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隆福寺的海棠廟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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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雨下了整夜，到得雞鳴時已是漸小，天還是黑漆漆的，船幫會館里安安靜靜，老爺們都在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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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西直門大街的寶鈔胡同里，江浙會館里的執事仆從們已開始忙碌，人聲兒漸漸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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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雙虹院里掌起了燈，比兒起了身，梳洗后到了廚下，催促上灶的媳婦做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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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雨終是停了，清晨的陽光透過格子花窗灑入了內室，鳥兒的清鳴聲像是在耳邊叫著，陳演慢慢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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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在陳演懷中正睡得安穩，隱約聽得陳演在她耳邊喚道：“……粟娘……粟娘……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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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向他懷中縮了縮，迷糊道：“外頭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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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半坐起來，看了看透著.日光的窗格，低頭在她臉上親了親，“雨停了，我帶你去逛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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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讓我再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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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見得齊粟娘把頭縮進了被.子里，啞然失笑，將她抱入懷中，取了床角的紅肚兜和綠綢褲，哄著道：“你睡著，我來給你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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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一面撫摸著齊粟娘的身.子，一面給她穿著肚兜，系上帶子，見得齊粟娘仍是未睜眼，看看被子上的綠綢褲子，在她耳邊低笑道：“要不，今日我們就別去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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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繼續給我穿……我再睡一會……馬上……”齊粟娘含含糊糊.地說著。陳演低低一笑，從被子里抽出手來，取了涼涼的綠綢褲子，在被子里晤熱乎了，給她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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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今日想穿什么衣裳？”陳演穿上家常袍兒，下床走到.黑漆描金大圓角衣柜前，一邊拉門，一邊笑著看向坐在床上揉眼的齊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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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眨了半會眼睛，歪頭笑道：“就咱們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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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點頭笑道，“就咱們倆。誰也不帶，隨你愛怎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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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喜笑顏開，從床上跳了下來，趿著繡鞋奔.到衣柜前，蹲下身子在柜子下半格里的包裹里翻弄。陳演蹲下來抱住她道：“只穿著肚兜，小心著涼，你要穿什么，我來給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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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笑嘻嘻.道：“咱們把以前的舊衣裳翻出來，你穿葛布青袍兒，我穿喜鵲衫，正是春日里的衣衫。咱們就當是平民小夫妻逛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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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哈哈大笑，“行，就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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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喜滋滋坐在炕上，看著陳演把粗葛布青袍和桃紅喜鵲衫尋了出來，“陳大哥，你給我挽發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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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坐到她身邊，抽出喜鵲衫腰袋里的碎花系巾子和碎花頭帕，親了親齊粟娘，“娘子放的差事，哪有不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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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穿上桃紅喜鵲袍，扎上桃紅碎花系巾子，披著一頭及腰的烏黑長發，開門招呼比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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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比兒領著仆婦送上洗漱水，在炕桌上擺上粥、菜，見得齊粟娘這身打扮，不由笑道：“爺和奶奶去哪一處？若是穿這一身兒，可吃不到專供巨室貴宦用的上等素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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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笑道：“咱們去逛廟會賞花，你爺可吃不下素席。”看向陳演，“陳大哥，比兒說西直門外的隆福寺最熱鬧，我們就去那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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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笑著點頭，比兒一面挽了濕面巾遞給齊粟娘，一面笑道：“爺可得小心些，那廟會里什么人都有，乞丐、偷兒海了去。奶奶切切記把銀錢放爺身上，免得被偷。再者，古玩攤上的假貨兒多，奶奶看看就好，可別白使了銀子。”看了看齊粟娘散開的長發，輕輕一笑，領著仆婦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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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洗漱已畢，牽著齊粟娘坐到妝臺前，執起玉梳，慢慢梳理她的長發，低聲笑道：“上一回給你穿衣梳頭，還是從清河回高郵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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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抿嘴一笑，“你到揚州后，比在清河可忙多了。又是民政又是河道，后來又管了一陣兒鹽務。我每天也就能趕在三頓飯和睡覺前和你說說話。好在你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那些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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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手中一頓，半晌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將玉梳放下，挽起齊粟娘的長發，“你看，我還沒忘了這漁婆髻怎么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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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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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和陳演從側門出了會館，到了街前面叫了一輛等客的騾車，沿著西直門大街出了城，到了隆福寺廟會，果然見得山門前成片的攤棚，摩肩接踵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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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緊握著齊粟娘的手，帶著她一路逛了過去，買了三個裝顏料的錫盒、五個鞋面繡樣，聽了一通撂地琴書，擠得一身是汗，方坐到了一處大碗茶攤上喝茶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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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人低笑輕語，不時見得官宦家馬車在廟外空地停下，老爺、奶奶被媳婦丫頭們簇擁著入廟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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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笑道：“比兒說得倒沒錯，這里上至滿族王公，下至平頭百性都是能來耍玩。