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一眾文武位列兩邊,隨著掌印太監一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幾位官員先后出列,將各自奏折稟報上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皇帝楊淳似乎精神欠佳,勉強聽完官員們所報之事后便揮了揮手,率先離去。</br> 退朝以后,一眾官員魚貫而出,三五人群,陸陸續續走出這座天下文人士子無不向往的恢宏大殿,禮部尚書鄧文淵跨出殿門以后,此時站在白玉臺階上稍作停留,望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刑部尚書宋琦與工部尚書沈慶忠關系走得較近,此時兩人并肩而行,有說有笑,幾名國子監官員則是結伴而行,也是相談甚歡,想要在官場,尤其是在這座天下首善之城中站穩腳跟,既要靠自己的本事,也離不開同僚好友的幫襯,眾人拾柴火焰高,抱團取暖的道理,這些老狐貍哪個不是深諳個中三昧,至于為數不多獨來獨往的那幾個人,在他鄧文淵看來,要么是另類,要么就是屁股下的那張椅子已經高到不需要靠他人幫襯了,他視線微移,落在了一道年邁的孤獨背影之上,滿朝文武,唯有此人從來是一人入朝,一人退朝,此人便是當朝首輔夏言。在鄧文淵的印象里,除了工作上的事情,能跟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老人還能說上些話的少之又少,而那位同樣是習慣獨來獨往的吏部話事人徐潛便是其中之一,對此,鄧文淵也只是感慨物以類聚人以群分。</br> 就在鄧尚書微微出神之際,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鄧文淵回過神來,見是戶部尚書譚侖,微微一笑。</br> 兩人并肩而行,沿著筆直御道朝宮外走去,譚侖笑問道:“鄧大人,剛才看什么呢?”</br> 鄧文淵朝前面不遠處努了努嘴,譚侖循著對方視線望去,看到了那位老人的身影,臉上帶著一絲莫名之意,最后也只是嘆了口氣。</br> 鄧文淵說道:“譚大人,不瞞你說,看著夏閣佬的身影,我總是覺得有一股凄涼之意。”</br> 譚侖看了一眼神色略顯惆悵的禮部尚書,說道:“鄧大人今日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了?”</br> 鄧文淵無聲一笑。</br> 譚侖打趣道:“如今內閣就只有夏閣佬一人,雖為首輔,可也只是光桿司令一個,既然鄧大人心有不忍,要不鄧大人入閣去替夏閣佬分擔分擔?”</br> 鄧文淵自嘲一笑,說道:“少來,我鄧文淵有幾斤幾兩,心里清楚。”</br> 譚侖笑道:“鄧大人這話可就過謙了,自從鄧大人主事禮部以來,別的不說,禮部跟其他幾個部門的關系明顯改善不少,現在幾個部門受你們影響,關系明顯比以前融洽多了,連徐大人走動也多了起來,鄧大人,這可都是你以身作則的功勞啊。”</br> 戶部尚書這話不假,自從鄧文淵上位以來,禮部在這位‘文淵閣大學士’的領導下,運行得四平八穩,加上鄧文淵喜好走動結交,最顯而易見的改變就是與其他幾個部門的關系拉近了,有了上面的親身示范,下面的人自然有樣學樣,現在禮部跟誰都是和和氣氣,唯有兵部例外。</br> 鄧文淵不以為意,說道:“你就別變著法挖苦我了,我沒那個本事,也從來沒奢望過入閣一事,我只要能守好禮部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br> 譚侖繼續調侃道:“鄧大人,這可不像你啊,想當初剛接任禮部尚書一職時,你鄧大人是何其的風光無限,現在怎么如此消極了?”</br> 鄧文淵目不斜視,嘆氣道:“其實內閣也好不到哪里去,如今...”</br> 譚侖猛地撞了一下對方胳膊,依然望著前方,不動聲色道:“知道知道,你我心知肚明即可。”