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聞言眉頭緊皺,關于流云祖師的事跡他再清楚不過,年紀輕輕便躋身大天罡境界,劍道造詣極深,畢生追求融天下萬劍于一爐,成就獨一無二的無上劍道,乃當時無可爭議的劍道第一人,只可惜最終在枯劍山閉關悟劍時,遭到劍氣反噬,殞命山中,林鹿相信這太清訣是流云祖師刻在那塊石碑上的,但卻不相信是其所創,疑惑問道:“太清乃三清之一,既然是魔道中人所創,為何卻叫太清訣?”</br> 王知秋搖了搖頭,繼而說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沒想出所以然,不過據蜀山志記載,咱們的那位流云祖師生前為人率性豪氣,喜好云游天下,弱冠之前常常獨自游歷四方,交友不避嫌,無論黑道白道都有朋友,我猜想這門指訣很可能是流云祖師某位魔道友人傳給他的,至于為什么叫太清訣,我猜測很可能是此人痛恨道門,故意取名太清訣來表達對道門的諷刺與不屑。”</br> 林鹿聞言仍有疑惑,“既然對方痛恨道門,又怎會跟流云祖師成為朋友?”</br> 王知秋搖了搖頭,“這就不清楚了。”</br> 林鹿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會不會是此人原本就不是魔道中人,是后來才墜入的魔道?”</br> 王知秋聞言若有所悟,世上魔道中人大抵上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天生骨子里就屬于大奸大惡之人,無需外力推動,入魔只是遲早的事,還有一類則是因為種種原因后天墜入魔道,早些年便有苦陀寺僧人因為沒能躋身天罡境,而是修成了地煞境導致心境失衡,最終由佛入魔,那位創造太清訣的魔頭,確實有可能屬于后者。</br> 王知秋斂了斂思緒,繼續說道:“前塵往事,不必過于深究,既然流云祖師也修煉過這太清訣,并且將其刻在枯劍山中讓其流傳下來,那么至少說明一件事,咱們的那位流云祖師并不排斥這門由魔道中人創造的高妙指訣,只是當時他很可能低估了枯劍山中所蘊含的劍氣,才導致悲劇發生。”</br> 他自嘲一笑,說道:“所以說,這太清訣雖然可以大大提高修行速度,但風險也大,倘若在與天地感應,吸取天地氣機之時,如果做不到細致入微的完全掌控,那就很容易遭到反噬,今天若不是你,師兄恐怕也會落得跟流云祖師同樣的下場。”</br> 王知秋盤坐在床上,沉吟片刻后接著說道:“不過若是與敵人廝殺,最后關頭與對手拼命之時,此法倒不失為一個壓箱底的手段,大不了玉石俱焚,死也拉個墊背的,先前是我小看了拓跋魁,此人至少是大天罡境界,而且真實戰力估計會更高,別說柔然,恐怕當今天下能與之為敵的也超不出一手之數,老實說,此人如果沒有柔然王爺的身份,任其無所顧忌的在戰場上沖殺,那就是貨真價實的萬人敵了。”</br> 林鹿微微點頭。</br> 短暫的沉默之后,王知秋忽然看向林鹿,灑然道:“這太清訣既然是流云祖師留下來的,師兄也不藏私,現在我就將太清訣的修煉口訣傳給你。”</br> 林鹿看向對方,見對方雖然臉色平靜,看不出心中所想,但他卻擺手拒絕,“不急這一時,等過了這段時間再傳也不遲。”</br> 王知秋估計是猜出了對方為何拒絕,笑言道:“你多慮了,我可不是在交代后事,只是讓你先記下來,后面你再慢慢領悟。”</br> 是夜,王知秋便將太清訣口述給林鹿,并一邊講解一邊傳授自己的修煉心得。</br> 半個時辰之后,在確定林鹿沒有遺漏偏差完全記住太清訣之后,王知秋便重新坐定,掐指聚氣。</br> 林鹿等待了片刻之后走出房間,看到正站在檐下的慕容海棠,于是走到對方身旁。</br> 慕容海棠開口問道:“二師兄怎么樣?”