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群山起伏,綿延千里,一眼望不到盡頭,眼下正值深春時節,山峰青蔥翠綠,鳥語花香,放在以往,正是游人踏春游玩的好時候,但此時此刻眾人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春日暖意,恰恰相反,只有一片肅殺氣氛。</br> 眾人望著那個陡然現身的蜀山首徒,表情不一,原本熱鬧喧囂供游人歇息的山下廣場也迅速安靜了下來。</br> 蜀山主峰高千仞,是世人眼中的修道仙山,許多外地人在來蜀山之前,都以為蜀山是一座高懸在天上的浮山,高不可攀,直到這些年越來越多的人進入蜀中,謠言才不攻自破。不過當看到那個按劍而立的蜀山劍客時,都不禁在想,即便蜀山不是真的漂浮在天上,可今天就真的能登上去嗎?</br> “小叔,那人就是蜀山大弟子?”黃春小聲向身旁的中年男子問道,眼中是藏不住的崇敬之情。</br> 黃仙宗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記得上次與對方見面,是對方前往極北寒域的時候,兩人當時是在一座邊鎮的小酒館里相遇,也正是那次他從對方口中得知了還不叫劍南春的劍南燒,兩人臨別時蜀山大弟子曾笑言,將來要請他這個大書圣去那座小酒館飲酒,不醉不歸,自己也笑著答應了,只是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般光景。</br> 黃仙宗收起思緒,轉頭望向山腳下那個萬劍山莊曾經的天之驕子。在十多年前,也就是那位年輕劍宗還未隕落之時,陳天元一直被當做劍道未來,是注定要扛起劍道的人物,但隨著其隕落荒原,關于未來劍道扛鼎之人的言論就打上了大大的問號,而其中呼聲最高的正是眼前山上山下的兩人,其實兩人年紀相差不大,又都是劍道翹楚人物,劍術超群,造詣不俗,被視作劍道扛鼎人選自是在情理之中,而江湖上也一直有意無意在為兩人造勢,希冀著兩人將來有一場高下之爭,所以在那時看來,不管兩人到底是誰要登頂劍道,對方都是自己無法避免的對手,只不過事與愿違,隨著慕容靖當年因為觸犯宗門規矩被趕出萬劍山莊之后,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關于兩人的議論也就慢慢沉寂了下來,而向來喜新厭舊的江湖似乎也早就忘了這個曾經與蜀山首徒齊名的人物。</br> 慕容靖雙手抱劍而立,看著對面那個居高臨下的蜀山劍客,沒有那種面臨強敵的忐忑與緊張,倒有幾分輕松淡然之意,慕容靖開口道:“秦道長,草原一別,不知近來可好?”</br> 秦觀淡然道:“還好。”</br> 秦觀安靜望著這個兩年前在草原偶然相遇的家伙,臉色平靜,兩年前自己前往極北寒域,跋山涉水過草原,當他到達那座人跡罕至的極北冰原之時,不曾想已經有人先行到達,對方正是此刻站在山腳下的慕容靖。兩人在極北冰原前前后后待了十天時間,然后先后離開,后來又在那座豢養了蛟龍的草原巨湖旁相遇,兩人隱藏氣機又在湖畔待了半月時間,之后兩人分道揚鑣,一人向東前往長白山天池,一人則向西出發,原本是打算再西行五百里,然后折而南下回蜀,只是在途徑仙女湖的時候被人攔下,然后就有了十年來第一次蚍蜉劍出鞘。其實當時雙方相遇不久之后都已經心知肚明,兩人是為同一樣東西前往冰原,只不過最終都無功而返罷了。而在兩人臨別之時,慕容靖曾對蜀山大弟子說過,將來某天一定會去蜀山問上一劍,后者自然沒有拒絕,笑著應承了下來。</br> 秦觀忽然笑問道:“慕容靖,這兩年你東奔西走,不知道那東西找到了沒有?”</br> 慕容靖隨口道:“哪有那么好的運氣,整天白忙活,這不一聽說你們蜀山有消息,就立刻趕過來了嗎。”</br> 兩人一問一答,除了少數幾人之外,其余人都聽得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兩人在說什么。</br> 秦觀輕笑道:“都說謠言止于智者,看來你慕容靖還不太聰明啊。”</br> 慕容靖不以為意道:“你秦觀什么時候也變得喜歡在口頭上占人便宜了。”</br> 慕容靖接著臉色一沉,說道:“大伙兒這次為何而來,想必你也心知肚明,主要是想問清楚你們蜀山跟魔宗到底是什么關系,秦觀,江湖朋友都在這兒,你可不要不識抬舉。”</br> “不識抬舉?”秦觀哈哈一笑,“慕容靖,你是才認識我不成,我秦觀不識抬舉的時候還少嗎。”</br> 他斂了斂笑意,望著山下肅聲道:“諸位,今日不比以往,倘若諸位今天想要登山,那就先問過我手中的這柄劍再說。”</br> 山下眾人一陣竊竊私語,望向攔在山腰劍客的眼神各不相同,其實這次入蜀勢力成分復雜,除了牽扯其中的部分人物是鐵了心要跟蜀山為難以外,有相當一部分都只是局外人而已,既有支持蜀山者,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之人,畢竟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剩下一小部分人就要謹慎許多,暫時沒有表明態度,顯然是要看事態發展如何。