</br> 鄧文淵搖了搖頭,不再多言,走在御道上,忽然心生感慨,腳下的這條路,從皇城外到皇城內,每多走一步,便意味著要將無數人踩在腳下,能跨過那道宮門,便意味著鯉魚躍過龍門,他鄧文淵從宮門外走到宮門內用了十年,從宮門內走進大殿則用了二十年,說是把歷任尚書熬走的一點也不為過,可走到如今才發現,有些事情并沒有自己想的那么簡單。</br> 兩人走出宮門以后,一名戶部官員上前向譚侖稟報事情,譚侖便先行離去,只剩下鄧文淵一人,沒走幾步,眼角余光中便看見一道魁梧身影大搖大擺的走過,鄧文淵嘴角不禁揚起一抹不屑之意,那位讓禮部尚書面無表情的不是別人,正是兵部尚書胡荃,走在其身旁的還有兩名兵部官員。</br> 望著那位龍驤虎步的同級大佬離去,鄧文淵滿臉不屑,不知為何,對于那位兵部尚書,鄧文淵仿佛是從骨子里帶來的不喜,尤其是看不慣對方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而且好幾次在禮部坐堂的時候,都能聽到從兵部傳來的震天罵聲,不用想都知道是他胡荃在大發官威,在鄧文淵看來,堂堂禮儀之邦,雖說你們這些蠻橫武夫大字不識幾個,可也用不著隔三差五就訓人啊,那像什么話。</br> 從大殿到六部,距離也就半柱香的功夫,禮部乃六部中的清閑衙門,只要不遇上節日與祭祀之類的日子,基本上是無事可做,稍微有些‘志向’的世家子弟都不會往這座清水衙門里跑,因為完全沒有油水可撈。正當鄧文淵要走進禮部衙門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呼喊,鄧文淵轉過身,望向來人,“趙翼?何事吶?”</br> 趙翼笑容燦爛道:“鄧大人,借一步說話。”</br> 兩人走到廊下一角,鄧文淵負手問道:“說吧,什么事?”</br> 趙翼笑道:“其實也沒別的事情。”</br> 鄧文淵眉頭一皺,“你到底有沒有事,沒事就趕緊去忙。”</br> 趙翼趕緊道:“有事,就是下官前段時間得到一副書帖,但不知道是不是真跡,知道鄧大人你是這方面的行家,所以想請鄧大人你給過過目。”</br> 鄧文淵斜瞥了一眼對方,“就這事?”</br> 趙翼彎腰笑道:“就這事。”</br> 鄧文淵面無表情道:“一幅書帖而已,京城滿大街都是賞字鑒畫的名師,你隨便找個人也比我看得準。”</br> 說罷就轉身離去,趙翼臉色平和,并無失望之色,果不其然,尚書大人剛走出沒幾步,突然轉身問道:“你剛才說真跡?誰的真跡?”</br> 趙翼微笑而不失恭敬道:“黃先生的。”</br> 聞言,鄧文淵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當真?”</br> 趙翼心中暗笑,知道對方嗜好字畫,這才投其所好,他斂了斂心緒,苦笑道:“下官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欺騙大人您啊,書帖是一位朋友相贈,說是書圣大人黃先生的真跡,可下官對這方面一竅不通,恰巧知道大人你是這方面的行家里手,尤其是知道你看過不少黃先生的真跡,所以這才想請你去過過目。”</br> 鄧文淵神色稍和,在朝安城摸爬滾打多年,自然是有些志趣相投的朋友,曾經也確實有幸見過幾次那位名滿王朝的書圣的真跡,他撫須感慨道:“聽說黃先生在西蜀道的一座小酒館留下了一幅字,如今連酒都賣貴了,你還真別說,老夫距上一次觀摩書圣大人的字也有些日子了,既然如此,今晚正好有空,到時就去看看吧。”</br> 趙翼喜不自勝,道:“一言為定,那下官就在家中恭候大人大駕光臨。”</br> 鄧文淵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衙門。</br> 趙翼嘴角微揚,跟著跨進禮部大門。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