</br> 林鹿看著前面黑漆漆一片,說道:“沒什么大礙,那太清訣甚是神異,估計一日之內便能徹底恢復。”</br> 慕容海棠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后,問道:“明日怎么辦?”</br> 林鹿沒有急于回答,兩人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林鹿說道:“從柔然人今天的攻勢來看,明日肯定又是一場苦戰,倘若沒有援軍,懷朔城被攻破只是時間問題,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多守一日是一日。”</br> 慕容海棠面色凝重,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只是還沒等她把話說出口,林鹿就率先說道:“不用說了,我是不會讓你出城的。”</br> 慕容海棠有些氣惱。</br> 林鹿駐足不前,轉身牽起女子雙手,溫言道:“海棠,現在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們的孩子,你放心,我不會頭腦發熱做那莽夫的,以后我還要親自教咱們的孩子練劍。”</br> 慕容海棠嗔罵道:“我看你就是個莽夫。”</br> 林鹿溫顏一笑,兩人并肩回到小院。</br> 次日,天光剛剛放亮,柔然人的攻城部隊便已經集結完畢,隨著一聲雄渾的號角聲響起,懷朔城再次陷入慘烈的廝殺之中。</br> 林鹿起先是在城頭協助殺敵,哪里有失守的跡象,就補向哪里,但隨著上百架云梯架上城頭,以及幾乎與城墻等高的樓車靠近城墻,缺口逐漸增多,那些沖在第一線的柔然死士都是軍中一等一的好手,他們放棄了防御性更好也更重的鐵甲,清一色的換上了更為輕便的皮甲,踩著云梯舉盾攀登如履平地,雖然每上升一段高度,就會造成大量人員傷亡,但在柔然死士悍不畏死的沖鋒之下,仍然有越來越多的柔然步卒跟隨其后,逼近城頭。</br> 林鹿見狀眉頭緊皺,不得已只好旋身而下落入戰場,企圖故技重施斬斷云梯,然而這一次剛剛落地,便有隱藏在攻城部隊中的江湖高手朝他接近,頃刻間便來到了百步之內,林鹿看清了來人容貌,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瘦削老人。</br> 老人雙手各持一柄短小彎刀,一路見縫插針急掠而至。</br> 林鹿面色陰沉,等到老人來到身前之時,他長劍一揮,直劈老人頭顱。老人雙刀一錯,架住了冬雷劍,接著雙刀迅速往上游移,企圖就此削斷年輕人的握劍五指。</br> 林鹿感受到了老人的磅礴殺機,只不過對方雖然身手敏捷,但實力一般,不到一品的境界,林鹿右手輕輕一抖,便將老人雙刀震開。</br> 失了準頭的老人咦了一聲,但他并不泄氣,雙刀左右交錯,上下翻飛,這一手賣相極佳的雙刀絕技著實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隱約可見刀尖有刀芒綻放。被緊急召入軍中的老人對此似乎頗為得意,嘴角沁著冷笑,憑借這套雙刀術,很多境界更高一籌的江湖好手都在老人的雙刀之下栽過跟頭,在柔然國內擁有不小名聲的老人此次之所以愿意進入軍中,目的自然是想要撈取足夠軍功,在柔然國內更上一層樓,也為將來在中原江湖叱咤風云打下堅實基礎,只不過就在他以為對面那個小子看傻眼的時候,突覺胸口傳來一陣陣痛,低頭一看,只見三尺青峰不知何時插入了胸口。老人面露愕然,接著神情一變,猛然抬頭,一道細如牛毛的寒光一閃而過。</br>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林鹿迅速撇頭,那枚藏于老人口中的陰險暗器貼面飛過,最終射在了一名倒霉的柔然步卒身上。