粟娘，咱們喝完茶，就去廟里頭看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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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隆福寺后花園甚是寬廣，在園子看花的都是殷實百姓人家，有些小門小戶的媳婦閨女，也趁著這時節結伴游春，被知客僧引著從東、南、西、北四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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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掏出藍布蓮枝錢袋，捐了二兩銀子功德錢，便被知客僧引入后花園。齊粟娘與陳演并肩走在人群里，看著滿園濃綠枝葉間海棠花粉嫩嬌艷，遠近各處獨院里亦是花紅葉綠，高低錯落，與法源寺丁香花景各擅勝場，自是贊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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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彎腰從樹下拾起一朵落紅，抬頭卻見得陳演面帶疑惑，向東頭一處獨院看個不停，不由問道：“陳大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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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方才好像看見十三爺身邊的秦順兒公公了。”陳演遲疑道，“按理，十三爺昨兒晚上才被放出來，我還想著待他休養幾日，再過府去請安……”看了齊粟娘一眼，“粟娘，你在這里等我一會，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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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連忙笑道：“你只管去，若是十三爺在，多陪他說說話。我就在這院子里頭看花，不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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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陳演看了看四面，見得賞花的女子甚多，便也放了心，又叮囑了兩句，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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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看著陳演向東院而去，便隨著賞花的人群慢慢走著，走到西門花徑盡處，樹后是個虛掩的小角門，有知客僧上來攔住，笑道：“施主們，后頭是居士院，專一供本院護法信士齋戒所用，還請不要擾了他們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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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人群紛紛向回而走，齊粟娘正要隨之轉身，卻聽得角門內傳來隱約哭叫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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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心中奇怪，卻也未放在心上。沒料到在東頭海棠樹下等了半會，仍是沒見陳演出來。齊粟娘卻是心中歡喜，知曉十三爺多半應在東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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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此時已是近午，積香廚里的素菜香味飄了滿寺，看花的人漸漸少了，各處獨院里的知客僧紛紛走了出來，到積香廚為大施主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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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花園里靜了下來，齊粟娘嗅著空氣中菜香味，肚子咕咕直叫。她摸著肚子從西門而出，打算去廟外食攤上買幾個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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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方走到花園門邊，忽地想起錢袋在陳演身上，不由得苦笑一聲，在西門邊頓住了腳步，正聽得一陣清晰的哭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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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娘怎的背著你偷人養漢？這幾兩銀錢是孩兒讓我收著的，我留著給他將來娶媳婦，怕你喝酒胡使了，方才藏起——”女人哭罵著，“這里是和尚廟，你灌了黃湯，說這些沒天理的混帳話——”說未說話，便聽得倒地之聲，似是被人踢倒在地上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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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賊yin婦！你值不敢偷禿驢? 也叫我信！我今日不打死你，還等著你養和尚，再生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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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皺了眉頭，轉頭看去，聲音正是從十步外的角門傳來。她正要走開，門后的動靜越發大了，只聽得一陣摔杯砸碗，嚎天哭地之聲，“黑了良心的忘八！不是你圖著幾日的好吃好喝，逼著老娘，老娘會做那沒臉皮倒腿根的事？賣老婆沒廉恥的賤骨頭！你也需記得，沒得我那孩兒，你哪里還能吃得這口飯，穿得這件衣，灌得這口黃湯！你只有臉嫌他是個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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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聽得此處，想起連震云提起白老五在西直門外寺廟中的事，悚然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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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見得知客僧已是不在，急步走到角門邊，貼門細聽，卻只是一片撲打砸物之聲，似是里頭男女互不相讓，正打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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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輕輕推開一條門縫，見得門外又是一個大園子，種滿了海棠樹，離門幾十步外就是一座二層高的小樓，打鬧聲正是從最近的小樓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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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小心打量著，海棠花樹林中，花兒開得極是燦爛，除了西邊近門的小樓，東南北三面綠樹繁花中，隱隱挑出幾角飛檐，似乎還散布著三四處精致的小院落，因著隔得太遠，看不到半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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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小樓里的聲音漸漸便也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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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猶豫一會，回頭看了看沒有動靜的東院，把門推開，方探了半個頭進去，突聽得身后有人疑惑喚道：“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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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驚得不輕，猛一回身，腦袋立時撞到了門框上，發出重重一響，倒把她身后之人嚇了一跳，“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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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齊粟娘痛得眼睛都快流出來，捂著額頭圓回頭一看，又是一驚，“秦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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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站在她身后的竟是四阿哥身邊的秦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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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欠著930，960，990的加更——我實在撐不住了——連續幾天只睡三個小時——我要去睡覺了——好累——對不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