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明王站在破敗城前遙望天空,等待約莫半柱香之后,那顆金剛菩提終于是去而復返,懸停在自己面前,不過菩提已經失去了精氣神,只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菩提子了。</br> 法藏臉色晦暗,很快就猜到了其中關鍵,看來那位蜀山掌門終于出手了。不過這位從不輕易下山的大雪山番僧似乎并不打算就此離去,沉吟片刻之后,他輕輕抽出肩頭的郁壘劍,然后在劍身上虛點數下,隨著老僧的每一次扣指,劍身都綻放出一抹細微漣漪,久久不散,直至法藏點出最后一指后,劍身才再無任何反應。</br> 法藏明王隨手一拂,一下子被榨干精氣神的郁壘劍激射而出,插入白發年輕道人的身側城墻處,直至沒入劍柄。</br> 法藏不再留意墻下的白發年輕道人,恢復了最初的佛門慈悲氣態,徑直穿城而過。而就在老僧前腳剛入城不久,三個不速之客跟著就出現在了城外。</br> 其中兩人正是不遠千里去大雪山傳話的張奴兒和武道宗師曹芳,另外一人則是一個略顯臃腫的胖子。</br> 張奴兒看了一眼盤坐在城墻下的蜀山道人,開口輕笑道:“老曹,我說什么來著,讓你走快些你偏不聽,這下好了,錯過這么大的一場好戲。”</br> 曹芳望著對面那個頹然而坐的年輕人,不知為何,心情有些復雜,聽到對方言語之后,輕捋胡須道:“不晚,還有的是好戲看。”</br> 張奴兒瞥了一眼老人,似笑非笑道:“咋了老曹?看你的樣子,莫不是因為同為江湖中人,還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同情念頭?”</br> “同情?”老人笑著搖了搖頭,當年親眼看著身邊男子帶人將雁門戚家滿門滅殺,其中還有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他也沒眨一下眼皮,此時又豈會對本就是身在江湖的蜀山劍派心生同情,說道:“混江湖的,不管你是高門大宗,還是閑云野鶴,都要有江湖兒郎江湖死的覺悟,今日你還高高在上,明日就有可能萬劫不復,江湖上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是覺得千年蜀山就這么沒了,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可惜。”</br> 張奴兒不置可否道:“要我說這群老家伙就是倚老賣老,義父三番五次讓人來請玄青子入朝,可那老道自視清高,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次正好也給那些江湖中人提個醒,與朝廷作對,就算你是千年宗門也同樣沒好果子吃,我看沒什么可惜的。”</br> 曹芳心有戚戚焉,蜀山立派千年,與龍虎武當幾座更為純粹的道教名山不同,幾乎從未與朝廷傳出什么瓜葛,給人的感覺一直就是遺世獨立,雙方劃出了一道十分清晰的界線,可此時這位武道宗師不禁在想,倘若知道有今日,那位蜀山掌門會不會有一絲悔意。</br> 張奴兒望著對自己三人視而不見的年輕道人,忽然說道:“不過咱們還是有些大意了,本來是想讓明王直接跟蜀山掌門來一場佛道之爭的,先不說能不能勝,至少可以為之后圣宗進入中原做個鋪墊,但沒想到卻被兩個晚輩消磨殆盡。法藏明王的六字真言已經被破掉四字,可那玄青子幾乎沒怎么出手,唉,真是讓人擔心啊。”</br> 曹芳點頭道:“說的不錯,所以明王繼續登山,其實意義已經不大,不說玄青子親自出手,就算只是一個蜀山首徒,恐怕明王也吃不消了。”</br> 張奴兒神色淡淡,對老人的話倒是深以為然,僅憑目前的圣宗明王,顯然已經無法對蜀山構成真正威脅,但他知道那位圣宗主人為何仍要堅持登山,此次朝廷糾集天下武人圍攻蜀山是籌劃已久,誰能在此次滅蜀之戰中多出一份力氣,等到將來論功行賞或者向朝廷討價還價的時候,自然就更有底氣一些。