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眼睛給榮王得震撼是如此之深，以至于這雙眼睛的主人是何等模樣，何樣的衣著，全然沒有印象。榮王那時根本沒有想到面前這個姑娘會成為自己的妻子，他只想問，你如何，如何才有這樣的雙眸？
    出神也只是一霎那，榮王回過神來，便向瑾萱伸出手來。瑾萱也伸出右手，讓榮王輕輕的握住指尖。榮王俯身下去，以額頭輕輕碰觸瑾萱的纖手，這是貴族中對年輕女子表示最高傾慕的禮儀。瑾萱一笑，也沒有說什么。倒是錢俊川喜于行色，拉起榮王的手，抱怨的說：“榮王殿下啊，你這是何必呢？”
    然后便是一番常例的主賓交禮，再怎么說，貴族之間得一些東西，還是不能完全拋棄。饒是如此，榮王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了，自己到了揚(yáng)州，好像來到另一個陌生的世界，舊有的秩序被整得七零八落，而自己卻也沒有感到多少不適，看來秦煜要自己來揚(yáng)州，是有道理的。不過此時的榮王，最關(guān)心的還是這位錢家的二小姐。可是自榮王就在錢府安頓了下來之后，瑾萱卻一直沒有再出現(xiàn)，直到給江神獻(xiàn)祭的那一天。
    江祭是在榮王來到揚(yáng)州十八天之后舉行的。因?yàn)檫@個祭祀沒有確定的日子，要是天氣一直暖和下去，真不知道榮王要在揚(yáng)州住多久。在這十八天里，榮王幾乎逛遍了揚(yáng)州全城，也看過了沉寂的港口，這里的居民不像臨安，基本都是漢族。但也居住著不少北方民族，應(yīng)該是當(dāng)年繁華時節(jié)，遷來的商人和馬幫的后代。庶民的貧困在意料之中，這座城市因?yàn)檫\(yùn)河的於塞失去了航運(yùn)，也便失去了生機(jī)；可是在如此蕭條的城池內(nèi)，錢氏的富庶卻顯得有些不同尋常。榮王住在錢府的客院中，居然有七八百名仆役專供他們使喚，所有的日用器具都是上品，連窗簾都是價(jià)值不菲的蜀錦。榮王問起秦煜，可是秦煜卻總是對這個問題回避再三，看來他應(yīng)該是知道一些隱情，但是為什么要瞞著自己呢？榮王還沒想出個頭緒來，江祭的日子已經(jīng)到了。
    錢府的相師在明月當(dāng)空的夜里宣布今晚就可以實(shí)施祭禮，于是錢家上下馬上忙碌起來，把準(zhǔn)備好的物事都一一收拾出來，運(yùn)送到江邊。榮王也隨著以錢氏為首的揚(yáng)州貴族們來到江邊，在明月的清輝下站列整齊。榮王還是第一次參加夜晚江邊的祭禮，感到十分新鮮，不禁在隊(duì)列的末端暗暗張望。后邊的隨從車仗都停在遠(yuǎn)處，秦煜也在那里，他不是貴族，沒有資格站到這邊。自己的右手是長長的一列貴族，明亮的月色中冠冕服飾也還分得清楚，血統(tǒng)和地位的高下，不辨自明。隊(duì)列的正前方，站在江邊的是錢俊川，他對著凌冽的江風(fēng)高聲頌讀完祭詞，又領(lǐng)著貴族們依次拜倒，榮王只是列席，所以無需拜祭，只要神態(tài)虔誠，作個遙祭的樣子就好。得知他天潢貴胄的身份，旁邊揚(yáng)州貴族們都對他尊敬有加，搞得他還頗有些不適應(yīng)。等拜祭完，一個白衣女子便從隊(duì)伍側(cè)后方走了出來，江風(fēng)中衣袂飄動，宛如凌波仙子。這個女子手里持一套衣冠，一步步走進(jìn)江中，知道江水淹沒到膝蓋，才停下腳步，然后把衣冠放入水中，那衣冠也不知是何種材料所制，入水便沉了。榮王看著女子輕盈的體態(tài)，很是擔(dān)心她被江風(fēng)吹倒或者被輕輕涌過的潮水多浸濕一層衣裙。等到女子回過身一步步走回來的時候，借著寒意浸人的月光，榮王忽然看到那雙清冷的眼睛，原來她便是錢瑾萱。
    后面的程序是各路貴族在錢俊川的帶領(lǐng)下把種種祭物投進(jìn)水中，而榮王有心幫手卻擔(dān)心不合禮儀，他往回看，可是距離遙遠(yuǎn)，也看不到秦煜在哪里。于是他便很尷尬的站在一旁，看著別人忙碌不停。不知什么時候，他覺得身后好像又個什么影子，警覺的回頭，卻看到瑾萱便無聲無息的站立在自己的身后。瑾萱便那樣靜靜的站著，從頭到腳，身體的邊緣好像被月光鑲上了一層模糊的銀邊，而面容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是榮王覺得她好像在凝視著自己，仿佛又在笑著，卻也分不清那笑是贊許還是譏誚。他們在如水的月色中默默佇立著，身后是那些忙忙碌碌象螞蟻一樣的貴族們。
    第二天瑾萱便不再回避，開始隨意的出入。榮王這才知道前些日子她消失不見是因?yàn)榧蓝Y的緣故，她是今年的獻(xiàn)祭，也就是獻(xiàn)給江神的祭品。昨晚她自己投到水中的，便是她祭禮中做自己替身的衣冠。
    又住了好多天后，榮王知道自己該回去了。這天晚上他就向錢俊川提出辭行，錢俊川也不便挽留，客氣一番也就應(yīng)了，倒是瑾萱在一旁默不做聲，連幾句客套的話都沒有。隔天一早，榮王一行收拾停當(dāng)，便要啟程了。錢俊川帶著女兒一直送到了揚(yáng)州城外。城外的長亭便是送客常例的終點(diǎn)，榮王與錢俊川一陣客套，互相表達(dá)了對再會之期的企盼，錢俊川看來對舊禮還不如榮王精通，幾句話說得空洞無比，一聽就是客套，真不知長埋地下的祖先會做何感想。而榮王的惜別卻至少有一半是真的，他不時的看兩眼跟在父親身后的瑾萱，可是姑娘卻一直低著頭，不看他一眼。榮王直到上車時，心里還頗惴惴，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小姐，以后不知如何補(bǔ)救。可是就在他上了車，隔著車窗同錢俊川話別過了，正要招呼車夫啟程的時候，瑾萱忽然從父親身后幾步走了過來，伸手扶住車門，看也不看站在踏板上的秦煜，直直的盯著車內(nèi)的榮王：“帶我走。”
    榮王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錢俊川顯然也沒有料到，大家便僵立在那里，不知道做何才好。可是瑾萱卻毫不遲疑，“你不反對？好，那我們走吧。”說完，她便一步跳上車來，倒是秦煜很機(jī)敏的為她閃出一個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