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五十,鬧鈴已經響過去二十分鐘了,江珧才痛苦萬分地從床上爬起來。天剛蒙蒙亮,天空昏黃渾濁,看起來又要起沙塵暴了。
她揉著眼睛,晃晃悠悠走進衛生間準備洗漱,卻看到卓九尹正彎腰站在鏡子前面洗臉。
“起這么早?”
“趕圖紙,剛要睡?!?br/>
卓九滴著水的臉看不出疲倦,看來已經習慣熬夜工作了。他拿走毛巾給江珧讓出位置,在門口頓了頓,順口問:
“去工作?”
江珧還沒完全清醒,腮旁沾著牙膏泡泡,含含糊糊地回答:
“唔嗯……今天出外景……”
“給你弄個小面,吃完再走吧?!?br/>
“不了不了,我已經起晚了?!苯虺麛[手:“你趕緊休息吧,我跟同事一起吃,這兩天應該不會回來,不用準備我的飯了。”
卓九也沒再堅持,點點頭,回到對面自己的臥室。他沒關門,江珧一眼瞥過,見桌上疊著好多圖紙的草稿,顯示器還亮著,似乎是個設計軟件。
建筑師這職業,聽起來很偉大,可實際上很辛苦啊。
非禮勿視,江珧扭回頭暈乎乎地想著:果然同鄉口味相近,小面這種重慶平民早餐,還真是挺想念呢??上幌蛳矚g賴床,下次有機會請卓九做一碗解饞吧。
洗臉刷牙,把頭發綁成馬尾,簡單打扮了一下,時間已經到了六點二十五。抓起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旅行包,江珧輕輕關上客廳門,一溜小跑往樓下趕去。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沙塵顆粒,雖然太陽已經升起,天色卻依舊混沌黯淡。一輛印著atv中視的商務車停在樓下,拉開車門,欄目組所有成員已經就位了。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苯蛏宪囮P門,小聲道歉。
梁厚擰鑰匙發動汽車,笑著說:“剛到一分鐘,發動機還沒停呢。”
吳佳問:“吃早餐了嗎?”
江珧搖頭:“還沒,路上買點吃就行?!?br/>
圖南依然坐在副駕駛座上,歪著腦袋笑嘻嘻道:“早上又賴床了吧?”
雖然起得晚也不算什么很丟人的事,可不知怎么,從他嘴里說出的話,總是有種莫名的曖昧意味。江珧臉上閃過一絲紅暈,還沒答話,吳佳拎出幾個紙袋,推到她面前:“圖編導深謀遠慮高瞻遠矚,已經給你買好了?!?br/>
煎餅果子、杯裝豆漿和一截煮玉米,隔著紙袋依然熱騰騰的燙人。
江珧有點不好意思:“你們都吃過了?”
“不用擔心別人啦,你趕緊吃一點,空著肚子更容易暈車?!眳羌淹屏怂幌?,圖南已經扭回頭,直視車子前方。
江珧想起她曾在某人面前編造過暈車的謊話,從側后打量了圖南一眼,他一聲不吭,臉上依然掛著淺淺的笑容。
此人天生一張微微上翹的薄唇,即使面無表情,也給人他在笑的印象,加上那雙銷魂鳳眼,十足的風流妖孽胚。雖然很不厚道,但每當他做件關心人的事,江珧都在感激的同時,又產生他別有目地的警惕。
車子駛入大路,北京春夏之交典型的天氣現象――沙塵暴已經初露端倪。早起上班的人們用口罩紗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一眼望去,滿大街的穆斯林婦女。帶著沙塵的風從一寸寬的車窗縫隙里擠進來,把梁厚地方支援中央的地中海發型都掀亂了。
“把車窗關了吧,好臟。”圖南皺著眉摁下按鈕,把通往外界的最后一絲縫隙關上,“干燥的皮膚都發皺了,北京有幾個月沒下過雨了?”
