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不期而至的秋雨,一直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br> 林鹿盤坐在草堆上,開始回憶王知秋傳授的太清指訣,掐指捏訣,意隨心動,由于太清訣走的是大周天路子,真氣需要游走十二經脈,通達全身,本就是個繁瑣耗時的過程,加上先前親眼見識過王知秋使用指訣時的后果,林鹿始終是小心翼翼,不敢冒進,起初也并未感覺到其中的神異之處,直到進行第三次周天循環的時候,才開始出現微妙變化,林鹿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氣機開始向自己緩慢聚攏匯集,林鹿凝神內視,氣機游走的同時,懸浮在膻中氣海上的劍靈也隨之加快,氣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br> 約莫一個時辰之后,林鹿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睜開雙眼,起身出屋。</br> 雨過天晴。</br> 兩人站在檐下放眼望去,只見滿山紅遍,層林盡染。</br> 兩人離開山神廟后開始南行,二人并不急著趕路,默然行走在林間。</br> 林鹿持劍緩行,舉目四顧,空山新雨后,蟲鳴鳥叫,小獸穿行,被雨水壓彎了腰的野花也重新直起了腰,隨時準備迎接雨后的第一縷陽光。看著周圍的清幽景致,林鹿仿佛回到了當年在十萬大山中的時候,他忽然轉頭看著身旁女子,笑問道:“海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嗎?”</br> 慕容海棠輕笑道:“當然記得了,你個小色胚。”</br> 林鹿微微一笑,說道:“說實話,當時被你掐住脖子,我都快嚇死了,真怕你一不小心勁兒使大了,要了我的命。”</br> 慕容海棠笑道:“誰讓你年紀輕輕就不學好,躲在潭底偷看別人洗澡,你個不要臉的登徒子。”</br> 林鹿一臉無辜道:“我本來是打算等你洗完再上去的,可誰曾想你洗個沒完沒了,我總不能把自己憋死吧,現在回想起來,多虧我上去了,不然哪有我們的現在,又哪有咱們的孩子。”</br> 慕容海棠莞爾一笑。</br> 一縷陽光穿透層層樹林,灑落林間。</br> 林鹿忽然走向一旁,自路邊摘下一朵鮮艷野花戴在了女子鬢邊,慕容海棠雖然嘴上說著難看死了,卻是滿臉笑意,任由對方將野花戴在頭上,“你幼不幼稚啊。”</br> 林鹿望著頭戴紅花的女子,雙手抱在腦后,感嘆道:“也就是你了,這么艷的一朵花戴在你頭上卻一點也不顯得俗氣,反而更有女人味,若是換做其他女人,絕對的俗不可耐。”</br> 慕容海棠笑罵道:“油嘴滑舌。”</br> 她忽然晃了晃手中的燭龍劍,笑問道:“那她呢,是不是也俗不可耐?”</br> 林鹿聞言訕訕一笑,他自然知道對方指的是誰,說道:“上次蜀山一別...”</br> “我問你,你的冰兒是不是俗不可耐?”慕容海棠抓著問題不放,笑意玩味。</br> 林鹿搖頭苦笑,應道:“這個問題我還是不回答了,說她好會惹你生氣,說她不好,你會說我薄情寡義,反正道理都在你那邊,我怎么說都是錯。”</br> 慕容海棠調侃道:“大多數女人都喜歡聽好話,你說她不好,不見得我就會說你薄情寡義,你如果心里過意不去,等以后你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再回過頭來說我的不是逗她開心不就行了。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哄女人開心,這不是你們男人與生俱來的本事嗎?”</br> 林鹿哭笑不得,“你這都是些什么邏輯。”</br> 慕容海棠自顧自笑道,“本來就是。”</br> 林鹿無奈一笑,不再與女子爭辯,男人大多數時候犯的錯,就是跟女人講對錯,即便不講對錯講道理,講到最后基本上也是男人的錯。</br> 慕容海棠收斂了笑意,說道:“還沒離開蜀山的時候,就知道西湖劍閣出事了,過了這么長時間,你不去看看人家?”</br> 林鹿點了點頭,應道:“你說的沒錯,是該去看看,順便把燭龍劍還了,當初借劍的時候說好一年后歸還,可一年時間早過去了,劍還在我手上,等把你送回蜀山之后,我就去一趟西湖吧。”</br> 兩人出了山谷,走上大道,臨近申時的時候,前方出現一座小鎮。</br> 進入小鎮之后,發現鎮子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與北方邊鎮此時正兵荒馬亂的情況截然不同,鎮上百姓似乎壓根沒有感受到戰火的氣息。兩人走進一家客棧,早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店小二趕緊迎了上來,林鹿要了一間上等房間,將慕容海棠安頓好之后,走出房間來到樓下,向店小二打聽在哪里可以買到馬車,順便將一錠碎銀拋給對方,店小二歡喜接過,不露聲色的將銀子揣入懷中,熱絡道:“公子,你算是問對人了,小的在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什么都知道,城東就有一個馬市,也能買到馬車,這樣吧,我正好要過去送點東西,就順道帶你過去吧。”</br> 林鹿點頭笑道:“如此就多謝小二哥了。”