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個金鑾殿的官員都呆住了。
    王廷是徐階最得力的幫手之一，而今王廷一心是要阻止此次秋祭，卻不想徐階竟然公然表態(tài)要支持秋祭。
    只是轉(zhuǎn)念一想，倒亦不算是多么離奇的事情。畢竟隆慶剛剛已經(jīng)表態(tài)，徐階這并不是要舍棄王廷，而是順應(yīng)帝意罷了。
    “好一個賢相！”朱衡聽到徐階的這一番言論，心里頭不由得嘲諷地道。
    每個人上位的方式都不盡相同，有的官員靠熬資歷，有的官員靠能力，而有的官員則是專研于獲得圣眷。
    徐階雖然有著很驚人的資歷，只是在他的官途最重要階段，走的是跟嚴嵩一般的路子，甚至一度還抱著嚴嵩的大腿。
    現(xiàn)如今，徐階已經(jīng)多次主動示好于隆慶，已然是要抱著隆慶的大腿了。
    林晧然聽到徐階的表態(tài)，若有所思地扭頭望向徐階。
    倒不是害怕自己要擔(dān)責(zé)，不說俺答想要打進來就不是一件易事，以自己所打造的情報網(wǎng)不可能絲毫察覺不到蒙古大軍這種級別的大調(diào)動，這其實是一個沒有任何風(fēng)險的保證。
    只是他將事情想得要深一些！徐階這個言論分明是縱容隆慶，故意讓隆慶品嘗權(quán)力的味道，進而幫助隆慶走上一條“暴君”的道路。
    若是現(xiàn)在不對隆慶進行適當(dāng)?shù)募s制，大明已然是要受到隆慶帝主觀意志的影響，進而讓華夏朝著未知的方向發(fā)展和演繹，卻是不可能成為世界第一大國。
    華夏有成為世界第一大國的一切基因，之所以屢屢走上王朝更替的死循環(huán)，正是因為一個王朝的興衰過度依賴于皇上一人。
    如果皇上雄才大略的明君，這固然是一件好事。只是更多還是像嘉靖那般，總是體現(xiàn)著人性的自私，為了自己的長生而不惜耗盡天下國帑。
    雖然隆慶很像一個賢明的君主，但其懶政本質(zhì)就是一種自私自利，卻是將事情一鼓腦地推向內(nèi)閣，已然是罔顧百姓的生死存亡。
    林晧然稍微思考，當(dāng)即站出來正色地拱手道：“皇上，若是皇上前往天壽山秋祭，臣定當(dāng)粉身碎骨護皇上周全！只是王御史擔(dān)憂并非全然沒有道理，故而皇上此行只能進行秋祭活動，切不可逗留，否則臣亦是不敢打此保票！”
    這話既顯現(xiàn)一份忠心，亦有著顧全大局的考慮，更重要的林晧然并不是一昧獻媚于皇上，而是給予皇上畫出限定條件。
    特別是后者，眾官員看到林晧然的軟中有硬，彰顯著文臣的錚錚鐵骨，反觀徐階已然是一味討好。
    正是如此，一些官員突然不由自主地疏遠于左邊，卻是默默地靠向右邊，離這位昔日被奉為賢相之人越來越遠。
    這……
    王廷聽到徐階和林晧然的言詞，既是想不到徐階會站在他的對立面，更是想不到林晧然竟是拉他一把的模樣，一時間亦是目光復(fù)雜地望向兩人。
    金鑾殿已然是安靜了下來，一縷淡淡的檀香正從旁邊的銅爐裊裊而起，彌漫在這座宮殿的每個角落。
    外面的水已經(jīng)晴了，天空亦是慢慢變得敞亮，出現(xiàn)了乳白色的云朵。
    “好，朕同意！”隆慶原本因為王廷的強詞奪理而憤怒，這時聽到林晧然的條件，亦是瞬間冷靜下來默默地點頭道。
    原本他還想著借機走遠一些，甚至在天壽山那邊的行宮多逗留兩天，但聽到林晧然提出的條件，亦是恢復(fù)成為一直以來乖巧懂事的好皇帝。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知道林晧然已經(jīng)看出自己的企圖，更是輕松化解自己的陰謀，心里亦是感到了一陣憤懣。
    “皇上圣明！”林晧然聽到隆慶爽快同意，當(dāng)即送上一頂高帽道。
    雖然同樣是高帽，但這高帽同樣有著高低之別，而能得到才名滿天下林文魁的高帽讓隆慶更顯興奮。
    “皇上圣明！”馬森等人見狀，亦是紛紛施禮道。
    咦？
    吳時來對聲音格外的敏感，聽著周圍突然響起的聲音，這個陣仗明顯要強于以往，似乎又有不少人加入了林黨的陣營。
    只是這個事情又能怪責(zé)于誰呢？自己老師卻是要討好于當(dāng)今圣上，已然不是一個理想的文官領(lǐng)袖，反觀林晧然更能體現(xiàn)領(lǐng)袖的氣息。
    “潘侍郎，禮部即刻擇期，由林閣老統(tǒng)率騎兵營護駕，朕要親自前往天壽山！”隆慶心里更是舒暢，當(dāng)即做出決定道。
    “臣領(lǐng)旨！”潘晟而今暫領(lǐng)禮部，當(dāng)即恭敬地施禮道。
