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一手負后,一手捋須,雖說是對方不知天高地厚主動找死,但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山頂持劍而立的林鹿,對方既然有意向自己問這一劍,那就證明對方還有壓箱底的手段,可令老人感到好奇的是,跟南宮石龍一戰中,林鹿差不多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若不是百毒不侵的體質讓人始料不及,說不定此時已經在黃泉路上了,還能有什么手段?如果對方是仗著太清訣能在短時間內恢復氣機,那也依然不夠看,難道說還是就憑他那蜀山的無名劍意,還是已經被南宮石龍毀掉精氣神的冬雷劍?七絕搖頭一笑,不再深想,有什么手段一試便知,他淡然道:“小子,有什么本事就使出來吧,老夫都接著便是。”</br> 林鹿右手持劍,左手意料之中的掐起聚氣指訣,毫不避諱,七絕見到這一幕不屑一笑,十方則臉色微微一變,他向來認為這種捷徑小道對習武之人而言不是長久之計,因為當事人很可能在形成依賴之后而放松武道砥礪,但眼下情況特殊也不好多說什么。</br> 天地間一道道沛然氣機朝山頂聚集,最后向著林鹿涌去,林鹿體內氣機流轉隨之一震,劍靈在這股外來氣機的裹挾之下,旋轉亦是越來越快。</br> 一道精純劍氣重新出現在冬雷劍之上,只是薄如蟬翼,飄渺不定,仿佛一陣風就能給吹散了。</br> 七絕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天地之間的靈氣朝林鹿涌去,沒有出手阻攔,不過以他七絕的身份跟實力,也確實有這個底氣。</br> “劍膽已毀,聚集再多的劍氣也是枉然,何必做這些徒勞無功的事。”七絕猶有閑情逸致,像是好心好意要點醒對方,“實話告訴你,要想重新凝聚精氣神,沒個三年五載想都別想。”</br> 林鹿置若罔聞,只是自顧自凝聚氣機,但接下來的情況就讓身后幾步的十方和尚有些擔憂了,隨著越來越多的氣機灌入體內,林鹿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握劍的手也在不停顫抖。</br> 但冬雷劍上所縈繞的劍氣卻是越來越充盈。</br> 十方感受尤為清晰,眼看著對方如此肆無忌憚的鯨吞龍吸,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須知一個人哪怕境界再高,身體承受能力也有極限,就像是明明只有一個池塘的容量,卻硬要灌入一座湖泊,不池毀人亡才怪。十方不是沒想過對方敢如此膽大妄為,是仗著劍靈在身,劍靈的傳說跟神異之處他早有耳聞,只是一直無緣得見,可看林鹿目前的情況,總覺得不太對勁,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小林道長?”</br> 無人回應。</br> “他在干嘛?”藍蜻蜓望著山頂的林鹿,疑惑問道。</br> 七絕望著林鹿,不置可否道:“不知深淺的東西,知道你想要借天地之力為己所用,可哪有這么個借法,你一個躋身天罡境不到一年時間的人,能有多大胃口,我倒要看你能吸納多少。”</br> “他不會把自己給撐死了吧?”藍蜻蜓忽然問道。</br> “那也是他自找的。”七絕淡漠道。</br> “咻!”</br> 忽然之間,一道破風之聲響起。</br> 冬雷劍沒來由的脫手而出。</br> 七絕看著那柄被年輕人強行注入劍氣的飛劍向自己襲來,臉上毫無波瀾,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輕蔑笑意,“就這個?”</br> 七絕的失望可想而知,他抬手一抹,一面無形鏡面陡然立于身前,冬雷劍來勢甚快,徑直撞在上面,激起一道道漣漪,在七絕原本預想之中,這柄‘起死回生’的三尺青峰多半會在林鹿的破罐子破摔之下僵持一陣,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飛劍在撞上鏡面之后,劍身上的劍氣一碰即碎,散了個干干凈凈,連一絲掙扎的意思都沒有。</br> 七絕眉頭微微一皺,總覺得哪里不對,他大袖一揮,直接將冬雷劍震開,劍插進了山崖一側。</br> 七絕同時撤掉了那道無形圓鏡。</br> 七絕忽然眼神一凜。</br> 山頂上,林鹿猛然抬頭睜眼,只見他朝著半空張口一吐,一道幾乎已成實質的劍氣噴口而出,雄渾至極。</br> 枯劍山中吸納的百年劍氣,此時被林鹿一口吐盡。</br> 在這一瞬間,整個山頂都被這一道帶著枯寂意味的浩瀚劍氣覆蓋,頗有吞吐天地之勢,連已經超然于世的十方和尚都忍不住側目。</br> “好小子!”七絕臉上浮現一抹冷冽笑意。</br> 劍氣襲來,蛟龍有感,發出一聲怒吼,繼而一頭扎下,徑直撞向劍氣。</br> 兩者相撞的一瞬間,蛟龍直接被洞穿了頭顱,伴隨著一聲凄厲慘叫,直接掉進了曼陀江中。</br> 藍蜻蜓失去了立足之處,嚇得花容失色,眼看著也要掉入江中,忽覺身子被什么東西拖住,睜眼一看,江白已經抱著自己掠上了山崖。