遠處的樹林，在樹林之外有一伙人影，像是正坐在林間烤火。
    只是明顯已經沒有了火焰，只剩下柴堆，人也都倚在樹上，沒有動彈，也沒有人去填火。
    “都死了。”陳同面沉如水，他已經看出來了，那群人都已經被凍死，“這一路上，第幾伙了？”
    “三十伙了吧。”惠世看了看洛安郡方向，冷笑道，“咱們來到這洛安地界之后，才過了兩個縣，就遇見了三十伙人被凍死，足足有兩百八十七人！”
    “洛安郡太守該殺！”陳同沉聲道，“只是可憐了這里的百姓，也不知郡城里面會不會好一些。”
    “上次我來洛安郡時，沒有下雪，郡城里就已經有凍死的人了。”惠世搖了搖頭頭道，“兵曹可以準備接受洛安郡的兵卒了！
    “此人必死，他若不死，大人的政令無法推行！”
    ……
    洛安郡城內寒風呼嘯。
    大雪漫天。
    這夜晚時分更是天寒地宮，不知有多少乞丐恍惚間躺了下去，就再也沒能起來。
    可在郡守官署里卻是暖和的很，三十多個炭火盆燒得騰騰冒火光。
    郡守任元奎甚至只穿了一件單衣，一邊烤火一邊喝著熱茶，十分的愜意。
    在他身邊坐著的是幽州別家衛雄。
    除了這兩人，還有一個穿著黃色僧袍的和尚，他眉目和善慈悲，臉上好像永遠掛著淡淡的笑容。
    正是來自寶林禪院的神境。
    空慈和尚。
    前些天寶林禪寺中有上界靈童降世，與渡法一起出了寺院，參與到了對菩薩玉骨的搶奪之中。
    這就用不著他這個普通神境呆在雍州了。
    自然是讓他繼續原本的任務——前往豐州探查清楚關于崔恒的消息。
    不過，空慈和尚在來到豐州后不久，就被任元奎和衛雄請到了洛安郡守府上。
    并向他不斷訴說崔恒做出的種種天怒人怨之事。
    可什么抄家分田產之類的，在寶林禪寺的神境看來，都只是小打小鬧的事情。
    根本就不值得在意。
    重點還是要查清楚那個崔恒的信息，以及道一宮支持崔恒的目的又是什么？
    任元奎和衛雄都有些焦急，他們兩人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除掉崔恒！
    只有把崔恒給除掉，他們才能安心。
    可兩人又很清楚，從先前崔恒所表現出來的實力，以及神境的保護下，根本就不可能殺得了他。
    除非有神境出手。
    “神僧，您莫要以為這崔恒的舉止只是亂來。”任元奎終于忍不住了，湊到空慈和尚面前，沉聲道，“那崔恒是在復制當年洪武之舉啊！”
    “洪武？！”空慈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瞪大了眼睛，有些愕然地看向這位洛安太守，忽然點了點頭，沉聲道，“確實，這個崔恒該殺，明日便動身吧。”
    這兩個字是天底下所有權貴的噩夢。
    必須殺！
    不過，在這個時候，惠世和陳同兩人已經來到了洛安郡守官署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