江珧想了想道:“至少三四個月了吧,從去年冬天起,連像樣的雪都沒有一場,昨天新聞還播了華北大旱的事,說是五十年一遇呢?!?br/>
“洪水、干旱、雪災、海嘯、地震,每次都是xx年一遇,怎么就這么巧都趕在這兩年一并爆發了呢?!眻D南趴在車前板上,無所謂的輕聲哼哼:“人類啊,不會是馬上要滅絕了吧~”
類似的話網上見過n多了,要是換個別的人說,江珧也不過一笑而過,可考慮到圖妖孽的神秘身份,這句話聽起來就有種令人心驚肉跳的預言味道了。
“這次的節目是什么內容?不是半夜等靈異事件那種了吧?”上期節目雖然最后證實是可憐的無頭失主刑天,但依然把江珧嚇得不輕,出發前忍不住多問一句。
“別怕,這次是考察物體類的,我們早起出發就是為了白天做節目?!眻D南把一部小型dv遞給江珧:“北京和河北的交界處有一個叫龍王鎮的地方,龍王鎮以龍王廟得名,這是一位當地的觀眾寄來的視頻資料,你先看看。”
江珧點下播放,dv屏幕里出現了一間寺院中的影像。
香火裊繞中,面目猙獰的龍王端坐于正中,但鏡頭并沒對準這位祭祀主角,而是繞向塑像旁的一面大鼓。
皮面、紅肚、金屬釘,除了尺寸巨大之外,乍一看就是面普通的鼓而已。
隨著鏡頭拉近,江珧發現了這鼓的與眾不同之處。
“看到了嗎?”
“唔,這上面,不會是長毛了吧?”
江珧湊近屏幕仔細看,淡黃色的鼓面上覆蓋著一層棕灰色毛發,近距離拍攝,好像根本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在瞧一只活著的動物。
圖南點頭:“沒錯。據這位觀眾說,這面牛皮鼓也有十多年的歷史了,當時皮面上干干凈凈,這兩三年卻不斷長出毛來,而且不管是剪掉還是燒掉,毛都會繼續生長?!?br/>
“嘩!這也太詭異了吧?會不會是因為太潮濕了,長出真菌之類的東西?”
“嘛,這次我們的目的,就是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啦。”圖南輕松地道。
看完視頻資料,江珧隱約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車廂里只有她和圖南兩個人討論的聲音。梁厚專心開車,吳佳猛發短信,后面的言言跟文駿馳帶著耳機聽歌,似乎對這期節目都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
他們出發前已經討論過了嗎?
還是……僅從視頻上就已經洞悉了事情真相,所以失去了討論的必要?
江珧啃著玉米,將種種疑問壓在心頭。
車子從北京出發,開了兩個多小時后,走到了河北省邊界的龍王鎮。
雖說已經是北京遠郊的村鎮景象,但依然有不少叫‘豪庭寓所’‘都市春天’住宅區林立在此,購買對象都是被天價房擠出來的可憐帝都人。
江珧想起學校里流傳的一個段子,說是一個在北京工作的師兄無論如何承受不起市區房價,只好貸款在北京遠郊買了房。最可憐的不是他從工作地到居所要顛簸兩小時,而是每天回家開門,馬上會收到‘河北移動歡迎您’的短信。
剛想到這里,車里幾部手機此起彼伏的響起短信鈴聲,移動公司不負眾望發來了問候。
江珧郁悶地翻看短信:“就算在這城鄉結合處買個小房,我大概也要還三十年貸款?!?br/>
“嘻嘻,不想租房住了?”圖南把他那低俗的限量水晶iphone抵在唇上,曖昧地說:“嫁給我好啦,我在奧運村有兩百平的全款房哦~”
江珧下意識的算了算‘兩百平+奧運村’的價格,馬上向他拋出了仇富的憤恨眼光。
天知道這混蛋暴發戶怎么會有那么多不明財產,每天這貨開著騷包的保時捷敞篷從奧運村出來,肯定會被路人視為被包養的小白臉!
吳佳哼了一聲:“珧珧這種名校畢業+身家清白+中視女主播的年輕姑娘,很快就會有一堆奧運村兩百平舉著鉆戒追了,你有什么稀罕的!”
圖南嘴角一勾,朝江珧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外物當然不稀罕,但是我本身的‘功能’可是出類拔萃、超群絕倫的限量版,絕對不是大眾版富二代可以比擬噠~”
江珧渾身惡寒,抬手就想用他的腦袋檢驗下板磚諾基亞的堅固程度。
話題一下子就從房價走向三俗了,梁厚不得不拍喇叭圓場:“好啦別鬧了,馬上就到地方了,給采訪對象留個資深專業人員的形象行不行?”
