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鋪子樓上一共有三間房,兩小一大,一間大的是主臥,兩間小的分別是客臥和書房,都是之前就布置好的。皂莢將書房稍微改造了下,變成了練功房,又布置了下主臥,把自己的東西都放了進去,在門口掐了個簡單的禁制,鋪好床,睡了下去。
皂莢體質偏陰,黃泉路十八號陰氣重,正巧適合她修習。
半夢半醒間,皂莢陷進了一個奇怪的境地。
她的意識很清醒,但身體卻睡得死死沉沉。
她的像是靈魂出了竅,但又理智又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她的靈魂正被困在自己的身體之內,還在自己的小院當中。
可又不像是小院——四處都是霧蒙蒙的,但又隱隱泛著令人舒適的幽香。
像是突然進入了秘境一般。
既來之、則安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見”自己的魂體出現在霧蒙蒙的空間里,老頭子給她的翡翠手串居然還戴在她的魂體上,在灰蒙蒙的空間中散發出幽幽的光。
照亮了前方的路。
周圍沒有方向,皂莢索性順著香味在迷霧中往前行走,不多時,便找到香味的來源。
迷霧的前方突兀地聳立著一座山壁,山壁前方的道路的盡頭赫然是一座巨大的洞府。
而香味,便是從洞府前翠妍欲滴的綠色藤蔓上傳出來的。
這里怎么看,怎么透露著詭異。
是向前?還是另找出路?
皂莢思索不過三秒,當即向前——
這秘境她進的突如其來,身后來路又是看不清的濃霧。
無論怎么推算,秘境主人的能力都遠在她之上,她不知自己進入的契機,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何出去,不如順著主人的意愿,一路往前。
洞府看著離她進,但皂莢還是走了好一陣兒才到了洞口。
洞口空無一物,連個門都沒有,自然也沒有阻擋視線的灰霧。然而依皂莢的目力,也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她伸出手,輕輕按向洞口——
被看不見的東西擋住了。
洞門口被人設了禁制。
皂莢按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使力,力氣卻像是用到虛空當中,擋住她的東西依然一動不動。
皂莢收回手,將目光投向洞邊的散發著幽香的藤蔓。
她這才看清楚,發出香味的不是綠色的葉子們,而是藏匿在葉子中間白色的小花。
花只有半刻米粒大小,香氣也未曾因為她離得近變得濃郁。
皂莢皺眉,似乎從她聞到香味開始,味道便一直是這樣,不濃不淡。
適合用來做香囊。
估計能買個好價錢。
這個念頭剛在她腦海泛起,她便直接動手,手腕翻轉間冷光閃過,一截長長的藤蔓便從垂落到她手中——
“救命啊!!!!!”
皂莢驀地回頭——
魂體一墜,她睜眼便回到了自己臥室中。
她仍然保持著入睡前的姿勢躺在床上,只是手上還握著剛剛割下的大截藤蔓,在漆黑的房間中泛著詭異的綠光。
“有鬼啊!!!救命啊!!!!”
皂莢坐起身,順手將它扔在地上,推開房門,大步朝庭院走去。
凄厲的慘叫是從隔壁院子傳來的。
皂莢站在二樓的樓梯上,看著隔壁十九號燈火通明,但并沒有感受到厲鬼的氣息,想來是今天她破了隔壁門口黃符給他招來了愛惡作劇的小鬼。
她在這里設了點兒東西,厲鬼不敢靠近。但普通的搗蛋鬼還是可以來去自如的。
她破掉隔壁的符咒原本確實是想給那人一個教訓,但無論如何,那人剛剛的慘叫把她從詭異的夢境中拉了出來——
皂莢撐著二樓的欄桿,在空中借力輕輕一躍,翻過隔壁的圍墻,直接落十九號院子里。
一碼歸一碼,于情于理,皂莢該去看他。
院子里陰氣森森的,皂莢剛一落地,便聽到屋里傳來小孩子們嘻嘻嘻哈哈的聲音:“這個大胖子,我看到他賣假貨給一個老太太,多缺德!”
“就是就是,他還讓道士做法趕走我們,不讓我們來這里玩兒!”
“黃泉路本來就是我們的地盤兒,他搶了就算了,還讓人來打我們!”
“嘿嘿嘿,趁著今天勇哥出去辦事了......”
“打他!”
“揍他!”
“錘他!”
“讓他賴在我們家還欺負我們!”
“嘻嘻嘻嘻......”
而后屋內乒乒乓乓的聲音愈發響亮,朱富貴的哀叫聲在靜謐的夜色中越來越明顯。
然而其他店鋪一點動靜都沒有。
皂莢:“......”
想來這人的人緣是真的不好,一個來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
屋內突然安靜下來,連朱富貴的慘叫聲都沒了。
四周靜悄悄的。
小鬼們用了掩耳的法術,卻躲不過皂莢的耳朵——
“誒?是不是有人來了?”