</br> 林鹿在側身的同時,右手手腕急抖,冬雷劍順勢一扭,就將老人的胸口攪爛得不成樣子,老人當場死絕,綿軟倒地。</br> 林鹿甚至沒有去看一眼眼中滿是不甘的老人,便再次迎頭撞向了那股鐵甲洪流。</br> 戰場上空不時有巨大的弩箭飛過,光聽那低沉雄渾的破風之聲,便知道是威力巨大的床弩所發,這種需要數人協同操作的戰場殺器,發出的每一支弩箭都無異于劍仙一劍,威力驚人。一名柔然步卒裹挾在人群中舉盾前行,他來自一支末等部落,此次征戰,除了上了年紀的老人以及還未成年的孩子,族中絕大部分男子都參與其中,眾人的目的也很清楚,那就是掙到足夠軍功,摘掉奴籍,以后能抬起頭做人,中年男人每次一想到家中那個總喜歡嚷嚷著長大后要做大汗親衛的兒子,心中就滿是暖意,只不過有一件事他沒告訴自己的兒子,那就是那支人數只有三百的王庭護衛軍只能是純正鮮卑血統的人才能進入,而他們是東胡后裔,進不去的,不過饒是如此,男子仍無怨言,因為只要殺敵夠多,一樣能出人頭地。男子透過盾牌縫隙看了一眼逐漸接近的城墻,心情變得有些復雜,他是從北燕一路打過來的,也算是一員老卒了,在攻打北燕的整個過程中,己方幾乎就沒有遇到過一次像樣的抵抗,唯一一次阻礙是兩軍騎軍對決,但那支北燕人引以為傲的云燕鐵騎,也只是在雙方三次對撞沖鋒后就兵敗如山倒,再后來就是秋風掃落葉,如履平地,在踏平北燕之后,攻打龍關之前,他也開始聽到身邊同伴關于隋人的一些言論,大抵上跟對北燕軍隊的評價差不多,不過爾爾,都是名聲大于實力的繡花枕頭,只不過當眾人第一次看到眼前這座城墻高大的懷朔城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錯了。男子猛然抬頭,就看見前面的同伴忽的倒飛而來,根本來不及躲避的他與身旁另外幾人都在剎那間遭受了池魚之殃,被撞翻一片,他忍著傷痛掙扎起身,只見那名同伴是被一支巨大弩箭洞穿了身體,然后在弩箭巨大的慣性之下帶著向后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毫無疑問,對方在滑行的過程中就已經死了。</br> 男子望向前方高大城墻,而后回望了一眼北方,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笑意,那溫醇的馬奶酒恐怕是沒機會再喝了。</br> 他毅然轉身,沖向城墻。</br> 林鹿在人群縫隙中不停穿梭,面對如潮水一般的敵人,他也只是怎么省力怎么來,能一劍了事絕不出第二劍,不過很多柔然步卒也并非都是被劍氣所傷,有的是被林鹿隨手抄起的槍矛刺穿,有的則是被帶起的盾牌撞飛,到得后來,林鹿出劍越來越狠辣刁鉆,幾乎是招招斃命,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仿佛敵人殺之不絕,到了此刻,也終于徹底明白,為何歷朝歷代都不乏絕頂高手,可在王朝大廈將傾之際,仍然無法挽狂瀾于既倒,避免朝代更替,因為一個人再怎么厲害,也無非是殺幾百人跟幾千人的區別,畢竟人力終有竭時,無法真正做到氣機綿延不絕,很難去對抗千軍萬馬。</br> 林鹿的目的是要擾亂敵人陣型,有意往人堆里扎,所過之處,人仰馬翻。</br> 在林鹿大開殺戒的同時,不斷有柔然高手兔起鶻落朝他涌來,通過那一道道爆發開來的氣機,林鹿大致能判斷出這些人的修為,最高的一人接近一品實力。</br> 就在林鹿與那幾人廝殺正酣之際,數十道身影從城頭飄落,清一色的白衣長劍,落入戰場之后,立時殺入敵群之中。</br> 長劍舞動,白衣染血。</br> “小林道長,我來幫你。”