實際上車還沒開到地方就無法前行了,時值周末,龍王鎮正在舉行每月一次的廟會,街上人山人海,走路都沒地方插腳。梁厚好不容易找到個招待所大院停車,一行人步行前去鎮中心的龍王廟采訪。
從家鄉出來上學,江珧有好幾年都沒逛過廟會了,看著這些雜耍猴戲打靶斗雞的熱鬧項目和各色北方小吃,還是挺興奮的。
遠遠的看見人群讓開一條通道,江珧伸長了脖子,只見四個健壯小伙兒抬著一尊塑像,吆喝著走過來。那塑像瞪著兩只雞蛋大的凸眼睛,衣冠整齊人身龍頭,正是龍王是也。威嚴的神像暴露在大太陽底下,失去了煙火繚繞的神秘面紗,頓時顯得可憐可笑。
最令江珧吃驚的是,后面還跟著一個拿鞭子的小伙子,不停向龍王背上抽過去,一邊抽還一邊罵罵咧咧。
神像不應該一直被供奉在寺廟里嗎?這泥胚是招誰惹誰了?
江珧納悶的問:“這是在干什么?”
“華北大旱,曬龍王求雨呀?!眻D南解釋道:“全國各地都有類似習俗,每當大旱,村民就殺雞宰羊祭龍王求雨。如果龍王不乖乖降雨,就把他抬出來暴曬抽打,軟的不行來硬的,讓他嘗嘗厲害?!?br/>
江珧喟然失笑:“龍王這神當的,可真委屈啊?!?br/>
“現在的宗教信仰就這樣,有利可圖就拜一拜,沒用的誰還去費工夫呢,不拆廟燒像給地產商騰地方就很給面子了?!?br/>
圖南淡淡笑著說:“廟會這種集會,本來就是脫胎于遠古的祭祀活動,那時候人對神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畤笫?,在祀與戎’,意思是說祭祀和戰爭這兩件才是國家的頭等大事。”
“那牛皮鼓長毛跟曬龍王有關系嗎?”江珧抬頭問他:“你說過信仰就是神靈的力量來源,會不會是龍王被抽的發火,于是顯靈了?”
圖南搖搖頭:“那他反應也忒慢了點,這習俗都有上千年了呢。”
可憐的龍王被抬著游街示眾,等他們走過去,人群又匯集成了稠密的一團。本次的目的不是考察曬龍王習俗,而是長毛的牛皮鼓。圖南攬著江珧,梁厚用偉岸的身軀開道,欄目組一行人艱難的穿過街道,朝目的地龍王廟出發。
鎮里為了開發民俗旅游景點,將龍王廟的門頭粉刷的煥然一新,里頭面積倒不大,古色古香的小院子矗立著兩株柏樹,不知是因為這次大旱還是因為煙熏火燎,已經快枯死了。
廟里的景象也沒什么特殊之處,滿是香灰的大銅爐、空空如也的神臺,當然也缺不了塞滿零錢的功德箱。幾個虔誠的老太太跪在軟墊上,雙手合什念念有詞。
但她們跪的地方不是龍王的寶座,而是對著一面被紅布纏繞的大鼓。
已經被當做神物崇拜了呀……
江珧走過去,看見那鼓前面的香爐里,香火的數量比龍王只多不少。而隔著防護欄,也能清晰的看到鼓上一層密密的毛發。
耳聽得圖南在背后低低問了一句:“是這個沒錯嗎?”
“真沒想到,這輩子竟然還能再見到……”梁厚抄著手站在護欄外,出神地望向大鼓,聲音說不出的苦澀。
“梁叔,你認得這鼓?”江珧立刻生疑。
梁厚的目光勉力抽離回來,向江珧溫和地笑著:“唔……我老家就在附近,好多年前見過這個,所以感慨一下。”
真的嗎?可你那眼神明明看到久別重逢的骨肉至親一樣呢!
江珧還沒細想,圖南那邊已聯系到了龍王廟負責人,亮出工作證,請他們允許近距離拍攝,并且要求剪一點毛發做鑒定。
看來他早就打過電話通氣,負責人熱情客氣,采訪錄制很順利。只有在采集樣本的時候遭到了幾位老太太的強烈反對,并不出意外的聽到了‘要遭報應’‘顯靈’等等詞語。
江珧本以為鼓上的毛是真菌之類的東西,但寺廟里和外面一樣干燥,加上香火熏烤,實在不像適合菌類的環境。
攝制組廟里廟外取景,時間已近正午,濃烈的香火味和漸高的溫度讓人覺得好生氣悶。完成了主持人的部分,江珧說一聲去逛廟會,便跟眾人分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