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等待辭官的北河河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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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秋日的小湯山處處樹高葉茂，太陽從枝葉縫中灑下斑駁的暗影。山雞在草叢亂石中鉆來鉆去，偶爾有山鹿在樹林中一露頭角。坡上的皇莊一個連著一個，行宮雖還沒有建起，但各處的泉眼兒都被京城富貴人家圈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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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湯山東頭，一處不過十余畝方圓的小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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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前后兩重花木掩映的四合院子里傳來枝兒和理兒的笑語聲，七夕在廊道上安置了長椅，燒起紅泥爐，侍候著周襄天坐下曬著太陽，自個兒一邊燒水煮茶，一邊看著枝兒和理兒將院子里曬好的驅(qū)寒藥材收入簸箕內(nèi)，走入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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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浴室內(nèi)蓮花型的池子里，白氣騰騰地冒著。枝兒和理兒將藥材放入池中，過得半刻鐘，滿室時便充滿了藥香。眼見著陳演穿著單衣，被齊粟娘扶著，慢慢走了進來，兩人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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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臉上已是瘦得沒了半兩肉，單衣下隱約可見凍傷后留下的斑痕。他握著齊粟娘的手，慢慢挪動著雙足，****上凍傷雖好，但凍傷時肌肉麻木的毛病讓他****于行，只有每日靠溫泉來調(diào)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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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低著頭，看著費力扶著他的齊粟娘。她的鼻尖上隱隱有幾顆水珠，不知是是汗，還是這浴室里蒸騰熱氣所凝結(jié)的霧水。她的嘴角兒微微翹著，有著掩不住的歡喜，她的眼角兒時時掃了過來，一刻不停地看著他，似是生怕他轉(zhuǎn)眼飛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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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尤記得，路過龍羊峽冰塌.時，訥定蘇掉下了冰縫，他和何圖華卻掉進入山腳下的土溝，眼見著要被接連而下的冰塊砸到時，他心中那一瞬間閃過，只有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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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今生于河道已是足矣，雖死無.悔。但——粟娘——粟娘還在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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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何圖華撲上來替他擋住了冰.塊，隨后而落的巨冰卡在冰隙之上，將他們深深困了土溝之中，也為他們留下了一個小小活命之地。他抱著受傷的何圖華縮在了冰隙中，聽著外頭準噶爾游騎在冰上搜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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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不能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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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好在掉下來的還有一頭馱行李的死驢，行李里有.放食物、藥物、火折子的皮袋。還有放衣物、雜物的木箱。靠著這些東西，他給何圖華包了傷口，點燃行李里的雜物，勉強取暖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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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外頭的人聲透過冰縫也聽不明白，在溝里呆了三.天，他只有自己尋找生路。推開堵在冰隙中的碎冰，拖著何圖華，沿著土溝爬了半里地，似是聽到了人聲。他想要呼救，仔細一聽，仍然是準噶爾人在叫嚷著封鎖來回的道路，搜尋清廷三品大員，死活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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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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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漸漸他也聽不清外頭的聲響了，他只是擔(dān)心，齊.強哥死了，粟娘——粟娘她一個人要怎么辦——他當(dāng)初害怕粟娘傷心，害怕粟娘離開，便想著得過且過，齊強哥還在，他還在，粟娘過幾年會生養(yǎng)的——如今齊強哥不在了，他不在了，粟娘要怎么辦——他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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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蓮花池邊溢著.水，陳演腳下一滑，險些跌倒，頓時讓他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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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大哥，你小心些。”齊粟娘把陳演扶進池子里，擔(dān)心地看著他，“陳大哥，你在想什么，小心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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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坐在池中，覺得滾燙的藥水隔著薄羅衣褲刺激著他腿上各處沒有知覺的肌膚，一陣兒癢一陣兒痛，他知曉是越來越好的癥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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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笑著抬頭，想要和齊粟娘說說京城里的事兒，聽聽她的委屈，卻見著齊粟娘小心翼翼的神色，陳演在心中長嘆著，成親這些年來，他總覺著粟娘有事兒瞞著他，粟娘實在不像個貧家被父母所賣的孤女。可是，每見著她惴惴不安的模樣神情，他總是不忍心開口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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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握著齊粟娘的手，笑道：“我方才正想著，我什么時候才能動彈，和你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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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一怔，臉上便是一紅，瞪了他一眼，又滿心歡喜地笑道：“你剛回來時，一步兒都動不了，現(xiàn)下已是能走動了。這藥泉水再泡上幾日，便能好了。御醫(yī)說咱們時時來泡，會越來越好的。”雙手合什，慶幸道：“阿彌陀佛，我那幾日的經(jīng)也沒有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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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看著齊粟娘腕上的紅玉佛珠，每一顆都有小指頭般大小，被水潤濕了，閃著異常柔婉而又無力的光芒。陳演摩挲著齊粟娘的手腕，喃喃道：“叫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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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浴室里靜了下來，齊粟娘覺得手腕兒被陳演抓得生疼，她看著陳演，他半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手指將她腕上那佛珠一顆接一顆剔了開來，帶起一陣陣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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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外頭院子里，秋陽暖暖地曬著，小連將馬牽出來洗涮。廊院下，周襄天微微瞇著眼睛，似是睡著了。七夕眼角兒覷著枝兒從后院走了出來，悄悄從茶爐邊站起，挨到枝兒身邊。