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擺放在倒扣著的茶杯上的夜明珠灼灼泛著幽幽白光,照得書房內明亮一片。
角落的蹲在兔籠子里的小白冷得瑟瑟發抖,若是它現在能說話,那它一定叫沈昱沢將一旁的窗戶給關上,這大晚上的不關窗,不是明擺著要冷死它嗎。
雖然它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可也不能這么對待它吧。
書案前的沈昱沢捻起珠子看了看,明亮的白光照得他微微瞇了瞇眼,想了想,還是尋來一個匣子,將夜明珠給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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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芷念跟著阿月來了京城內最大的客棧后,便就此安安心心地住在了那兒。
剛來京城那會兒,雖是柳詢軒邀請她去住在柳府上,但她還是覺得畢竟在別人的家里,多少有些拘束。
后來去了沈昱沢家中,他又忙著準備會試,根本就與她說不了什么一兩句,終究還是她一個人陪著一只兔子罷了。
現在和阿月住在一起,她們百年的交情可不是開玩笑的,整日就窩在一起。
阿月第一回來京城,好奇心不比當初的芷念少半點,非得纏著芷念帶她出去逛逛。
其實芷念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想再回去看看沈昱沢的,但奈何阿月不準她回去看,她也不好在阿月的眼皮子底下回西街小巷。
終于,在芷念帶著阿月逛了三四日京城,耗費掉所有激情后,芷念才敢大晚上趁著阿月睡得死死的時,偷偷回到沈昱沢那里看一看。
夜晚,銀月如鉤。
芷念敲了敲門,沒人應,但屋內又還亮著一盞燈,窗戶那處都斜透出一方光亮。
芷念估量半晌,選擇了直接跳進小院子里。
書房的門并未關緊,她順利走進去。
在籠子里睡得正香的小白聽見動靜,豎起那兩只長耳朵,呆呆地望著芷念。
芷念對著小白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轉頭去看著趴在書案上睡熟的沈昱沢。
“真是個書呆子。”芷念小聲地嘀咕了句。
芷念負手在書房內轉了一圈,本想給沈昱沢披件衣裳的,但轉念想了想,她又不想讓他知道她回來過,便只給小白添了點草后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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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芷念再也沒回過西街小巷,繼續和阿月混在一起到處跑。
某日,芷念心血來潮地帶上阿月直奔京城內最大的那家酒樓,想進去好好品嘗一番。
老早之前她路過此處的時候聞見飯菜香味兒就想進去坐坐,但奈何兜里空空如也,她又不好意思問著沈昱沢他們要銀子,也就只能摸著肚子離開。
現在阿月可是個大款,老有錢了,她也就才來了這么一回。
進門后,芷念隨便選了個中間一點的位置就坐下,前面又還有說書人在說有趣的故事,邊吃邊聽,她最喜歡了。
“芷念!”
芷念手里還拿著一根雞腿時,突然好像聽到有人喊了她這么一聲,左右扭頭,卻是一個熟悉的人都沒見到。
“芷念!”
芷念終于聽清楚聲音在哪兒,抬頭往二樓望去,靠著欄桿處笑瞇瞇喊著她的人不是柳詢軒還是誰。
芷念朝他揮了揮手,想著有他在地方肯定有沈昱沢,當即就放下雞腿,隨意擦了擦手,蹬蹬蹬地往二樓跑去。
“你們怎么在這兒?”芷念上去后一瞧,原來他們那一桌又還坐著好一些她不認識的人。
柳詢軒給芷念讓出一個位置,恰好是沈昱沢旁邊的那個,“出來吃吃飯,你怎么在這兒?”
芷念指著樓下的阿月給他看,“我和阿月一起來的,她是我朋友。”
阿月注意到芷念正給別人說著她,握緊竹筷的手暗暗用力,眼睛一瞪,用眼神叫著她快些下去,別給她磨磨唧唧的。
芷念縮了縮脖子,只能對柳詢軒道,“柳大哥,我朋友叫我下去,那我就先走了。”
芷念偷偷看了沈昱沢一臉,礙于旁邊有好些她不認識的人,也就沒敢和他說話。
誰知沈昱沢放下茶杯,跟著芷念一同起身,“各位,我家中還有些事,我也先走了。”
兩人并肩走在木制樓梯上,腳下不時發出格嘰格嘰的聲音。
四下無人時,沈昱沢突然問道,“那晚你是不是回來過了?”
