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至戰場的幾人站在岸邊,望向遠處,湖面早已是人去樓散。</br> 為首的是一名年歲與陸無道相差無幾的中年男子,名叫藍化田,其腰懸制式隋刀,身材挺拔,顯得格外的氣勢凜然,藍化田看見不遠處的兩名龍虎山年輕道士,見二人身形狼狽,臉色不佳,顯然吃了不小的虧,他斂了斂心緒,來到二人身邊,抱拳道:“辛苦兩位道長,不知對方是什么來頭?”</br> 其中一名道士直言應道:“是李鳳仙,還有其余魔宗的人。”</br> 藍化田神情肅穆,先前接到報信,說乾湖旁邊有武人聚集,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尋常江湖人士打架斗毆,掀不起多大風浪,畢竟在不禁武斗的朝安城已經見怪不怪,可隨著后面不斷傳來的消息,藍化田終于坐不住了,帶人火速趕來,藍化田心思斗轉,他自然知道李鳳仙來自于那個中原武林人士深惡痛絕的羅剎宗,可對方眼下也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兩人幾乎天天在那座太虛宮內論道,自然不能以常理來論,藍化田說道:“兩位道長有傷在身,不妨先行回宮,這里就暫且交給藍某來處理?!?lt;/br> 兩人點了點頭,轉身離去。</br> 藍化田收回視線,轉身望著從湖面緩緩走來的武道宗師,眼神中多了一抹別樣意味,與陸無道一樣,藍化田亦是由江湖入廟堂,憑借著一身武藝入了那位老人的法眼,經過近十年的打磨,如今已經是宮內各等侍衛總計近六百人的領頭羊,負責皇宮安全,肩上的擔子委實不輕。藍化田既然能坐上這把明面上代表著皇宮武力第一人的椅子,除了有那位老人的提攜之外,自然也有其過人之處,尤其是那一手很少在外人面前顯露的無雙刀法,被坊間傳得神乎其神,據那些有幸目睹過其刀法的家伙所言,藍大人的刀法境界直追百年前的那位刀法宗師,言談之間已經是整個大隋朝的用刀第一人,稱贊不絕于耳,而也正因為如此,招來了相當一部分刀法大家的不滿,藍化田雖為大內侍衛統領,卻并不是那么地高高在上,十分懂得江湖規矩,因此這幾年找上門比武的家伙不少,既有想要揚名天下的江湖后輩,也有對其刀法第一人稱號頗為不滿的成名刀客,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藍化田笑到了最后,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次,是那次有六名刀客湊巧同時上門挑戰,日理萬機的藍大人估計是嫌一個一個上太過麻煩,竟讓眾人一起出手,剛開始幾人自然不屑一顧,可隨著第一個出手的家伙漸漸不支,其中一人終于按捺不住,上前相助,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也加入了戰團,于是乎一場單打獨斗轉瞬間就變成了以寡敵眾,但最終結果在意料之中,不到一炷香時間,藍大統領便結束了這場亂斗,而那幾個為揚名而來的家伙自此便再也沒臉踏進朝安城一步。</br> 藍化田望著已經上岸的金面判官,神色淡淡,兩人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但卻很少走動,甚至因為某些原因,有些互相看不慣對方,類似于文人相輕的毛病,不過宗師自有宗師的氣度,這些年兩人自始至終保持著表面上的那份和氣,并未傳出二人不和的消息,藍化田問道:“陸判官,不知道那幾人逃向了何處?”</br> 陸無道臉色慘白,辛苦聚攏氣機護住了心脈,他目視前方,輕飄飄撂下一句話,“不知?!?lt;/br> 陸無道說完便徑直離開,似乎壓根沒把這位權柄極重的大內統領放在眼里。</br> 藍化田神色無恙,養氣功夫極佳的他心中十分清楚,在真正的武道高手眼中,所謂的官身根本不值一提,唯有實力才能讓對方真正重視,望著背影略顯狼狽的酆都判官逐漸走遠,他緩緩收回視線,向一旁屬下平靜吩咐道:“傳令下去,加強皇宮守衛,其余人都撒出去,發現可疑之人,立即上報。”</br> “是?!迸赃呉蝗藨艘宦暠阃肆讼氯ァ?lt;/br> ----</br> 朝安城東南有一處密林山區,人跡罕至,雜草叢生,一名上了年紀的老樵夫此時走在羊腸小徑上,正背柴下山,眼前的這條小路被雜草覆蓋,若不仔細辨認或者是常年進山的人,很難找到原本的路線,老人徑直走進一座荒廢已久的破舊涼亭,放下柴禾稍事歇息,老人取下腰間水壺滿滿飲了一口,頓時全身舒坦,夕陽西下,老人望著穿過層層樹葉灑進林間的斑駁陽光,怔怔出神,林間忽然刮起一陣微風,增添了一絲涼意,老人收斂心神向前方望去,忽然心中一顫,視線中出現幾個陌生男女,他望著那個當先而行美得不可方物的紫衣少女,瞪大了眼睛,活了一輩子,什么時候見過這等如仙子一般的人物啊,莫不是這山里的狐仙顯世?正當老人胡思亂想之際,幾人已經來到亭中,老人下意識地往旁邊挪去。</br> 突兀出現在這片荒郊野嶺的正是林鹿一行人,李鳳仙帶著幾人一路狂掠,一路上施展秘法掩飾行蹤,此時已經損耗嚴重,臉色慘白不已,剛走進涼亭,便已經顧不得再多說什么,盤坐在地,開始調養氣息。</br> 老人戰戰兢兢坐在一旁,幾人氣態冷冽,再看那名坐在地上的女子雪白臉色,即便再不懂江湖中事,也猜到了幾分,這幾人多半是被仇家追殺,不得已才躲進了這深山老林里,老人心中叫苦,正打算悄悄離開之際,便看見那個一臉兇相的年輕漢子走了過來,老人頓時臉色慘白,不用說也知道對方是要殺人滅口,好在那位腰懸長劍的年輕公子攔住了對方,向對方搖了搖頭,那漢子才不情不愿的作罷。