張奴兒作為趙輔國的四大義子之一,在之前一場僅有數人參與的‘小朝會’中,雖然有些事情沒有明言,但也隱約透露了個大概,東海范圍不僅仍會被龍王殿牢牢掌控,其勢力還會順勢向北一直延伸到江都一帶,而南宮石龍也會借助這次滅蜀之戰順利補上空缺已久的宗師之位,讓四大宗師的名頭名副其實,西湖劍閣則會讓那位萬劍山莊棄徒慕容靖取而代之,且并非是依附在萬劍山莊之下,而是自成一派,造就南北兩把劍的局面,唯一值得商榷的地方在于,到時候由蜀山劍派空缺出來的整個蜀中地區,到底是讓地頭蛇青城山近水樓臺先得月,還是大雪山那邊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就要看雙方在這場滅蜀之戰中各出幾分力了,其實在張奴兒看來,若是僅就實力而言,青城山杜風波自然要比法藏明王遜色一籌,杜風波這些年來境界一直停滯不前,只是尋常一品境界,前段時間還被蜀山大弟子嚇破了膽,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就更是不好說,而圣宗主人已經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天罡境,孰高孰低,一目了然,但青城山其實也并非一無是處,其優勢在于青城山在蜀中深耕已久,是數百年的道教名山,方方面面運作起來都要比圣宗熟稔許多,所以綜合考慮,青城山并非毫無優勢。至于峨眉山與寒劍草堂兩派,本來有待考慮,但在兩年前的蜀中論劍之后,二者就不在那位老人的考慮之內了。</br> 張奴兒斂了斂心神,淡淡道:“蜀山首徒秦觀,江湖上都說其劍道造詣已經超過了西湖劍閣閣主霍敬南,可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若真是這樣,天下劍道前五,蜀山豈不是就占了兩個名額。”</br> 老人只是無言一笑,沒有說話。</br> 張奴兒收了折扇,嗤笑一聲,“走,看看去。”</br> 年輕人忽然轉頭朝一直沉默不語的肥胖男子說道:“你就先別去了,等看準時候,直接上山。”</br> 男子點了點頭,并無多言。</br> ----</br> 蜀山東大門,由于先前被北山的動靜吸引走了一大撥人,眼下就所剩不多了。年輕游俠兒先前沒有跟隨人群離開,去觀覽那場注定是聲勢浩大的大戰,而是選擇留下來守株待兔,然而眼下遲遲不見動靜,心中就漸漸生出了一絲悔意,他暗暗嘆了一口氣,要知道錯過一場高手對決,說不定就是錯過了一場機緣,江湖上以戰養戰的宗師人物不少,可靠‘偷師’學成的風流俠客也大有人在,據說那滄浪劍岳華山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看人比武過招,看著看著就看成了一品境界,這才有了后來一劍連挑七座宗門的壯舉。游俠兒越想越懊惱,最終還是按捺不住決定去那邊看一看,于是起身離去,當他走過一家臨街茶鋪時,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悠悠喝茶,身邊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子,男子氣質儒雅,清逸出塵,兩個女子也是生得容顏秀麗,各有韻味,看三人打扮,多半也是來看這場圍蜀之戰的。</br> 游俠兒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朝北山奔去。身后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動靜,游俠兒駐足不前,轉頭望去,只見一群氣質不俗的男女出現在視線中,破開人群,徑直朝蜀山山門走來。</br> 游俠兒定睛一看,一時間沒有認出幾人的身份,不過他很快就心中一驚,因為他認得其中兩人,是青城山杜氏父子,更為關鍵的是,看那架勢,那青城山當家人似乎還不是這群人的領頭羊。</br> 游俠兒輕輕回到原處,心中是又驚又喜,娘咧,終于來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