    他亦沒有太多的想法，此次之所以將秋祭的事情拋出來，卻是因為這是禮部應(yīng)該做的事情。既然陳以勤不愿意做，那么他不介意借這個機會拋出來。
    只是效果似乎不錯，雖然經(jīng)過了爭執(zhí)，但已然是順利通過了。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總覺得隆慶這道旨意存在一些問題，竟然是由林晧然親率剛剛組建的騎兵營護駕。
    只是他很快地搖了搖頭，林晧然終究比那些勛貴更值得信任。
    林晧然的榮辱跟這個大明朝廷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而且這個級別的官員得到好處無窮無盡，斷然沒有造反的可能性。
    雖然反對的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卻是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并不想再生事端。
    鄒應(yīng)龍等官員亦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不過看著徐階沒有吭聲，他們亦是不好跳出來反對林晧然。
    經(jīng)過這么多次的朝堂爭斗，他們亦是已經(jīng)看出來了。若不是有十足的勝算，那么不要招惹這位大明第一辯才，或許會死得很難看。
    咦？
    林晧然卻是微微感到意外，原以為徐階會阻止此事，卻是沒想到竟然屁都不放一個。
    不過倒是省了不少麻煩，事情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后的春秋祭將會由自己率領(lǐng)騎兵營護衛(wèi)。
    只是還不待大家喘一口氣，輪到郎中一級奏事之時，卻見兵部職方郎中寧江步伐堅定地站了出來。
    “來了？”
    殿中的官員見到寧江這個舉動，心里當(dāng)即有了猜測。
    寧江的身上打著林黨深深的烙印，有鑒于林晧然不可能錯失吏部尚書的爭奪，此次必定是要先發(fā)制人，主動拋出自己屬意的人選。
    正是如此，在看到兵部職方郎中寧江站出來的時候，大家都知道最重要的較量即將開啟。
    隆慶并沒有這方面的嗅覺，甚至都不清楚寧江此人，卻是應(yīng)付式地抬手道：“寧愛卿，請奏事！”
    寧江已經(jīng)蓄起漂亮的胡子，整個人宛如一把劍般地朗聲道：“皇上，臣要彈劾左都御史王廷治家不嚴、縱族親為禍地方百姓。經(jīng)查，王御史老家新修河堤——白龜?shù)蹋煌跫胰艘孕碌虊耐跫绎L(fēng)水為由，竟然數(shù)次在堤上開口，最終致堤下十多頃良田被淹。為隱瞞此事，當(dāng)?shù)毓俑畯妷簲?shù)十份申訴狀子，其中領(lǐng)頭人陳四和牛五莫名失蹤，當(dāng)?shù)厥魍跏献迦诵袣⑷藪伿瑦盒校瑧┱埢噬霞纯堂馊ネ跬⒐俾殻钏拇ㄑ矒岷瞬榇税福　?br/>     聲音并不算洪亮，但每個字都落進了殿中官員的耳中。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寧江不是舉薦吏部尚書人選，而是要彈劾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顯得萬分震驚地望向了寧江和王廷。
    “這是要唱哪一出？”
    徐階雖然同樣震驚，但亦是生起幾分困惑，卻是扭頭疑惑地望向了旁邊的林晧然。
    他亦是知道林晧然對吏部尚書的位置是勢在必得，只是沒有想到，為了謀得這個吏部尚書之職，竟然動用這種非常規(guī)的手段。
    只是動用這種手段，恐怕會遭到很多官員所不喜，畢竟誰沒有幾個為非作歹的族親。林晧然剛剛還有極力拉擾文官集團，怎么眨眼間竟然又做出如此不智之事。
    雖然王廷是吏部尚書的一個競爭者，但王廷并沒有吏部的履歷，卻是遠不如朱衡那般得人心，根本犯不著下這等死手才是。
    林晧然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只是心里亦是生起幾分無奈，這個事情卻不是他主導(dǎo)，甚至他亦是昨晚才得知此事。
    “寧郎中，這些事情你是從何得知這些事，又有何為憑？”工部尚書張守直的臉色陰沉，當(dāng)即進行質(zhì)問道。