“嗯?”芷念一開始還未反應過來,后來才想起他說的那晚都快是五日前了,但她自認為應該沒留下什么痕跡吧,“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兔籠子里有未吃完的草。”
芷念暗暗罵了兩聲小白,尬笑兩聲,“我,我就是回來看看,看看小白有沒有長點肉。”
一直坐在桌子邊等著芷念的阿月看見她們兩人下來,似還在說著什么話,朝芷念那舉了舉手,大喊,“芷念,這兒!”
芷念知道阿月不大喜歡沈昱沢,也就不再和他說什么,只笑道,“以后我再來看你。”
沈昱沢順著芷念的目光往哪兒看去,阿月瞧見他了,還耍性子地別過臉,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昱沢不去管她,與芷念道別后,就自己回了西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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縮在地上啃著小草的小白聽見門外傳來動靜,整只兔子跟定住一般,嘴里的草都還有一半在外邊,就這么直直地望向門口。
沈昱沢一把捏著它的兩只耳朵將它給提了起來,抱著它坐在杏樹下的躺椅上,望著眼前的矮桌發神。
往日里芷念最是喜歡坐在躺椅里曬太陽,還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動也不帶動一下的。
開頭幾日她還會纏著他讓他帶她出去轉一轉,他不許,她便自己出去玩兒或者和柳芙一起。
直到他給她帶回來了幾本話本子,她才沒整日呆在外邊兒閑逛。
他那日上街時,無意間在小攤子前發現有賣話本子的,想著她又不怎么識字,但一個人又無聊,就替她買了幾本,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結果她卻是喜歡得緊,整日就坐在躺椅里翻著那幾本話本子,偶爾遇見幾個不懂的,還會小心翼翼地跑來書房敲門,來問他。
也不是她看不懂上面的故事,就是不太懂故事里面的感情,太愛鉆牛角尖了。比如上回的將軍為什么會見異思遷,明明他都已經有了一兩個妻子了,卻還想要更多的老婆。
又比如上回的小青梅為什么只在村子里等著竹馬,不去京城尋他,千里尋夫的故事不是應該更感人嗎。
還比如坐擁三千佳麗的皇帝是不是將心也分成了三千份,每個妃子那兒放一點兒,但這樣的話,老婆都給了他一個完整的,他卻給她們一丁點兒,也太不公平了吧。
……
有時候他都不知道她是真不懂還假裝不懂,若不懂,又何為一路跟著他來了京城,若懂,又為何一出口就是喜歡什么的。
沈昱沢往后一躺,躺椅便搖晃了兩下,懷里的兔子受驚,撲騰著非要跳下去,都在他手背上抓出幾條痕跡。
他終是松了手,讓它自己跑到別的地方去。
再一彎腰,果然在矮桌下發現前幾日他買給她的那幾本話本子,她向來看了就隨手放,要看的時候又到處找,有時候還要裝傻地跑到他書房里來胡亂翻找一通。
沈昱沢隨意翻了翻,發現她最愛問的那幾故事,紙角處都被折起,輕輕一翻,就能找到。
天色越來越晚。
沈昱沢拿著那幾本話本子回到書房里,將它們同那顆夜明珠一起放到了匣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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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沈昱沢從外邊兒回來時,遠遠地就瞧見芷念蹲在西街小巷口。
“你怎么才回來?我都等你許久了。”芷念一看見沈昱回來,就立馬站起來,雙手還背在身后,似是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出去聚了聚。”自會試榜單公布后,他也變得忙起來,有時候還有好些人要找他,無非就是想趁著現在巴結巴結罷了。
沈昱沢嘆了聲氣,又道,“你怎么來了?”
芷念一臉神神秘秘的樣子,“上次我不是給你說過有機會再來看你的嗎?這不我一逮著機會了,就跑來西街尋你,我可都還是背著阿月才來找你的呢。”
沈昱沢低聲笑了笑,“這有什么好看的?”有聚有別,好聚好散。
“我走的這段日子里你都不想我的嗎?”芷念快步趕上他,走在他的身側,微微低著頭,“你都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可想你了。”
“芷念,小白你該帶走了……”沈昱沢腳步微微一頓,剩下的話還未說出口,就看見芷念突然跑到他的面前,從身后拿出一個荷包,眉眼彎彎道,“瞧,這還是我前幾日特意為你繡的,當做慶祝你會試考第一的。”
“知道你喜歡穿素色,玄色正正配。”芷念又補充了一句,見他只盯著卻不收,倔強地又往前遞了些,一如之前問他話的樣子,“好不好看?喜不喜歡?”
玄色荷包在芷念手中就一巴掌大小,上面的一些針線還歪歪扭扭,可還是能看出她用了心。
“芷念。”
“嗯?”
“你知不知道送荷包是什么意思?”
“知道,知道,上次我還在話本子里看到過呢,就是女子對男子的有意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