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么會成為替代品?難道是因為我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雜亂的環境、惡臭的氣味、周圍漆黑一片,余燦張了張嘴,問出這個問題后,自己都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沒有人會回答他,長久的沉默之后,被禁錮的手臂傳來一陣刺痛,讓他瑟縮了一下,冰冷的東西流向他的血管,它甚至能察覺血管里的異物飛快掠奪著他年輕的血液。
變得腐朽,惡臭不堪。
“你不是替代品,”男人伸手按住他的頭,真的如同撫摸一只邋遢的小狗,“你怎么能說自己是替代品呢?你眼睛里的那份這么久都沒有磨滅的光,倔強到骨子里不肯求饒的心,與其說是替代品,不如說是一個很好的試驗品。”
余燦黑布之下的眼瞳顫抖,心臟劇烈跳動。
“可是我是人啊……”余燦搖著頭,低聲下氣的語氣里全是悲愴。
“我是人,我是人……”
“小狗就是小狗,咬人都留不著印。”有人嘲弄地笑了一下,帶著溫熱的寬大手掌觸及余燦的皮膚,帶著粘膩,鼻腔之下都是腥咸的惡臭味。
“你忘不掉的,你別想忘掉。”男人的話突然穿破余燦的耳膜,帶著一股不可辯駁的肯定。
那只滿是粗糲的手游走過的肌膚,都是一寸有一寸的烙印。
滾燙。
火燒火燎。
“深淵之下是更黑的深淵,你不配往上,你應該在暗無天日的深淵里永遠痛苦。”
“不,不可能!”余燦用力辯解,猶豫掙扎,針頭脫落,血線順著手臂蜿蜒而下。
“我只是想要未來,我才十幾歲,我不能毀在這里!”余燦抱住頭。
“你們才該死……”余燦的眼神變得狠戾,眼眶里的血色布滿眼球,喃喃低語,“你們這些人才該死,該死在深淵里!”
“我不是試驗品!我是人,我是人。”
“我就要告訴他們,再來一次我也會把那些不堪的、污濁的一切告訴他們的。”
“我在深淵里,但我就是要拼命往上爬,深淵只有黑暗的話無所謂,但淤泥和腐臭纏身,一刻我也不能忍受!”
“我不會葬送在這里的,我會爬上深淵,看到天光!”余燦捂著耳朵,將所有的嘲弄和低俗的咒罵都隔絕起來,死死咬著嘴唇,嘗到嘴里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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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刺骨的寒風席卷了H市的大街小巷,余燦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醒來的,外面的大風把醫院的窗欞“搖”得嘩嘩響。
余燦被許友盛的大臉嚇了一跳。
“燦兒,”許友盛眼角都飆淚了,“燦兒你可算是醒了,你都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里,實訓課跟賽車一樣狂飆。”
“……”余燦還有點迷,臉上受了傷,一跳一跳的疼。
“人家剛醒,能不能不要說這種讓人壓力倍增的事?”周曄手里拿著一沓本子站在病床旁,搖得嘩嘩啦啦的,“都給你記著呢,估計你也不太能用上。”
余燦聲音沙啞:“謝……”
“別謝了,你先好好養著,”周曄嘆了口氣,“下午我們還有課,就是來看看你。”
“我躺了多久了……”
“三天,”許友盛抓著他的手,“可嚇死我們了,來的時候還圍著警察,你身上都是血,我以為你被什么人當街捅了。”
“……”余燦默默抽回了手。
午飯是夏江帶來的,路正則跟著,看見余燦醒了,一直在叨叨。
余燦的頭被那人不知道砸了多少下,幸好用盡全力在減震,有點腦震蕩,身上還好,就是有兩塊肋骨小骨裂,要養。
至于為什么當時看起來那么嚇人,且閉著眼睛睡了這么多天,岳榮福說的是和綁匪正面發生的沖突,受到刺激有關。
余燦想坐起來,被夏江按住:“你別起來,夏叔喂你,你好好養傷。”
路正則看余燦滿臉都是抗拒,夏江那一臉老父親的樣子還沒來得及完全發散,就接到了電話。
“喲,我得先回局子了,”夏江看著余燦,“這起綁架案子還沒完,現場抓著的那個人,是陶國偉的小舅子,這件事要細查。”
陶國偉就是陶悅的爸爸,而那位小舅子,叫齊勇。
余燦抿了抿唇:“那你……柴小俊沒事吧?”