</br> 店小二擺了擺手,轉身跑進了店里,不一會兒抱著一包東西出來了。</br> 小鎮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走了一段,林鹿發現鎮子上魚龍混雜,各色人等皆有,既有江湖豪客招搖過市,也有南來北往的商人在跟人討價還價,還有些人則是衣衫襤褸,面有饑色,不時向路過身邊的人伸手討要。</br> 估計是得了賞銀的緣故,店小二心情頗好,見對方四顧打量,便主動說道:“公子有所不知,咱們這鎮子雖然看著不大,但因為處于南北交界的地帶,平時南來北往的人很多,什么樣的人都有,只不過這里四面環山,受地勢所限,沒法擴建,也就只能這樣了。”</br>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說道:“不瞞公子,這里除了是個南來北往的歇腳處,也是個地下交易場所,有些人手上如果有來路不正,或者見不得光的東西,都愿意拿到這里來出手,尋求買主。”</br> 林鹿聞言恍然大悟,總算是明白了這里人來人往的真正原因,環臂微笑,“哦?是嗎?”</br> 打開了話匣子的店小二唾沫四濺,“那還能有假,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上個月就有人在這里出手了一顆夜明珠,據說是前朝某位皇后的陪葬物品,乃稀世珍寶,晚上放到房間里,整個房間亮如白晝,神奇得不得了,聽說最后是被一個實力極其雄厚的神秘家族給買走了。”</br> 林鹿隨口問道:“你見過?”</br> 店小二訕訕一笑,“我一個跑腿的,哪有機會見到啊。”</br> 估計是擔心對方懷疑自己是在吹噓,他拍著胸脯保證道:“公子,你別不信啊,這事千真萬確,雖然我沒有見過,但鎮上有人見過,典當鋪的王掌柜,鎮東的吳員外,都是咱們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二人都親眼見過,他們說的話不可能有假。”</br> 林鹿聞言一笑置之。</br> 鎮子依山而建,有些小販就蹲在石板鋪就的小道上販賣書籍跟一些容易討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br> 一位頭發灰白的老者此時守在自己的攤子前,面前擺了不少書籍,光看名字就能嚇人一跳,什么蓬萊神龍掌,金剛伏魔功,倚天傲世劍,應有盡有,只是路過的行人都只是隨意一瞥,很少有真正停下腳步的,更別說買下一本了,由于生意實在太過冷清,老人此刻正坐在小板凳上打著瞌睡。</br> 老人陡然睜開雙眼,發現一位佩劍的年輕人,跟一個店小二站在攤前,立刻就來了精神,賣力招呼道:“公子,看看有沒有喜歡的,五文錢一本,不貴。”</br> 一旁的店小二聽到老人言語,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屑道:“我說老頭,你怎么不去搶呢?就你這些東西也敢賣五文錢一本?”</br> 老人不以為意道:“你懂什么,不懂就別瞎說。”</br> 店小二瞪眼道:“我不懂?就你這什么神龍掌,伏魔功,你敢說是真的?”</br> 老人懶得搭理對方,轉而看向林鹿,笑臉道:“公子,看看?”</br> 店小二好心提醒道:“公子,別信他的,都是騙人的東西。”</br> 然而,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林鹿卻是蹲了下去,隨手拿起一本,慢慢翻閱,這讓自認見識過不少江湖大俠的店小二吃驚不小,甚至開始懷疑身邊這個看氣勢樣貌其實挺像那么回事兒的年輕人,是不是其實是個毫無經驗的江湖雛鳥,否則,誰會正眼去看這些擺在大街上的破爛玩意兒,真當那些武功秘籍是街邊的大白菜?</br> 林鹿合上了書籍,店小二趁機瞄了一眼書面,蜀山仙劍錄?</br> 林鹿笑了笑,直言道:“老人家,你這書是假的。”</br> 店小二在一旁得意的笑著。</br> 老人本來還抱有一絲希望,能蒙一個是一個,聽到對方這么說,也不再狡辯,只是尷尬的笑了笑。</br>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年輕劍客卻突然掏出了五文錢,遞了過去,說道:“不過這書,我要了。”</br> 見狀,老人跟店小二皆是一臉錯愕,老人說道:“公子,這書確實是假的,你真要?”</br> “真要。”</br> 見對方將書拿在手上,老人猶豫了片刻,最后終于坦言道:“不瞞公子,老朽其實會點兒丹青筆墨,這上面的畫兒實則是老朽自己瞎畫的,讓公子見笑了,既然公子誠心要,老朽也就不厚著臉皮要你五文錢了,就要你兩文錢,就當收個潤筆費吧。”</br> 老人說完遞回來三文錢。</br> 林鹿擺了擺手,站起身笑道:“我覺得老先生畫得挺好,值這五文錢。”</br> 說完,便轉身離去。</br> 老人看著年輕人離去的背影,其實仍然沒想明白,難不成對方真從里面看出了什么門道?老人自嘲一笑,不再多想。</br> 店小二疑惑更甚,問道:“公子,你明知道是假的,還買它干什么?”</br> 林鹿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br> 曾經有個老人留給過自己一張羊皮紙,上面的人兒也是這般,歪歪斜斜,若非知道根柢的人,根本看不出什么門道,如今,老人已經長眠蜀山之巔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