枝兒臉上一紅，低著頭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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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枝兒，我這幾日就求……求周先生替我向奶奶說……咱們倆的親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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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臉上透紅，沒有吭聲，嘴角兒卻是翹了起來，七夕見著她這模樣兒，頓時歡喜了起來 ，又挪近了一步，“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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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外頭有個小廝，說是九爺莊上的奴才。”理兒一臉奇怪走了過來，“送了些野物來給奶奶，說是他們家石管事大娘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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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見得理兒過來，連忙從七夕身邊走開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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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過了半個時辰，齊粟娘扶著陳演起了身，換了衣，回了內(nèi)室，安置他坐在床邊。齊粟娘將床頭堆著的帳冊收拾好，把算盤放進陳演的枕箱，外頭天已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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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和理兒舉著燭臺走了進來，枝兒將床頭幾上蓮花鯉魚燭臺上的殘燭點燃，內(nèi)室里便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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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理兒在床邊擺上四角長案，再擺上補湯和飯菜。枝兒道：“奶奶，方才九阿哥莊子里的一位石大娘送來了兩只山雞、一只山鹿，十捆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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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一怔，點了點頭，“你收著罷，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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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又取出一封信，“奶奶，是比兒姐姐從淮安寄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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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正用緩圍子包著陳演的****，聽得枝兒的話，卻沒抬頭，似是只顧著忙，沒有出聲。枝兒見她臉色不好，卻不知為何，便有些膽怯，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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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微微一笑，“放下罷。你們歇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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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房門關(guān)上了，陳演伸手取了信，正要展開，看了齊粟娘的臉色兒一眼，不由笑了起來，不待齊粟娘說話，伸手摟住了她，“看你這臉色，活像要吃人一樣。何必自個兒生氣。好，這信咱們不看了。”抬手便將信遞到了床頭幾燭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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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信角被蓮花鯉魚撐起的金黃火苗兒舔著，還來不及發(fā)出一聲輕響，轉(zhuǎn)眼便燃了起來，蜷曲起來的紙角里，隱隱見得“蓮……”，火光一閃，便成了飛灰，只余著越發(fā)明亮的燭光，輕輕搖擺著，溫柔地籠罩著內(nèi)室，籠罩著相擁的陳演與齊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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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伏在陳演懷中，久久沒有言語，過得半晌她細聲道：“陳大哥，我們什么時候能回高郵——何大人受了傷，是不是這官不能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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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撫摸著齊粟娘的頭發(fā)，“我都有打算呢，齊強哥的事兒，還有咱們將來的事兒，你放心。我x后一定守著你過日子，不叫你擔(dān)驚受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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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喃喃道：“何大人他為了救你受了重傷，聽說人雖是明白了，但損了元氣，要下床還得養(yǎng)上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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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慢慢道：“我問明白了，至多四五年。這幾年，皇上一時尋不到人來接河道上的事兒，也剛好給我空兒，騰出手來替咱們自己打算打算。”說罷，拍了拍齊粟娘，“來，餓了罷，咱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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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舀了一碗桂魚湯遞給了齊粟娘，自個兒一邊吃著，一邊翻看李明智送過來的帳冊。齊粟娘掃了一眼他手中的算盤和帳冊，奇怪道：“皇上的差事？這樣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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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伸手將枕箱里的算盤撈了過來，隔在膝蓋上，噼噼叭叭打著，眼睛盯著帳冊不放，過得半晌，抬頭微微一笑，“我不在的時候，叫你受了欺負。”說罷，又低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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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心中疑惑，見得他忙碌又不好打擾，只得道：“雖是急，吃完了再弄罷。”陳演看了她一眼，把帳冊一丟，歇了手上的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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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心中歡喜，一邊和陳演吃飯一邊說著些閑話兒，待得飯畢，枝兒進來收拾。齊粟娘一面給陳演泡茶，一面道：“枝兒，明兒準備些吃食，送到九皇子莊上石大娘那回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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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枝兒連忙應(yīng)了，陳演見得枝兒退了出去，放下手中的茶，抱住齊粟娘道：“你是命婦，她是管事，你不用去。”頓了頓，“以后我少忙公事，時時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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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在陳演懷中點著頭，“你說得是，我也沒打算去，讓枝兒去問聲好便罷了。”看了看桌上的帳冊，“你可是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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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微微笑著，“不忙，只是看看帳，你坐在這兒，我一邊看一邊和你說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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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清男的正文在《漕船上的蓮香-葫蘆湖里的蕊兒》那一章已經(jīng)完結(jié)了，文情已盡。其實鄒鄒我是激情派，嘿嘿。但本文文理未完，第十六章開始，算是番外，把清男的伏線寫完整，讓主題更鮮明一些，謝謝親們支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