</br> 林鹿走到老者身邊,說道:“老伯,我們只是路過這里,你就當什么都沒看見就好?!?lt;/br> 老人忙不迭點頭,“老朽明白,老朽明白?!?lt;/br> 林鹿笑了笑,示意老人可以離開。</br> 老人道謝一聲,提起柴捆便走,三步一回頭,健步如飛,生怕這群性情不定的江湖人士反悔從背后給自己來一刀,那才叫死得冤枉。</br> 薛靈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交給裴秀,后者蹲在李鳳仙面前,從中取出一粒紫色藥丸,遞向對方,李鳳仙一見藥丸,先是驚詫望向少女,感到難以置信,在得到對方的眼神示意之后,才接過藥丸仰頭服下,接著繼續調養內息。</br> 林鹿獨自坐在一旁的欄桿上,漸漸陷入沉思,此番金面判官的出現無疑是在幾人意料之外,好在眾人都成功脫困,此時回想與對方的驚險一戰,林鹿心有余悸,畢竟對方是成名已久的武道巨擘,境界比自己高出太多,其實此次之所以出手,一來自然是不愿眼睜睜看著幾人真的就死在陸無道手上,二來則是為了磨礪自己的武道與心境。陸無道作為一名久浸一品境界的武道宗師,殺伐果決,臨敵經驗豐富,比起那些空有架勢的繡花枕頭自然要好上百倍,以這種身經百戰的人作為武道磨刀石,雖然風險大,但收獲自然也不小,只不過若是讓堂堂一品宗師知道年輕劍客的真實想法,不知道會作何感想。</br> 林鹿眉頭微凝,陸無道來自于酆都,此次重傷對方,也算是徹底與那座隱秘宗門結下了梁子。</br> 薛靈負手走到林鹿身前,開口道:“姓林的,你此次出手,羅剎宗算是欠下你一份人情,倘若今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大可以告知一聲?!?lt;/br> 林鹿望著從來不肯做虧本買賣的少女,眼神莫名,半晌后略帶調侃說道:“你也肯欠別人人情?”</br> 薛靈負手不語。</br> 林鹿猜不出對方到底想干什么,故作輕松道:“不必了,此次出手,也并不只是為了你們,陸無道認定了我跟你們是一伙的,以當時的情況來看,你覺得我有可能置身事外嗎?”</br> 薛靈似笑非笑,“你大可以言明與我們毫無瓜葛?!?lt;/br> 林鹿干笑道:“你覺得他會信?”</br> “不會?!迸哟鸬馈?lt;/br> 林鹿沒好氣的白了一眼對方。</br> 其實林鹿心里十分清楚,羅剎宗主人的一份人情債意味著什么,羅剎宗雖然偏居一隅,但卻有西涼舉國支持,而且他也不相信羅剎宗在中原真的就底子干凈,放眼當今天下,若論勢力遍布之廣,恐怕無人能及,然而在他心底,卻又并不想與對方有過多過深的牽連,倘若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江湖散人,他大可以與這群在那些正道人士眼中是魔頭的家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可自己既然身為蜀山中人,很多時候一言一行就不能只考慮自己。林鹿忽然自嘲一笑,想起了當年還在青山小城時看過的那些話本英雄小說,書中主人公仗劍走江湖,快意恩仇,何其瀟灑快哉,林鹿也曾想象過自己青衫仗劍走江湖的那一天,可真當自己身處江湖之中,才發現一切都沒那么簡單,尤其是當自己與諸多人、諸多事產生牽連之后,更是不能任性而為。</br> 薛靈見對方沉默不語,忽然斂了斂神色,肅穆說道:“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lt;/br> 林鹿抬頭望向對方,靜待下文,可女子卻并未急著開口。</br> “你到底有事沒事?”</br> “趙輔國可能要對你們蜀山動手了?!?lt;/br> 聞言,林鹿臉色一變,忙問道:“此話當真?”</br> 薛靈點了點頭。</br> 林鹿凝視對方片刻,繼續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br> 薛靈望向盤膝坐在一旁的練氣宗師,后者臉色逐漸好轉,開口道:“此事是我親耳所聞,雖然不知道趙輔國到底會怎么做,但想來對方并不會等太久?!?lt;/br> 李鳳仙望著眼前這個氣運深重的年輕劍客,忽然無奈一笑,喃喃自語道:“看來這世上果然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給了你多少,總會有讓你還的時候?!?lt;/br> 林鹿眉頭微皺,“你這話是什么意思?”</br> 李鳳仙沒有解釋太多,只是說道:“別問那么多了,倘若你現在回蜀山或許還來得及,讓那群老頭子早做準備,不至于讓蜀山毫無防備?!?lt;/br> 林鹿起身就要離去,卻被身后少女叫住,“喂?!?lt;/br> 林鹿微微撇頭。</br> “我剛才說的話,仍然算數。”</br> 林鹿沒有應聲,轉頭離去,消失在茫茫山林中。</br> 廉景來到少女身邊,笑嘻嘻問道:“宗主,你剛才說了那么多話,是哪句算數???”</br> 薛靈微微撇頭,氣勢懾人。</br> 廉景吐了吐舌頭,識趣退下。</br> 望著年輕劍客離去的方向,薛靈眼神莫名。</br> “你不想承我的情,可我偏要讓你欠我的?!?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