</br> 慕容靖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笑意,“不愧是蜀山首徒,好狂的口氣,看來你秦觀是根本沒把眾人放在眼里了,還是說真把自己當成劍道扛鼎之人了?”</br> 秦觀不置可否道:“誰想做那劍道第一人,誰去做好了,但是今天,想登山,先問劍。”</br> 慕容靖道:“既然如此,也好,早就聽說蜀山的無名劍意天下無雙,出劍必有名,只是一直未得機會領教。上次經過長白山的時候,本人在機緣巧合之下悟了一劍,今日就正好向秦道長討教一二。”</br> 秦觀笑道:“巧了,我最近也悟了兩劍,倘若你有那個本事,待會兒就一并贈送給你。”</br> 慕容靖微微一笑,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位曾經也被視作劍道扛鼎人選的劍客大袖無風而動,周圍除了少數幾人尚能不動如山之外,其余人等見狀都下意識往后退去,以免被殃及池魚。</br> 霍冰站在不遠處,她一直在細心留意這個算是一人一劍挑翻西湖劍閣的男子,此時有些心思沉重,從第一次闖塔開始,自己與對方已經交手多次,直到后來明白了對方的真正用意之后才放棄闖塔,在與對方的交手過程中,雖然自己無法闖入塔中救人,但她看對方從來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當她再次看著這個數次交手的男子時,自己竟然有些看不真切,尤其是在那位蜀山大師兄出現之后,對方就像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br> 慕容靖開始向前急奔,一步便是數丈之遠,眾人只能看見一道青虹向蜀山大弟子撞去。</br> 慕容靖疾行如風,雖然手中劍尚未出鞘,但幾乎已成實質的青色劍氣已經抑制不住的從劍鞘內往外流淌,在眾人視線中,隨著慕容靖不斷前行,劍氣便跟著流淌了一地,如滿地青輝灑落在崎嶇山道上,這在講求氣機錙銖必較的臨敵對戰之中,簡直就是暴殄天物的敗家子行徑,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劍道造詣極高的家伙,這不是找死是什么?</br> 不過眾人很快就感受到了這個在江湖上消失多年的家伙的恐怖之處,也明白了對方為何敢有如此行徑,那道劍氣不僅沒有絲毫衰減,反而愈發濃郁,原本是被劍客拖拽而行,此時卻已經漸漸趕超了劍客,向前洶涌撞去。</br> 然后眾人接下來便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br> 站在山腰的蜀山大弟子雖然仍是紋絲不動,但周圍的草木山石忽然之間都毫無征兆的崩碎炸裂,腳下由青石板鋪就的山道也開始寸寸龜裂。</br> 人未至,劍氣先至。</br> 面對對方的先發制人,秦觀無動于衷,任由劍氣在周圍游曳,甚至猶有心思去感受絲絲縷縷劍氣的流轉軌跡。萬劍山莊是北方第一大劍派,一直是北方劍道的執牛耳者,不同于蜀山劍派一直以來的劍意當先,萬劍山莊更加注重劍勢,那句名滿天下的‘一劍光寒十九洲’,便是前朝某位詩壇大家稱贊那位一人一劍破掉敵國三千騎的萬劍山莊先祖而發,可想而知,那是何等的豪氣沖天,以至于今時今日,仍讓后世無數握劍之人心生向往。</br> 秦觀左手拇指抵在劍柄之上,蚍蜉劍出鞘一寸,周圍劍氣隨之一蕩,當年的江湖有意將自己與對方塑造成一生之敵,只是隨著對方的忽然消失而沒了下文,而對于慕容靖當年被逐出山莊的原因,坊間傳言是因為對方犯了一樁不可饒恕的過錯,說是與宗門里一位有近親關系的女子有染,不過隨著這些年走南闖北,秦觀卻是知道了一些內幕消息,慕容靖當年被逐出萬劍山莊,其實并不是外界傳言的那般令人不齒,而僅僅是因為與當今莊主慕容云劍道理念不合,與其說是被逐出宗門,不如說是自己主動出走,秦觀心生感慨,這與當年負氣下山的俞師叔是何其相似,只不過自己的那位俞師叔飄零江湖幾十年,始終沒有悟出自己的劍道,如今已經長眠蜀山之巔,而這位被世人冠以萬劍山莊棄徒的劍客,既然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重新出山,想來已經走出了自己的路。</br> 慕容靖手按佩劍,劍名小重山,是第二次過臨滄江時在江邊夜宿所得,劍身長三尺三寸,重七斤九兩,已經算是重劍范疇了。慕容靖在前奔途中始終不曾拔劍,但劍氣沒有絲毫衰減,反而隨著劍客的逐步逼近,致使原本就已經不堪重負的山道愈發劍氣濃郁。</br> 好一個劍氣滿山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