    寧江迎著眾人的目光，亦是坦誠地說道：“冠巾伯在擔(dān)任順天巡按之時，便已經(jīng)得悉此事。只是兩地過于偏遠，所以亦是只能派人進行暗訪，直到現(xiàn)在才將事情的原委查實，這里有著一些當(dāng)?shù)剜l(xiāng)紳和百姓的證言證詞！”
    說著，他又是從袖中掏出了罪證，顯得恭恭敬敬地上呈道。
    “咦？冠巾伯？”
    在聽到這一通解釋的時候，眾官員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還不是林晧然指使，而是林平常在背后默默推動。
    結(jié)合林平常這些年來的所做所為，特別林平常的正義之名早已經(jīng)響徹整個大明，事情已經(jīng)是出自林平常之手了。
    很顯然，這個事情恐怕是撞巧，彈劾王廷并非出自于林晧然的授意，而是那位正義感爆表冠巾伯的杰作。
    一念至此，眾官員卻是同情地望向林晧然，同時總覺得林晧然的骨子里實質(zhì)上是清官。只是跟裝著鋤強扶弱的冠巾伯不同，林晧然毅然是心懷天下萬民，是一個最可能成為真正賢相的閣臣。
    “皇上，此事臣有話說！”王廷聽到這個事情被捅了出來，當(dāng)即強裝鎮(zhèn)定地站出來道。
    隆慶對于這種事情并不是特別在意，便是輕輕地抬手道：“王愛卿，請說！”
    “皇上，臣冤枉！此事早前鬧到順天府衙，而順天府衙打回地方重審，但當(dāng)?shù)毓俑缫呀?jīng)查清此事跟我族親全然沒有干系。若是皇上真要再調(diào)，可交由大理寺再行審查，而無需總有人借此事隔三差五污蔑于臣！”王廷的演技上線，顯得委屈地請求道。
    大理寺卿鄒應(yīng)龍聽到這個話，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王廷，最后卻是淡淡地選擇道：“王總憲，我們大理寺僅是正三品衙門，卻是查不得你這事涉正二品官員的案子啊！”
    他自然能夠幫王廷度過此劫，只是這個事情承擔(dān)著巨大的風(fēng)險。從王廷的表現(xiàn)來看，此事跟王廷是脫不得關(guān)系，推到大理寺是實質(zhì)是想要尋找庇護。
    只是現(xiàn)在的形勢，若是他真要庇護住王廷，不說那位正義感爆表的冠巾伯必定會糾纏不休，而且林晧然會直接扒了自己。
    正是如此，現(xiàn)在他需要的是明哲保身，而不是將自己搭進去。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鄒應(yīng)龍直接拒絕，不由得驚疑地扭頭望向徐階，這是要直接放棄王廷？
    唉……
    徐階的心里黯然一嘆，這自然不是出自他的授意，只是亦不好指責(zé)什么。
    畢竟他跟王廷事先沒跟鄒應(yīng)龍打過招呼，鄒應(yīng)龍又是典型的政治投機分子，卻是不怪他會做出這種明哲保身的選擇。
    “該死！”
    王廷一心想要得到鄒應(yīng)龍的搭救，卻不想遭到如此拒絕，當(dāng)即氣得咬牙切齒，卻是恨不得生啖了鄒應(yīng)龍的肉。
    “若是大理寺不愿意接手此案，這個案子可交由我們刑部衙門查實！”刑部尚書朱衡見狀，亦是站出來表態(tài)地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自然不介意借此扳倒王廷。
    不說他們跟王廷原本就是敵對陣營，現(xiàn)在王廷犯下如此不可饒恕的罪行，他便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正是如此，他選擇進行介入，既是給王廷致命一擊，更是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還請交由刑部查實！”刑部等官員聽到朱衡的表態(tài)后，亦是紛紛進行響應(yīng)地道。
    隆慶看著刑部官員如此表態(tài)，當(dāng)即從善如流地道：“好，那就交由刑部衙門核查！”
    “臣等領(lǐng)旨！”朱衡在刑部衙門的威望極高，當(dāng)即便是帶領(lǐng)著刑部衙門的官員進行拱手道。
    完了！
    王廷看到案子要交由刑部衙門，嘴巴不由得微微哆嗦起來。
    卻是萬萬想不到竟然是這個結(jié)果，虧他昨晚還心心念念那個吏部尚書的寶座，而今卻是遭到了如此的噩耗。
    雖然事情還沒有最終的結(jié)果，但他卻是知道自己的族親是什么德行，此事已然是捂不住了。他之所以得到徐階的提拔，實則是這個罪證一直被徐階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