</br> 七絕右掌急出,只見他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右掌重重按下,試圖以境界強行壓下那道沖天劍氣,然而劍氣之盛,遠超老人所料,劍氣直接洞穿了那道倉惶構建起來的氣機屏障,一往無前。</br> 七絕冷哼一聲,“想要一飛沖天,癡心妄想。”</br> 七絕大袖一震,雙掌齊出,直接抵在了劍氣頂端,硬生生止住了劍氣來勢。</br> 洶涌劍氣不斷從老人身側流淌而過。</br> “我倒要看看你這口氣有多長。”七絕臉上閃過一絲陰戾。</br> 半柱香之后,劍氣散盡。</br> 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灑下。</br> “劍氣吐盡,胸中積郁一掃而空,這一劍,勉強合老夫胃口。”七絕道人居高臨下,眼睛微瞇,不知是被陽光所照還是為何,面如金紙,說道:“可就憑這一劍,你還捅不破這天,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樂兮,小子,禮尚往來,老夫還你一劍。”</br> 話音一落,只見七絕右手掐了指訣,是一個極為平常的作法道指,但不知為何,效果卻與林鹿如出一轍,隨著手印一成,周遭氣機盡皆匯聚于其指尖。</br>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敕!”</br> 隨著老人右手一推,一個巨大的指印直撞山頂。</br> 如泰山壓頂。</br> 劍氣吐盡,林鹿半跪在山頭,眼看著指印在瞳孔中逐漸放大。</br> “阿彌陀佛!”</br> 十方和尚向前踏出,擋在林鹿身前,面對那道當頭砸來的巨大指印,只見這位注定會是一代佛陀的年輕僧人面目平靜,他右手一掐,呈拈花之狀,輕輕向前一送。</br> 剎那間,拈花手印與道指撞在一起,一道沉悶之聲,如洪鐘大呂,霎時響徹山巔。</br> 波濤滾滾,曼陀江洶涌澎湃。</br> 烏云消散,天地間為之變色。</br> 山頂一角轟然斷裂墜落江中,濺起漫天濁浪。</br> 在這道暮鼓晨鐘般的巨響之下,此間眾人也盡皆遭受池魚之殃,個個體內氣血翻涌,頭痛欲裂。</br> 兩人都是當今佛道領頭羊一般的人物,只不過向來都不喜歡在江湖上拋頭露面,這一次事實上也是兩人時隔多年后的再次交手,眾人見到這一幕后無不為之震驚,尤其是那位東海龍王,在艱難壓制住毒性之后,朦朧視線中看到兩人的手段,心中更是復雜難言。</br> 清風拂山崗,天地之間重新歸于寂靜,七絕不知何時已經落于山巔,他看著對面那個仍然保持雙手合十的家伙,神情晦澀,繼而說道:“十方,長進不小,記住,下一次老夫在蓬萊島等著你。”</br> 看著面如金紙的老人,十方并無回應。</br> 七絕冷哼一聲,帶著江白跟藍蜻蜓轉身下了山。</br> 下山小路上,兩人跟在七絕道人身后,一路無言,氣氛壓抑,剛轉過一角,七絕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br> “主人!”藍蜻蜓被嚇了一跳。</br> “喊什么喊!”七絕臉色鐵青,他回頭望了一眼山巔,恨恨下山。</br> 當林鹿醒來的時候,耳邊傳來陣陣水浪聲,他撐起身子抬頭四顧,發現自己躺在一艘小舟之中,周遭一片昏暗,河面泛著水光,前面站著一人,“大師?”</br> 十方轉身看著林鹿,“你醒了。”</br> 林鹿站起身來,晃了晃腦袋,回想先前一幕,在那道巨響之下,自己堅持了片刻之后便人事不省,問道:“他們人呢?”</br> “都走了。”十方應道。</br> 林鹿吐出一口濁氣,隨即鄭重說道:“多謝大師出手相救。”</br> 十方微微一笑。</br> 他接著說道:“按說在你已經沒有還手之力的情況下,七絕礙于身份不應該再向你出手,可你那一口劍氣已經傷了他,雖然傷得不深,但他心中惡氣不吐不快,還是動了手,貧僧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就此殞命曼陀江。”</br> 林鹿臉色有些發白,忽然問道:“七絕以后可能會經常找你們的麻煩。”</br> 十方淡然道:“何止是我們佛門,以我對他的了解,就算沒有這一戰,他也會極盡能事搬弄是非。”</br> 林鹿深以為然。</br> 林鹿看了看周圍,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br> “不知道。”十方和尚撓了撓腦袋。</br> 林鹿無奈一笑,坐回船中,望著浩渺江水,回想從白狐嶺到曼陀河這場轉戰千里之戰,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感覺,這一趟本來是去西湖劍閣還劍,卻沒想到生出這一番變故,不知道紅玉那丫頭怎么樣了,有沒有到西湖,事實上一場大戰之后自己身心俱疲,此時最想看到的人是海棠,林鹿索性倒頭躺下,望著漆黑天空,任由小舟在江中飄蕩。</br> 小舟順流而下,漸漸飄遠,黑夜中只剩下滾滾浪花聲。</br> (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