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居一隅的青山小城跟往常一樣,處在一片祥和安寧之中,鎮子民風淳樸,雖沒有州城那般富裕,但好在大家都懂得知足常樂,倒也樂得自在,偶爾有一些對外面世界抱有好奇心思的年輕人雖然先后離開了鎮子,但很少有人衣錦還鄉,可想而知,外面的世界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只不過小城的平靜如水落在鄰近幾座城鎮眼中,那就是另一番味道了,都說是小城的風水不好,幾十年了都沒有出一個像樣的人物,即便是那些熟讀圣賢書的文人士子,也只會做些無病呻吟的道德文章,倘若無法鯉魚躍龍門,那就只能一輩子待在寒門之中,成不了貴子,就此潦倒一生。</br> 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街坊鄰居聊著家長里短,位于城西的打鐵鋪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敲打鐵器之聲,在這安靜的冬末時節顯得格外刺耳。鋪子里的刀劍是市面上少有的上等貨,城東經營刀劍鋪子的趙掌柜由于近水樓臺先得月,幾乎壟斷了打鐵鋪里的所有出貨,外人根本插不進手來。童姓老人似乎也根本不懂得奇貨可居的道理,從未想過漲價的事情,這讓其他鋪子的老板只有眼紅的份。</br> 今日又到了取劍的日子,趙掌柜帶著店里的伙計熟門熟路的往打鐵鋪里走去,隔著老遠就聽見院子里傳來打鐵聲,落在趙掌柜耳中,就像聽到銀子嘩啦啦落進口袋一樣,格外悅耳,這兩年劍鋪掌柜靠此沒少賺銀子,唯一讓他有些遺憾的是,打鐵鋪每月只能拿出區區幾柄刀劍,根本就滿足不了生意愈發興隆的店鋪,有好幾次趙掌柜都表示過,希望童山每月能多打幾柄刀劍,價錢方面都好商量,可都被童山給拒絕了,對此趙掌柜也只能無可奈何。后來老掌柜也想明白了,上等的刀劍哪是那么容易就鑄成的,沒有幾十年的經驗跟爐火純青的鑄造技術,無異于癡人說夢,再加上對方總共就一老一少師徒兩人,在保證如此質量的基礎上,能有現在的產量事實上已經殊為不易了。</br> 趙掌柜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師徒二人圍在爐子邊認真敲打,劍已初具雛形,李二冬滿頭大汗,饒是在寒冷的冬季里也只穿了一件露肩短衫,如今的李二冬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胖胖乎乎的少年了,體格魁梧,體魄雄健,連臉部輪廓都清晰了幾分,好似脫胎換骨了一般。</br> 趙掌柜沒有打擾師徒二人,自顧自走到院子里的那張石桌邊,將一壇托人從外地帶回來的酒水跟三斤熟牛肉放在桌上,因為來的次數多了,老掌柜也漸漸摸清了童山的喜好脾性,鑄劍宗師不好別的,就好一口酒,因此每次來鋪子里取劍的時候,老掌柜都會帶上一壇上等酒水,再給李二冬帶上幾斤熟牛肉。</br> 大概一炷香以后,師徒二人終于停了下來,趙掌柜連忙將毛巾遞上,笑道:“童老哥,您辛苦,先擦把汗。”</br> 童山笑了笑,也不客氣,接過毛巾擦掉額頭汗水,他緩緩坐在石桌旁,看著桌上的酒壇,笑道:“趙掌柜,又讓你破費了。”</br> 老掌柜笑道:“不破費,別說這一壇,只要老哥你想喝,有的是。”</br> 童山微微一笑,他拿過酒壇輕輕掀開泥封,低頭輕輕一嗅,卻不禁皺起了眉頭,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笑而不語的掌柜,再次低頭去嗅,可依然是眉頭緊皺。</br> 趙掌柜笑問道:“童老哥,你是懂酒之人,你看這酒如何?”</br> 童山搖了搖頭,“這酒聞著不對啊,既不是那九江老黃酒,也不是那兩淮臨水坊的醉神仙,更不會是那紹興女兒紅了,你趙掌柜也舍不得,不過這酒聞著卻不比這些酒差,甚至其酒香濃郁猶有過之,趙老板,你這酒有名堂吶。”</br> “哈哈哈。”掌柜一臉得意笑容,他不再賣關子,說道:“童老哥有所不知,這酒名叫劍南春,產自西蜀道,是我托朋友專程從蜀中帶回來的,時下這酒可是緊俏得很吶,每日若是去晚了都買不到。”</br> “哦?”童山微微訝異。</br> “童老哥,咱也別光顧著說,你先嘗嘗。”</br> 說話間,伙計已經將桌上的兩只碗倒滿,童山端起其中一只碗輕輕飲抿了一口,細細回味之后,喃喃道:“醇厚綿柔,余香不絕,果然是好酒。”</br> 掌柜說道:“聽說這酒是一家小酒館在販賣,原本叫做劍南燒,籍籍無名,后來因為咱們的大書圣去過一次,喝過以后贊不絕口,于是就改名成了劍南春,這一下就不得了了,慕名而去的文人士子、江湖豪客絡繹不絕,小酒館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唉,這可真的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br> 童山笑道:“如此說來,他黃仙宗也算是為我們這些好酒之人做了一件好事,否則,老朽到死恐怕都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的好酒。”</br> 說著又端起碗飲了一口。</br> 童山放下酒碗,轉頭朝坐在一旁專心吃著牛肉的李二冬說道:“二冬,去把趙掌柜的東西拿出來吧。”