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薇陪著沈伯然選了幾樣鎮(zhèn)紙外加一個從菊兩開的端硯,還附贈了他一打薛濤箋,并各色狼毫小楷毛筆十二支。</br> 沈伯然高興的一早就忘了自己的腿還斷了,心中甚至想著謝氏若是能遲回來幾日,那他也可以在沈清薇這邊都搜刮一些好東西了。</br> 倒是金媽媽瞧見沈伯然這樣,只笑著道:“我原說老爺和夫人也不大愛這些東西,也不知怎么然哥兒偏生瞧見這些就走不動腿了,原來是像三姑娘,三姑娘可要把這些東西收好了,別到時候都便宜給了這小祖宗了。”</br> 衛(wèi)國公府家風(fēng)嚴謹,男孩子不過六歲就要去外院和老爺們住在一起,因此兄弟和姐妹之間的感情反倒生疏了幾分,如今好不容易有這么一個機會可以讓沈清薇好好照顧沈伯然,她又如何會舍不得這么一些身外之物呢?</br> “然哥兒喜歡,我都送給他也無妨,反正這些東西,我也沒打算將來帶出府去的,左右還是便宜了他們,不如現(xiàn)在讓他先選幾樣自己喜歡的。”</br> 金媽媽聽了這話,想起沈清薇和豫王殿下已經(jīng)有明旨在身,恐怕等老爺回來,確實也要開始操辦起婚事來了,便真心替她高興,只笑著道:“老奴如今雖然不在姑娘跟前服侍了,但是姑娘小時候,老奴也在跟前服侍過,那時候就想著,姑娘將來也不知道會嫁個什么人,如今得了這么好的姻緣,老奴著實為姑娘高興。”</br> 沈清薇小時候,金媽媽也曾當(dāng)過她幾日的乳母,后來因為病了一場,這才換了別人,等病好的時候,沈清薇也由別人服侍慣了,謝氏便沒在讓她回來。對于沈清薇來說,小時候的記憶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她雖然記不真切了,但心里卻還念著金媽媽的慈愛,只笑著道:“金媽媽這些年服侍然哥兒也辛苦了,如今然哥兒還小,我母親又忙于庶務(wù),然哥兒的衣食起居就全靠著金媽媽操心了。”</br> 雖然下人服侍主子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可便是謝氏自己,也從來沒跟金媽媽說過這樣掏心窩子的話,金媽媽只感動的熱淚盈眶的,一個勁點頭道:“姑娘你放心,老奴一定好好照顧然哥兒。”</br> 沈伯然在沈清薇的書房鉆了一圈,畢竟身上有傷,不一會兒就覺得累了,這時候已快到掌燈時分,沈清薇便吩咐廚房,做了幾樣好克化的菜,讓金媽媽先服侍沈伯然吃過了睡覺。</br> 沈清薇原本自己身子骨也不是很硬朗,今兒又忙了一整天,這時候閑下來,也覺得有些累了,便吩咐了丫鬟打了水進來,沐浴洗漱之后,也就寢了。</br> 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非常困盹的,可不知道為什么,睡到了床上之后,沈清薇反倒睡不著了。一想起今日在豫王府的事情,沈清薇便越發(fā)覺得心中有些怪怪的。明明她和豫王殿下尚未成親,可為什么坐在一起用午膳的樣子,倒像是已經(jīng)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樣了。</br>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清薇迷迷糊糊有些要入睡的意思的時候,卻聽見次間里沈伯然哭鬧了起來。</br> 外間里很快就點上了一盞燈,沈清薇便聽見外頭金媽媽小聲對沈伯然道:“然哥兒快別哭了,這是在流霜閣呢,別吵醒了你三姐姐。”</br> 良辰知道沈清薇睡的淺,只怕這么一點兒動靜她早已經(jīng)醒了,便掌了燈上前道:“姑娘躺著,奴婢出去看一眼。”</br> 沈清薇輕輕應(yīng)了一聲,良辰便掌著等出門,這時候沈伯然的哭聲已經(jīng)小了很多,金媽媽見她出來,忙陪笑道:“良辰姑娘快里頭睡去吧,然哥兒只是夢魘著了,我拍拍他就好了。”</br> 良辰往金媽媽懷中看了一眼,果見沈伯然這會子已經(jīng)不哭了,只是眼瞼上還尤帶著淚光。良辰便進了里間回沈清薇道:“姑娘睡吧,然哥兒已經(jīng)又睡著了。”</br> 第二天一早沈清薇就醒了,然哥兒卻還在熟睡,外頭金媽媽也早已經(jīng)起身了。沈清薇梳過了頭,正勻面,金媽媽便進來請安了。雖然沈清薇前世沒有生過小孩子,但是也依稀聽說,若是小孩子經(jīng)常晚上哭鬧,怕是撞到了什么不好的東西,因此便問金媽媽道:“媽媽,平常然哥兒晚上睡下了,也是這般不安生的嗎?”</br> 金媽媽倒是沒預(yù)料沈清薇問起這個來,這事情她自己也跟謝氏說過幾回,自從舊年沈伯然從樹上摔下來之后,晚上睡覺就常常夢魘。謝氏自己不懂這些,聽說沈伯然夢魘,只是去廟里求了個平安符,在沈伯然的枕頭底下放著,可說起來,好像效果也不大。