“沒事,就是被針頭劃了一道,好在齊勇海沒來得及推藥進去就被驍勇善戰的呂隊長一記剪刀腿給制服了。”
說著夏江嘆了口氣:“就是那個……我們追上你的時候,另外的綁匪已經不見了。”
余燦搖了搖頭:“有人接應他,追不上的。”
“那你看清他的臉了嗎?”夏江問。
余燦的眉頭擰了起來,蒼白著臉,點頭:“我可以回憶,能描述。”
“好,那我稍微放心了。”
夏江留下了路正則,余燦堅持起身,路正則幫他把床搖起來,又在背后墊了倆枕頭,著實費力氣,他手上也真的沒力氣。
兩人尷尬對視。
“……我喂你吧。”路正則拉著凳子坐下。
“其實我……”余燦往后躲了躲,努力要抬手,路正則的勺子已經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唇色帶著蒼白,還有點干澀開裂,顯得虛弱極了。
余燦眼眸顫了顫,他餓了幾天了,輸液維持的營養到底抵不上面前香噴噴的米飯,余燦的嘴唇抖了兩下,猶猶豫豫地張開了嘴。
祁然和江飾就是在這樣和諧和睦的場景下進門的。
“打擾了。”祁然咽了一口口水。
江飾還摟著祁然的腰,把祁然和祁然手里的花都摟進懷里:“……我們就是來放放東西的,你們……喲,胃口不錯呀,都吃一半了。”
余燦終于沒忍住嗆住了,路正則趕緊給他倒水。
祁然看著江飾,“嘖”了一聲。
江飾把果籃和花放好:“哎,看在你被人揍了,我就不說了,怎么樣?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終于正經了。
余燦壓了壓疼痛的胸口:“知道樣貌,但我真的不認識。”
“那他……是前面跟著你們的那個人?”江飾問出了路正則想問的,路正則就在邊上看著他們。
祁然在邊上削蘋果,也給了路正則一個,問他:“江飾就這個樣子,別見怪。”
路正則搖了搖頭,祁然和江飾都穿著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看樣子是從才結束一場應酬。
他看見余燦點了頭,眼神里全是肯定:“是那個人,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是我明確他是沖著我來的,因為他知道那件事。”
那件事。
那起綁架案,余燦剛說,祁然拿著刀的手就滑了一下,差點劃到手,蘋果從手上滑出去,好在路正則手快,直接抓住了:“你沒事吧?”
“沒事。”祁然抽了幾張紙。
“我看看,”江飾把祁然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語氣里全是懊惱,“我不該在你拿著刀子的時候問的,沒事吧?我看看。”
“……”
余燦看見路正則的臉抽動了一下。
“小路警官,”余燦決定結束他那不尷不尬的境地,“你先回去吧,幫夏叔審案子,我沒事了,也能吃飯了。”
說著他艱難地伸了手。
路正則知道他們三人的事不便自己聽,邊站起來:“那有什么事,你發消息。”
“……哦,好。”余燦愣了一下,笑著點了一下頭。
等路正則關上門,三個人在病房里僵了好一會兒,祁然才抽出手,把蘋果分了,先就咬著蘋果問:“蘇小詩給我發過消息,說這個小路警官當初第一眼見到你,差點和夏叔叔吵到第二天不上班,說局里的管理有問題,現在,他這樣?”
余燦艱難地聳了聳肩。
祁然又看了看門口,還是不敢大聲說話:“我初步判斷,路正則他沒這么嚴重,人家第一個沖的急救車。”
“啪嗒”一聲,余燦的筷子掉了。
“撿起來,”江飾笑了一下,“我們可不會拿著筷子喂你。”
“……”余燦吃不下去了,“勞煩二位了,要是沒什么事,就請回吧。”
“有事,”祁然瞪了江飾一眼,“你剛才說,那個人知道那件事,是我的,還是你的,還是我倆的都?”
余燦搖頭:“這個我不確定,但他一定知道我的,他說了些東西,應該是沖著當初我留下痕跡,讓你哥……讓祁正程的事情敗露有關。”
“那……要去查關系網,”祁然抿了一下唇,看向江飾,“找祁正程以前的人際關系。”
那這就大了,江飾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祁正程當年商場合作對象能找到,但誰知道私下里他和誰有關系,萬一還參雜著美國的人際關系呢,等理清楚了,余燦不知道被弄多少回了。
但余燦很肯定:“我覺得不能是,一是,我中途坦白這件事,祁正程能猜到,但是他的中心點在你和江飾,不會對我這個……失敗的東西再上心,說了割裂關系就一定會割裂得干干凈凈……”
余燦頓了一下:“第二就是,那個人,雖然能模仿細節,但是……”
祁然眼巴巴地看著他。
余燦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他比想象的窮,他試圖制造一些讓我想起往事的場面,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像祁正程那樣找一個完全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蝸居在學校的垃圾場,穿得破爛,是個農村學歷低下的人,而且,他手腕上那塊表,銀色的,但頂多是二十塊錢的地攤貨。”
祁正程再怎么落魄了,認識的人里不可能有這么落魄的人,也想不出這么落魄的招數。
江飾磨了磨后槽牙:“所以……”
“從當初的那三個通緝犯的關系網找……”余燦擰著眉動了動右手,又拿起桌上的筷子開始扒飯,“祁然,待會你們有事嗎?”
“為你騰了一天時間。”祁然眼睛發亮。
“我叫人給我送套衣服來,”余燦拿著手機看了看,“到下午,我應該能動了,你們送我去警局吧……”
余燦話還沒說完,就陷入了一個結實的擁抱,祁然伸手摟住他,下巴在余燦的頭頂蹭了蹭。
“你是余燦,你不是失敗的東西。”
余燦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你是我們的手心肉。”祁然捏了捏他的后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