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安城內很太平,但位于鏡湖旁的那座巨大宮殿內卻并不太平,因為皇帝陛下火氣很大,正在大發雷霆。</br> 太虛宮內道姑童子們俯首跪地,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一聲,四朝老人趙輔國靜靜站在一旁,望了一眼身后那群方士,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br> 八卦坐臺上,楊淳面色難看,平素里的那副淡然出塵之氣不見絲毫蹤影,大隋皇帝陰沉著臉問道:“誰能給我一個解釋?”</br> 聽到皇帝這一聲質問,場間無人敢應答,也沒法應答,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出海仿仙,歷時大半年時間,那時還是去年冬末,眼下已是深秋,還特地選了個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出發,如今倒好,顆粒無收,別說仿仙了,連那座島的鬼影子都沒看到,怎能不讓一心求道的皇帝陛下大動肝火。</br> “說話啊,都啞巴了嗎?”楊淳厲聲斥道。</br> 那些道童女尼何時見過平日里性情溫和的皇帝這般面孔,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一個年輕人突然向前走出一步,恭敬站在臺前,楊淳雙眼微瞇,淡漠道:“講。”</br> 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帶領其中一支人馬前往東海仿仙的領頭人,身為趙輔國四大義子之一的冷言,年輕人開口道:“啟稟陛下,此次仿仙無功而返,微臣難辭其咎,不過此次出海也并非一無所獲。”</br> 楊淳眉頭一動,靜靜望著年輕人,只見冷言從袖中摸出一個玉色瓷瓶,然后遞給一個小道童,楊淳接過瓷瓶隨意瞥了一眼,問道:“這是什么?”</br> 冷言道:“此物名叫大羅金丹。”</br> 楊淳譏諷一笑,自言自語念道:“大羅金丹,大羅金丹...”</br> 他突然暴躁吼道:“你怎么不說這是大羅金仙,還大羅金丹,你看看這太虛宮里,這些東西還少嗎?想要蒙混過關也不能這樣糊弄朕吧,真把朕當白癡嗎?”</br> 言罷,抬手就要將瓷瓶砸出去,可不知為何最終還是放了下來。</br> 見陛下如此動怒,所有人頓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顯然這一次大隋天子是真的發怒了,連滿頭白發,佝僂身子的趙輔國也慢悠悠的準備下跪,只不過大概是由于年老體衰動作遲緩的緣故,其他人都跪下了,老人才只是彎下一條腿,看著殊為不易。</br> 楊淳瞥見老人的這個動作,眉頭微皺,不悅道:“這跟你又有什么關系,你跪什么跪。”</br> 不用皇帝吩咐,兩個道童就一左一右將老人攙扶住,趙輔國緩聲道:“都怪老奴辦事不力,沒有訪到仙人仙島,這副老骨頭看來是真的不中用了,還請陛下開恩,讓老奴去皇陵給先帝爺們守墓吧。”</br> 跪在地上的冷言臉色發白。</br> 楊淳不耐煩道:“都說了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你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攬。”</br>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淡淡道:“我知道這人是你的義子,你想維護他,可哪里用得著去皇陵守墓,你這一走,朕就真的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br> “老奴有負陛下厚愛啊。”趙輔國神情悲慟,此刻已是老淚縱橫。</br> 楊淳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br> 年近中年的皇帝突然問道:“欽天監那邊怎么說,當初可是他們要選二月二這個吉日的。”</br> 皇帝陛下把吉日二字咬得極重,譏諷之意不言自明。</br> 趙輔國擦了擦眼淚,緩聲道:“欽天監那邊還沒有說法,聽聞掌管欽天監的老國師最近病了,下面的資歷又太淺,根本看不出天象走勢,更搞不懂氣運命理,只有等老國師病好了才能知道。”</br> 楊淳哼了一聲,不滿道:“那個老家伙關鍵時候就知道裝病,隊伍回來之前,我看他精神得很,每日跟人下棋觀星象,偶爾還學人作詩吟誦,就他那半點墨水都沒有的水平,也不嫌害臊。”</br> 火也發了,氣也出了,皇帝陛下面色稍轉,他輕輕磨砂著手中的瓷瓶,隨口問道:“這玩意兒是從哪兒來的?”</br> 跪在地上的冷言還沒回過神來,趙輔國提醒道:“冷兒,還不趕緊如實稟報。”</br> 冷言定了定心神,年輕人先前之所以走神,倒不是因為大隋天子怒火中燒,而是因為老宦官的那句話,如果老人真的被氣頭上的皇帝派到皇陵去守墓,那他們這些依附于老人的家伙該怎么辦,雖然如今得勢,風光無限,但年輕人很清楚,朝中有很多人都對自己這伙人恨之入骨,私下里更是稱之為閹黨,樹倒猢猻散,一旦老人失勢,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所以,明知是老人以退為進的一句話,但由不得心思細密的年輕人不去多想。