</br> “姑娘怎么問起這個來了,不瞞姑娘,自從舊年然哥兒從樹上摔下來過之后,總睡不好,老奴跟太太也提起過,太太倒是求了平安符回來的,只是然哥兒還是睡得不大安穩(wěn)。”</br> 沈清薇便道:“請大夫瞧過了沒有?”</br> “大夫倒是沒請,安老人家的說法,那是然哥兒年紀小,魂魄還沒長牢,以后大了慢慢就會好的。”</br> 沈清薇也知道老人家總有那么些奇奇怪怪的說法,可是像然哥兒這樣常年睡不好覺,總是影響長身子的,便打算趁著如今他養(yǎng)上的時節(jié),把他的身子好好調(diào)理調(diào)理,便開口道:“我知道了,一會兒傳我的吩咐,去太醫(yī)院把昨兒給然哥兒正骨的胡太醫(yī)請來,讓外頭帶著老爺?shù)奶尤ァ!?lt;/br> 金媽媽瞧見沈清薇做事這般老成,心里越發(fā)安慰了幾分,只一個勁點頭稱是。這時候外頭小丫鬟進來回話,說外頭早膳都備好了。金媽媽想著沈伯然還沒起來,便想去喚他,被沈清薇攔住了道:“就讓他睡吧,平常日日上學(xué),這個時辰只怕已經(jīng)吃過了去學(xué)堂了。”</br> 若是往常,金媽媽必定是不敢從的,因為老爺要是知道沈伯然上課遲了,她們這些房里服侍的人可就要遭殃了。可如今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對沈清薇信服的很,便點頭道:“姑娘說的也是,往常這時候,早已經(jīng)出門了,哪有這樣的懶覺睡。”</br> 沈伯然這一覺睡到了辰時末刻,醒來的時候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知道自己腿傷了不用去上學(xué),這才松了一口氣。沈清薇卻也著實的寵著他,只讓他在床上吃東西,又給他拿了幾本異志小說,讓他坐在床上,一邊養(yǎng)傷,一邊看書。</br> 沈清薇則是讓良辰取了針線簍子過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做起了針線,姐弟兩人到也安安靜靜,一直到午膳時分,才有外頭的小丫頭子急急忙忙跑了進來回話道:“姑娘,跟著老爺去南邊的小廝長祿回來了,帶了老爺?shù)男呕貋恚犝f太太不在家,不敢進內(nèi)院來,人還在外頭候著呢!”</br> “這時候還講究這些虛禮做什么?”沈清薇只笑著站起來,忙道:“快去把他請進來,我好慢慢問他話。”</br> 小丫頭聽了,只忙應(yīng)了一聲,又飛快的跑了出去,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辰,才把長祿給帶了進來。</br> 長祿是謝氏身邊劉媽媽的小兒子,在沈暉跟前當(dāng)差很是體面,不過這三姑娘的院子,卻也是破天荒頭一次進來,哪里敢有半點兒逾矩的,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好歹是昨兒才換上的新鞋。</br> 長祿進了門邊朝著沈清薇跪下磕了個頭,沈清薇忙喊他起來,又笑著道:“怎么外頭你給爺們們行禮,也是磕頭的嗎?”</br> 長祿便撓著腦袋笑道:“那倒沒有,只是見了姑娘,總不能還愣站著。”</br> 沈清薇撲哧一聲就笑了,身邊幾個丫鬟也跟著笑了起來,沈清薇便問他道:“老爺在南邊可好?大少爺可好?還有表少爺,是什么時候找上你們的,如今都在一起不?”</br> 長祿知道沈清薇著急,回得倒還從容:“姑娘放心,老爺和大少爺都好,表少爺是半個月前遇上老爺?shù)模髞肀愫痛笊贍斢秩チ藙e的地方玩,只是沒幾天就又回來了,因為林老太太沒了,老爺讓他們一起去林家吊唁呢!我這次回來,就是老爺讓回來問三老爺,是不是過去一趟。”</br> 沈清薇聽說林老太太死了,心下倒是也微微一動,這么說來,林家一年之內(nèi)是不會辦喜事的,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在沈清萱的婚事上頭松口。不過這樣一來,沈清萱在林家倒是還要住一陣子了,過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是七月份了,到時候天氣又熱,只怕是不會回來的,少不得要到八月份才能啟辰,等回國公府的時候,倒是快要重陽了。</br> “三叔這會兒只怕已經(jīng)去了衙門了,你現(xiàn)在外頭歇著,等他回來了再親自問他,不過既是林老太太沒了,想來三叔也是會過去的,順便也瞧一瞧三嬸娘。”對于林氏,沈清薇也不知道為什么,總有那么幾分說不出來的感覺,若說她真的沒安好心,這十幾年來,卻也過的相安無事。若說她沒什么壞心,可沈清薇想起前世后來的那些事情,卻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