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張孚敬的身影消失在御史衙門門口,一直冷眼旁觀的楊廷和忽然出言問道:“謝公,為何你忽然對張孚敬青睞有加,愿意出言提點?”
楊廷和想不明白,先前謝遷對于張孚敬的印象他自然清楚,不過是一個“幸近佞臣”罷了。
因張孚敬上奏議定興獻帝廟號,無恥跪舔圣天子的行為,就連原本看好張孚敬的楊廷和都對其大失所望。
加之如今又與方獻夫、江汝璧等王學逆種混跡在一起,楊廷和自然更加看張孚敬此子不順眼,自然不會給他好臉色!
但謝遷卻出乎意料地提點了張孚敬幾句,這是楊廷和未曾想到的。
謝遷滿臉苦澀地出言道:“如今朝堂之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但無論結果如何,最終獲勝的必將是那位圣天子!”
“因此張孚敬等人遲早都會步入朝堂,成為執掌大權的新貴,老夫不愿見到一個混亂無比、動蕩不安的朝堂!”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一提起如今亂成一鍋粥的朝堂,楊廷和也滿臉黯然,二人相顧無言,步履蹣跚地向著遠方而去。
時間轉眼即逝,張孚敬等人嚴陣以待準備迎接衍圣公府的全力反擊,但衍圣公府的反擊卻早已經開始。
山東按察使陳建同收到衍圣公府的消息后勃然大怒,并且馬上起身趕往兗州府!
他此去目的只有一個:將張孚敬這個為非作歹的國之佞臣一舉鏟除!
山東按察使乃正三品大員,掌一省之刑名按劾!
其主要職責在于赴各道巡察,考核吏治,主管一省范圍的刑法之事,乃是不折不扣的實權人物!
如今這個張孚敬到了他陳建同的地盤上,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敢肆意抓人!
這明擺著打他這位山東按察使的臉嘛!
何況這張孚敬抓的是什么人?
當代衍圣公孔聞韶,圣人血裔!
此賊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陳建同乃是弘治八年乙卯科舉人,弘治九年的丙辰科進士,授刑部主事,于刑名之法頗有所得,因此官運亨通,如今坐上了山東按察使的高位。
所以陳建同可以說是文人士子通過科舉大考入仕為官,步步高升的完美典型。
因此他自然對畢生所學的程朱理學極為推崇,對開創了儒學圣言的至圣先師心儀贊嘆,對衍圣公府這群圣人血裔更是尊敬有加!
如今張孚敬未得天子詔命,便敢肆意抓人,簡直就是仗勢欺人,為非作歹!
加上其先前跪舔圣天子的行為,這張孚敬活脫脫就是一個“幸近佞臣”!
對于這樣的奸臣,刑名出身的陳建同自然極其痛恨!
何況兗州府乃至整個山東都是他的地盤,整個山東的地方官員都是他的下屬!
如今張孚敬妄動陳建同與鮑雅昶,豈不是在向朝廷證明他陳建同這個按察尸位素餐、昏聵無能?
只要此二人的罪名被坐實,那他陳建同至少都有一個“失察”之罪!
他的仕途很有可能非但不能更進一步,反而受到貶斥或冷藏!
這對于仕途一帆風順的陳建同而言是絕對不能接受之事!
因此種種因素加持之下,陳建同宛如一只被摸了屁股而暴怒的老虎,攜帶著無邊的怒火向著兗州府殺來,誓要弄死張孚敬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佞臣!
至此衍圣公府的第一把殺人之刀成功出鞘!
而孔聞德布置的第二把殺人之刀便是天下各地的名門世家!
衍圣公府先前一直低調地在兗州府過著霸主生活,但此刻張孚敬逼得他們不能再低調,于是其怒而發出的號召令天下震怖于它那的恐怖影響力!
桂林方氏、平度官氏、廬陵文氏、義門陳氏、永嘉黃氏、吉安謝氏、泰和楊氏、淳安商氏、洛陽劉氏、茶陵李氏等書香門第之家、詩書簪纓之族竟然紛紛響應,一時間彈劾張孚敬的奏折如雪花般送達京師!
這些家族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均是因子弟參加科舉大考入朝為官而得以顯貴!
因此他們對于科舉制度,對于程朱理學,對于儒家圣言極為推崇!
如今有人竟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妄動圣人血裔衍圣公?
他們絕不會答應!
而這些詩書簪纓之族正是如今大明官員最大的人才基礎!
能夠入朝為官的寒門子弟畢竟是少數,連飯都吃不起,何談參加科考?
何況筆墨紙硯、詩書古籍均不便宜,對于寒門弟子而言,這些都是難得的寶物!
如“一代文宗”宋濂,幼時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于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
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
寒門子弟想要通過參加科舉大考而出人頭地的困難由此可見一斑!
而這些對于茶陵李氏等書香門第之家、詩書簪纓之族而言便是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之物,與寒門子弟相比,他們不僅條件優渥,而且具有長輩提攜!
所謂的“提攜”不僅是少時的嚴格教導,還有考試時的經驗傳授,甚至為官時的互相扶持!
這一個個家族已經通過各種聯姻結盟形成了無數個關系網,而這些關系網幾乎壟斷了各地能夠從科舉大考中脫穎而出的文人士子!
如今這些家族集體聲援衍圣公府,整個天下都為之震怖!
王守仁現在很頭疼,極其的頭疼!
而能夠讓這位圣人頭疼之事定然不會是日常瑣事!
其一,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文臣動了手,想要趁機將被關入詔獄的王瓊等人徹底踩入塵埃!
最令王守仁心驚肉跳的是此事他根本毫不知情,但其余勢力盡皆以為是他做的,他王守仁就是那個毫無底線、出手狠辣的幕后黑手!
以至于徐光祚、朱知烊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
簡直就是無妄之災!
連自己的弟子席書這個蠢貨私下里都曾詢問過此事是不是自己所為!
王守仁簡直要被氣吐了血!
其二,他精心策劃的以張孚敬為手中之刀,借圣天子之勢鏟除衍圣公府,原本進行地比較順利,但如今各地大小官吏如雪花般呈上的彈劾奏折令王守仁有些憂慮。
并非他扛不住壓力,而是他擔心張孚敬會扛不住壓力!
即便他王守仁先前也僅僅確信衍圣公府背后能量驚人,卻未曾想到會是如此之驚人!
這是將各地的名門世家悉數綁上了自己的戰車,繼而讓張孚敬身敗名裂、粉身碎骨啊!
王守仁的心中已經產生了一絲悔意,或許此次行動的確有些冒失了!
圣人血裔不愧是圣人血裔!
有心算無心之下竟然還有余力反擊,并且將張孚敬逼入了死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