“不然我們走吧?被勇哥知道我們來了,到時候又是一頓揍......”
“是噢......勇哥收了他們保護費,我們這樣是在砸他場子誒?”
“走吧走吧。”
“下次再找機會揍他!”
而后皂莢便聽屋內一聲悶響,男人短促地叫了一聲后,三個穿的破破爛爛的小鬼按次序從門房穿墻而出——
正正對上笑瞇瞇的皂莢。
小鬼們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腳。
按道理,他們知道普通人是看不到他們的,但皂莢目光所及,正好是他們所在的地方,而他們也在看到皂莢的瞬間,出于本能的畏懼了。
三只小鬼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領頭那個小鬼鼓起勇氣:“你......看的見我們?”
皂莢笑瞇瞇地點頭。
小鬼戒備道:“你要干什么!”
皂莢和藹的自我介紹:“我是專門捉鬼的。”
三個小鬼:“......”
“哇!”最小那個猛地蹲到地上,哭了起來:“我們什么都沒做,沒干過壞事不要抓我們!!”
第二個小鬼的眼里也迅速漫起淚珠,啜泣了起來。
連剛剛問她話的小鬼,雙腿也打起顫兒來。
皂莢:“......”
這屆搗蛋鬼的質量不行啊......
她還什么都沒做,怎么就哭天喊地的?
“這位小姐姐,我、我們什么都沒干......他們倆都是我指使的......嗚嗚嗚嗚......”領頭的小鬼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你要吃就吃我,他們、他們不好吃嗚嗚嗚......”
皂莢看著眼前號喪的小鬼們,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笑:“你的意思是你好吃?”
另外兩個小鬼當即嚎了開來:“他、他也不好吃!”
皂莢:“......”
皂莢冷漠臉:“不管你們好不好吃,都跟我走。”
說完,她不顧三只小鬼驚懼的眼神,上前一步手訣一捏,一手一個,將定住的小鬼丟進了自己院子。
而后皂莢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腿邁進了朱富貴的屋子。
***
目之所及,一地狼藉。
但小鬼們下手還是有分寸的,架子上值錢的物件兒都還好好的擺著,碎在地上的無非是些鍋碗瓢盆和枕頭棉被什么的。
一個雪白的肉球躲在墻角,瑟瑟發抖。
白花花的一團,簡直辣眼睛。
皂莢左手成拳,放在嘴巴前,咳嗽了兩聲。
前方瑟瑟發抖的肉球驀地一哆嗦,頓了下來。
皂莢也不催他,找了把椅子,等著朱富貴自己轉身。
朱富貴做好心理建設后,回過頭就看見今天被她嘲笑的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捏著個黃色的東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皂莢:“看不出來,你還挺白的。”
朱富貴:???
哪里來的女流氓!?
他驀地站起身,怒從心起:“誰讓你進來的?!”
皂莢收起笑:“看樣子我來錯了。”
皂莢:“我這就去把那三只小鬼放回來。”
朱富貴小腿當即就是一哆嗦,連忙大叫:“別呀!”
皂莢面無表情:“打擾了,告辭。”
朱富貴猛地朝前一撲,抱住皂莢大腿:“這位姑奶奶,是我今天狗眼看人低,你就救救我吧!”
皂莢動動腿,扯不動。
求生欲真是很強了。
她低下頭,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朱富貴,冷漠道:“收錢的。”
朱富貴忙不迭點頭:“我有錢我有錢我有錢!”
十分鐘后,皂莢坐在朱富貴店鋪上座,朱富貴一身西裝革履低眉斂目態度端正地給她奉茶。
皂莢用茶蓋推開茶沫,輕輕啜了一口:“說吧,你怎么惹上這些小鬼的?”
朱富貴哭喪著臉:“我也不知道。”
皂莢:“是嗎?”
在朱富貴驚懼的眼神中,皂莢笑瞇瞇的重復剛剛在院子里聽到的小鬼們的話:“可是他們說你騙老人、賣假貨、還趕他們出地盤......”
朱富貴油光滿面的大白臉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不等皂莢說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古玩店誰沒有個看走眼的時候,我最多就是把明前的官窯當做宋代的鈞窯賣,多賺個萬兒八千的......”
“這黃泉路家家戶戶都不太平,我害怕請個道士來驅鬼怎么了?!”朱富貴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知道這街開發前是墳冢,逢年過節都和街坊們去十字路口給他們燒紙錢燒金箔。”
“就算我出的少點兒,我也沒像有些人一樣,賴著不給啊......”