</br> 林鹿一劍洞穿一名柔然刀客之后,聞聲轉頭,看到一襲白衣朝自己掠來,定睛一看,便認出了對方,乃是樂府門人白鷺姑娘。</br> 看著興致沖沖朝自己奔來的丫頭,林鹿點了點頭,隨即身形一閃沖到了對方身旁,一劍挑翻了一名已經欺身來到女子身后的柔然武士,白鷺回頭一望,悻悻道:“好險吶。”</br> 林鹿問道:“你們怎么來了?”</br> 白鷺應道:“是小府主讓我們來的。”</br> 不知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還是因為敵人都是實力平平的普通士卒,在樂府里頗受眾師兄寵愛的女子似乎很是興奮。</br> 林鹿見狀提醒道:“小心點,軍隊里藏有高手。”</br> 女子重重點頭,“知道啦。”說罷繼續砍殺。</br> 拓跋魁遙望戰場,面色平靜,即便聽到下面報上來的一串串冰冷數字,也仍然無動于衷,如今自己手下的這批將校跟士卒,在經歷過攻打北燕的洗禮之后,早已不是世人印象中只會在馬背上作戰的草原兒郎了,只不過他仍不敢掉以輕心,因為他很清楚,只要一天沒跟隋軍正面交鋒,就一天不得心安。此次投入十萬兵力攻打懷朔城,無疑是開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他原本是打算將這座邊關雄城作為磨刀石繼續打磨手下這批虎狼之師,畢竟己方的目標是更遠的南方,而不是眼前的這座懷朔城。他望向那些摻雜在軍中相當惹眼的白衣,其實一直以來,江湖中人參戰是十分平常的事,但能左右戰局的少之又少,但照目前形勢來看,若是任由那幾個持劍的家伙這么折騰下去,這懷朔城怕是十天半個月也拿不下來。</br> 拓跋魁招了招手,身后男子上前。</br> “傳令下去,讓他們都別圍在我這兒了,本王用不著,都放出去吧。”</br> 男子得令之后退了下去。</br> 片刻之后,數十道潛藏在中軍營帳周圍的隱秘氣機突然間爆發開來,傾巢而出,迅速涌入戰場。</br> 拓跋魁轉頭看向身旁老人,只見灰袍老人饒有興致的望著前方戰場,似笑非笑,后知后覺的曲洋開口笑道:“王爺,容老夫去會會那蜀山的小子,我也很好奇,身懷劍靈之人到底有什么本事。”</br> 拓跋魁笑著點了點頭。</br> 老人的身影瞬間消失無蹤。</br> 林鹿在感受到那道急速靠近的巨大壓迫感時,回身就是一劍。</br> 只聽當的一聲。</br> 林鹿向后倒退滑行三丈之遠,手中冬雷劍顫鳴不止。</br> 老人再度現身,右手食中二指豎于胸前,白發飄飄。</br> 沉默對視片刻之后,似乎是無言的默契一般,兩人幾乎同時消失,而當兩人再次出現時,是在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內,先是一道身影似乎是從高空被人砸下,在山谷中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緊接著另一道身影飄然落下。</br> 此地依山臨湖,青松翠柏環繞,乃是一處十分難得的風水寶地。</br> 兩人南北對立,曲洋環顧之后微笑說道:“此地上風上水,北方玄武,南方朱雀,四方神獸得其二,道門三十六洞天福地也不過如此了,怎么樣,貧道為你選的葬身之地還滿意嗎?”</br> 林鹿譏諷道:“既然是你精心挑選,我又怎好奪人所愛,還是留給你自己用吧。”</br> 曲洋不怒反笑,“毛頭小子,伶牙俐齒,嘴上功夫倒是了得。”</br> 老人言罷不再說話,飄然落于北側一塊青石之上,右手掐訣。</br> 隨著老人手訣成型,原本平靜的山谷內山風驟起,呼呼作響,如山鬼哀嚎。</br> 驚起一片雀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