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溫熱退了，想必是沒事了，就老實休養吧。”陸文濯垂眸，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白子蘇的怨念。
    說完，看了她一眼，未再多留，轉身出了秋水閣。
    豎著耳朵聽他離了院子，白子蘇緩緩吐出一口氣。
    終于送走了這尊大佛。
    鬼曉得一覺醒來就看到這位爺，是多么駭人的事情。好在這個人沒有害她性命的意思，大約是留著她的小命還有什么別的企圖。
    雖然不曉得是什么企圖，但是一定不是簡單的小陰謀，否則他也不會如此緊張她的小命。
    “唉，不管怎么說，天不亡我啊。”白子蘇捂著后背的傷，緩緩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李云過來給她身上的傷口換藥，重新纏了一層繃帶，又把她的手重新固定到了床頭。
    “命還挺硬。”系上最后一道紗布，李云伸手試了試她的額頭。
    也不知道是千年雪參起了作用，還是陸文濯用酒水給她擦拭了一晚上的效果，總之以白子蘇現在的狀況來看，高熱應該是退了。
    “那可不。”白子蘇小聲哼哼：“人們常說運氣壞到一定程度，就會觸底反彈，誰曾想，我沒有反彈，卻砸穿了谷底。我猜，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干脆讓我命硬一點吧。”
    “你這個人，倒是有趣。”李云被她逗得笑了笑，拿過她另一只受傷不重的爪子，一點一點涂上松節油。
    涂著涂著，視線里多了一雙眼睛，眉目微揚，正趴在床上偷瞧她。
    “怎么？”李云抬眸。
    “沒什么。我是在想，原來你也會笑呀。”見她發現自己，白子蘇又往她手邊蹭了蹭，欣喜地說：“你笑起來可真好看，就像是荷葉下的仙人。”
    “再好看也沒用，你的湯藥還是要喝的。”李云淡淡道：“三份湯藥，已經在煎了，一份也不能少。”
    心思被戳破，白子蘇一下子就泄了氣，扁了扁嘴，趴在床上也不動彈了。
    見她一臉的生無可戀，李云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隨手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丟到她面前。
    “這是？”白子蘇呆呆地戳了戳那紙包，一只手不方便，玫娘幫她打開，里面竟是幾塊飴糖。
    “誒？給我這個，是壓苦味用的嗎？”白子蘇難以置信地捏起一小塊飴糖，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而再回頭，李云已經提著藥箱離開了。
    “這個醫女，還真是不同尋常。”白子蘇看向外面，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飴糖。
    “確實不尋常。”玫娘壓低聲音，坐到床沿處。
    “啊？”見玫娘似乎知道什么，白子蘇立馬來了精神：“對了，我竟忘了，上次還叫玫娘去查了來著。怎么樣，可查出是什么來頭？快與我說說。”
    玫娘點頭，起身合上房門，這才徐徐說道：“那位醫女名叫李云，實則是宣城郡主。并且和娘子猜的差不多，她確實和咱們公子有些關系，是咱們公子的表妹。”
    “表妹？”白子蘇睜大了眼睛：“也是薛家的？”
    “嗯。是咱們老夫人的妹妹、薛玉之女。”
    “薛玉……”白子蘇喃喃：“可我怎么從未聽說過薛家還有這么個人？”
    “這個婢子倒是有所耳聞，早年薛玉嫁給宣城王，生下李云后不久，宣城王便因涉嫌謀反，遭到滿門抄斬。其中身為宣城王妃的薛玉自然未能幸免。此后很多年，薛家都不敢再提薛玉。所以娘子沒聽說過這個人，也很正常。”
    “可是滿門抄斬的話，這個李云又是怎么活下來的？”白子蘇問。
    “聽說是被晉王收留了。”玫娘看了一眼窗外，小聲說：“抄斬是在晚上，當時官兵突然襲擊宣城王府，府內混亂不堪，誰也不知道李云是怎么逃出去的。大家都以為，她早就死在了混亂之中。直到幾年前，晉王帶著搜羅的證據，在大殿之上，一舉推翻了當年宣城王謀反一案，李云這才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里。”
    晉王？
    就是那個不受待見的皇子？
    聽說這么多年來，這位晉王一直在外打仗，不常回京，是戰功最多的一位皇子。然而不知道為什么，不管他打贏多少戰役、平定多少邊境之爭，皇帝看他就是不順眼。就連封王，也是群臣上諫催促多年，才勉強給封的。
    之前白子蘇聽李為恩他們說起這個晉王，還覺得好生奇怪，這晉王好歹是個嫡出的皇子，皇帝怎么會不待見自己嫡親的兒子到如此地步。
    不過如今聽玫娘一說，她似乎也能明白一點了。
    宣城王謀反一案，是皇帝親自判定、下的抄斬之令。他拿著證據當眾推翻，逼著皇帝承認自己錯判，這不是擺明了打自己爹的老臉么。
    而且這種丑事抖落出來，可是要記在史書里的。歷來皇帝最重聲譽與尊嚴，當今圣上更是如此。故而不用說其他的了，就這么一個案子整的，圣上都不可能待見晉王。
    “唔，那可是轟動朝野的大案子呢。”玫娘小聲唏噓：“為了天家顏面，圣上不僅替宣城王洗刷了污名，還將李云封為了宣城郡主。只不過這個郡主，空有一個名頭，連自己的封地都沒有，眼下只能照舊住在晉王府。”
    “這么說，是陸文濯專門把她從晉王府請來，給我看病的？”白子蘇若有所思。
    玫娘點點頭：“應該是的，宣城郡主醫術精湛，就連宮中太醫院的許多太醫都自嘆不如呢。”
    “可那也不對啊。”白子蘇想了想。
    若說陸文濯見她危在旦夕，所以在情急之下想到了宣城郡主，倒也情有可原。可是她第一次見到宣城郡主的時候，分明只是手指受傷了，并沒有危及到性命。
    況且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陸文濯把她從馬車上拎進府，緊接著醫女們就來了。那樣短的時間間隔，根本來不及知會宣城郡主，又將她帶到府上。
    唯一的可能，便是李云當時，人就在陸府。
    人在陸府，又能迅速作出決定，給她這個小妾醫治，想必二人的關系不一般。
    可是陸文濯這個人，向來淡泊疏離，怎么會和一個多年之后才突然冒出來的表妹這般熟稔？
    恐怕其中必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