朱富貴說得抽抽搭搭的,很是委屈。
皂莢心頭翻了個白眼,將手上的茶盞不輕不重地往紅木的桌子上一放。
嗒。
瓷器和木頭碰撞的脆響喚回了自怨自艾的朱富貴,皂莢朝他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四周:“你這不是也沒損失什么么?”
朱富貴扁扁嘴:“我知道。”
如果真的都是值錢的,他現在就不會只是哭了。
朱富貴看著前面坐著的皂莢,大概是因為晚上睡覺的關系,皂莢白天扎起來的頭發被放了下來,整個人比起白天的學生妹模樣,顯得更小了些。
真是十分沒有安全感QAQ。
朱富貴:“您既然幫我把這些小鬼趕走了,不如送佛送到西唄?”
不等皂莢開口,他當即道:“當然,價格好說。”
皂莢不接他的話:“你的‘送佛送到西’是什么意思?”、
朱富貴嘿嘿一笑:“最好是永遠見不著他們。”
皂莢神色莫辨地看著他:“人家只是和你開個玩笑,你就想讓他們魂飛魄散?”
“不不不,您把他們超度就行。”朱富貴當即擺手:“最好是讓他們從來哪里來,回哪里去......”
皂莢:“四千。”
朱富貴:!!!!
見他一臉震驚,皂莢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價格開太高了?
一流大師一出手都是上萬起不假,但現在她還是籍籍無名,朱富貴有所懷疑,也是應該的。
皂莢:“怎么?價格不滿意?”
朱富貴連忙點頭:“滿意滿意!!”
當然滿意!四千塊驅鬼啊!!這樣的價錢從哪里找啊!?
什么?你說對面的這個女人不知底細沒有名堂?
開什么玩笑,能夠在十八號住下去的,都是狠人!
更何況,他剛剛雖然被小鬼們欺負,但小鬼們離開之前,他還是清楚地知道是這個女人在院子里咳嗽了一聲之后的。
朱富貴趕忙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大師您是微信還是支付寶?銀行卡轉賬也行!”
皂莢:......
看樣子,虧了。
她面無表情地摸出她的小碎屏點出收錢碼。
收到支錢,皂莢將手機揣回兜里,再次確認:“你確定你想讓剛才的小鬼們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朱富貴連忙點頭。
皂莢點頭,示意明白了:“我會回去問他們意愿的。”
朱富貴:????
是不是有什么不對頭?
什么叫問他們的意愿?
這年頭捉鬼的這么民主的么?
然而不等他發問,皂莢朝他露出一個“歡迎惠顧”的標準微笑,在他呆滯的目光中,從院子里翻過去了。
朱富貴:“......”
不說這圍墻高二米一,就是這兩個店鋪間隔了二米五的距離,這是怎么翻過去的?
****
皂莢落在自己家院里,三只小鬼正老老實實地蹲在井口旁邊,在烏漆嘛黑的夜里閃著魂體幽幽的白光。
這代表著他們是純凈的。
生前不曾作惡且良善。
按照老頭子定下的規矩,這樣的靈魂,皂莢不僅不能隨意驅逐,還不能違背他們意愿的。
皂莢咂咂嘴,認為自家門派真的是十分鬼性化了。
三只小鬼抱著頭圍城一圈,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皂莢刻意加重了步子,三只泛著白光的腦袋一致地看向她——
“你要是吃了我們,我們的大哥不會放過你的!”
十分有氣勢。
皂莢好整以暇:“你大哥誰?”
三只小鬼:“......”
領頭那只:“我大哥是黃泉路路霸!”
“哦,我不認識。”皂莢笑瞇瞇的:“不過沒關系,以后黃泉路的路霸要換人了。”
三只小鬼:“......”
這劇本不對啊!
以前這些人聽到大哥的名頭都嚇得屁滾尿流的,怎么今天這人......
三只小鬼:“嚶嚶嚶......”
看樣子真的要被吃掉了。
“我們的零花錢藏在路口二十米的柳樹下嗚嗚嗚嗚......”
三只小鬼以為死到臨頭,唧唧歪歪沒完沒了的哭了起來,皂莢聽得有些心煩,想了想剛剛收到的四千塊錢,特意捏了個手訣,將這三只小鬼的鬼哭狼嚎放大了些,讓隔壁花錢的老板知道她還是出了力氣的。
朱富貴躲在自己被窩里,聽著隔壁傳來的鬼哭,瑟瑟發抖——
隔壁的小姑娘太兇殘了,把鬼都揍哭了!
等小鬼們哭的差不多了,皂莢才蹲到他們面前:“差不多了啊,哭了半個鐘頭了。”
三只小鬼立馬住嘴。
皂莢道:“你們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就送你們回家。”
三只小鬼眼睛“噌”地亮了起來——
“你說話算話?”
皂莢笑瞇瞇地恐嚇小孩子:“你們有得選擇么?”
三只小鬼:嚶。
我們要回家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