</br> 冷言回稟道:“啟稟陛下,此物也是偶然間得到的,那時罪臣們正乘船行駛在東海某海域,那是一個海霧很濃的晚上,因為出海時日已久,屬下們都很疲累,于是罪臣讓其他人都進到船艙里休息,我自己在甲板上放哨,可不知為何,到了半夜罪臣感到特別勞累,最后忍不住就睡著了。”</br> 楊淳眉頭緊皺,安靜等著下文。</br> 冷言接著道:“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罪臣已經在船艙里,后來便在懷里發現了這個瓷瓶。”</br> 楊淳面有疑慮,問道:“就沒有其他事情發生?”</br> 冷言欲言又止。</br> 楊淳微惱,硬聲道:“說。”</br> 趙輔國在一旁催促道:“你倒是趕緊說啊。”</br> 冷言道:“其實那晚罪臣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一位白發老人從海霧中走來,說了一句大隋當興五百年,然后就把這個瓷瓶交給了罪臣,說是必須面呈圣上,說完便乘霧而去。”</br> 楊淳將信將疑,問道:“此話當真?”</br> “罪臣若是有半句謊話,定遭天譴。”</br> 楊淳微感訝異,“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說。”</br> 冷言一直低頭跪在地上,看不清表情,他說道:“罪臣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從來沒有遇到這等離奇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委實拿不準,因此不敢信口開河,只是這大羅金丹,罪臣是萬萬不敢藏匿的。”</br> 楊淳微微點頭,眉間逐漸舒展,指了指年輕人,臉上重新泛起了笑意,道:“你這家伙,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啊,老神仙真的說過我大隋當興五百年?”</br> “千真萬確。”</br> “哈哈哈。”一道爽朗笑聲剎那間縈繞在殿內。</br> 隨著這一聲長笑,屋內所有人繃著的心弦總算松下了。</br> 皇帝再次磨砂著手中的瓷瓶,愛不釋手,喃喃道:“大羅金丹,好一顆大羅金丹。”</br> 他抬頭看著眾人,道:“這次雖然沒有找到仙人仙島,但好歹有了仙人親賜的大羅金丹,總算沒有顆粒無收,你們的罪都免了吧。”</br> 跪在臺前的眾人無不感激涕零。</br> ----</br> 皇宮東北角有一座獨立于宮殿群的殿宇,占地頗廣,四周被層層高墻所圍,最外層的高墻不遠處更是有甲士日夜輪崗,閣樓被圍得滴水不漏,如鐵桶一般,若是想要硬闖此地,只怕還沒有走到墻邊,就已經被潑天的箭雨射成刺猬了,根本用不著隱藏在樓內各個角落的神秘高人出手。</br> 閣樓某書房內,一個形容枯瘦的老人正坐在桌前打瞌睡,手中還握著一支軟豪毛筆,墨汁滴在紙面上,印出一個個形狀迥異的墨花,看得出來,老人困了有些時候了。</br> 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孩跑進書房,趁著老人打瞌睡,輕輕抽出對方手中的毛筆,然后沾了沾口水把筆尖打濕,接著在老人的臉上展開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左一劃右一劃,大圓中間掛,不一會兒一只蹩腳的王八就出現在老人臉上,小家伙樂不可支。</br> 一陣微風吹進閣樓,將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吹向了角落,老人突然動了動眼皮,看來是要醒了,小家伙趕緊放下毛筆縮下桌子,捧起一本書正襟危坐在老人對面。</br> 老人睜開眼來,看著面前的小家伙用功讀書,輕輕點了點頭,剛要夸獎兩句,發現對方嘴唇發黑,搖了搖頭,笑道:“又調皮了是不是?”</br> 小家伙搖了搖頭。</br> “連墨汁都到嘴里去了,還嘴硬...”</br> 話沒有說完,小家伙突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因為他實在忍不住了,隨著老人的每一次說話皺眉,那只烏龜便動來動去,笑意真的忍得很辛苦。</br> “你笑什么?”老人皺眉問道。</br> 小家伙只是捧腹大笑。</br> 老人終于意識到了什么,摸了摸臉上,一手墨汁,無奈道:“你這兔崽子,我還納悶今天怎么這么老實了,原來憋著一肚子壞水。”</br> 老人走進內屋去把臉洗了,緩步走到空曠走廊下,望著那一支常人難以看見的巨大光柱,很是欣慰。</br> “師父,仿仙的人回來了。”小孩走到老人身旁,開口說道。</br> “知道了。”</br> “聽說他們好像沒有訪到仙人,陛下生了好大的氣。”</br> “訪屁個仙,仙人都是死人。”</br> “可是他們還說沒有找到神仙是咱們把日子算錯了。”</br> 老人皺了皺眉,怒道:“放屁,沒找到仙人跟我們欽天監有什么關系?簡直是胡鬧。”</br> “可當初是你說的要二月二出發才能找到仙島的啊。”</br> “我說了嗎?”</br> 小家伙睜大眼睛,點了點頭。</br> 老人哦了一聲,捋了捋灰白胡須,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小家伙直翻白眼,老人淡淡道:“我當時就是隨口一說罷了,誰叫那群白癡當真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