</br> 李二冬應了一聲,起身走進屋子,不一會兒就抱了一個包裹出來,輕輕放在石桌上,說道:“趙掌柜,這是你要的東西。”</br> 掌柜的滿臉笑意,他忍不住拆開包裹,細數之下更是喜出望外,“童老哥,這次怎么有六柄之多?!”</br> 童山撕了一片牛肉放進嘴里,細嚼慢咽,打趣道:“怎么,多了還不好?要不我收回去?”</br> 掌柜故作驚慌連忙將包裹按住,仿佛真怕對方一個反悔收回兩柄似的,笑道:“那可使不得,多多益善,多多益善才好。”</br> 童山一笑置之。</br> 趙掌柜再次打開包裹,細細撫摸每一柄刀劍,三劍三刀,皆是難得的上品,說道:“童老哥,你這一下子突然多出兩柄來,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我也不多說廢話,這六柄刀劍咱們還是按原先的價格成交,然后我再額外多付五十兩銀子,就當是這段時間你對小店的照顧,如何?”</br> 望著一臉豪氣的老掌柜,童山只是緩緩說道:“這怎么行,該是多少就是多少。”</br> 趙掌柜說道:“童老哥誒,你就收下吧,就當是我老趙對你這位鑄劍名師的一點心意。”</br> 商人逐利,一個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商人,居然哭著喊著要多給對方銀子,還擔心對方不收,這要是落在其他人眼里,無疑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可其中利弊得失唯有他趙掌柜自己清楚,由此也可以看出,在雙方以往的幾次買賣中,他趙掌柜沒少掙銀子。</br> 童山放下酒碗,沉默片刻后說道:“老趙,實不相瞞,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賣劍給你了。”</br> 鑄劍宗師的一句話如同晴天一道霹靂,掌柜的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等反應過來之后,他急問道:“童老哥,這是為什么?”</br> 童山臉色平靜,卻只是沉默。</br> 老人越是沉默,趙掌柜就越是胡思亂想,他說道:“童老哥,你莫不是嫌我出的價錢低了?”</br> 童山搖頭微笑。</br> “難道是有別家出的價錢更高?”老掌柜繼續問道。</br> 童山依舊搖了搖頭,笑道:“趙老弟,你就不要瞎猜了,這事跟你沒關系。”</br> 老掌柜急得直跺腳,“那到底是為什么啊?”</br> 童山忽然抬頭望向院門,李二冬順著老人視線望去,心中咯噔一下。</br> 一名中年劍客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前。</br> 李二冬起身上前,問道:“請問你找誰?”</br> 劍客抱劍于胸前,環視一圈小院,開口感嘆道:“沒想到一代鑄劍名師居然隱居于此,也難怪不好找了。”</br> 聞言,李二冬眉頭一凝,沉聲道:“你到底是誰?”</br> 中年劍客看了看攔在面前的年輕人,只是笑而不語。</br> 好似早有預料的童山開口道:“二冬,此人沒有惡意,再說了,一百個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讓開吧。”</br> 李二冬只好悻悻退下。</br> 童山臉色古井無波,一句話便道出了來人底細,“宗良,你不在定國公身邊待著,怎么有閑心跑到老朽這里來了。”</br> 來人正是大隋軍方第一劍客宗良,他說道:“自然是有要事才來。”</br> 宗良緩步來到桌前,看見桌子上的幾柄刀劍,嘆道:“沒想到前輩居然淪落到賣劍為生。”</br> 童山平靜道:“我童山不過就是個打鐵匠,不靠鑄劍為生靠什么。”</br> 宗良微微撇頭,一旁的老掌柜趕緊抱起刀劍,向童山告辭一聲,便帶著伙計快步離開了院子。</br> 待二人離開,宗良坐在桌邊,臉色微沉,童山對于對方能找到自己并不感到驚奇,說道:“世人只知道大隋邊軍斥候厲害,卻不知道軍方碟子同樣不可小覷,為了找到老朽,你們沒少花心思吧。”</br> 宗良笑了笑,說道:“冒昧來此,還望前輩不要見怪,但宗良此次前來,的確是有要事。”</br> 童山見對方臉色鄭重,他清楚對方的身份跟職責所在,若沒有重要的事情,對方是不會輕易離開那位鎮國將軍的,問道:“到底什么事情?”</br> 宗良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甲片,說道:“這是從一副柔然騎兵鎧甲上取下來的。”</br> 童山瞥了一眼泛著黝黑光澤的甲片,而后拿起端詳,微微點頭嘆道:“好甲。”</br> 他忽然嘴角露出莫名笑意,“沒想到他竟然跑到柔然那邊去了。”</br> 宗良問道:“前輩知道此物出自何人之手?”</br> 童山解釋道:“當今世上,除了師父他老人家以及我那師弟,恐怕無人能打造出這樣的鎧甲了,只不過我師父早已杳無音訊,況且他也不屑于費心于此等末技,所以除了我那位師弟,還能有誰。”</br> 童山把玩著甲片,接著道:“據我所知,如今的大隋邊軍還是用的二代隋刀,若放在以前,還能所向無敵,可是對上這樣的鎧甲,恐怕就有些力所不逮了。”</br> 宗良道:“實不相瞞,初冬的一場騎戰,我軍便已經吃了大虧,寧武城守將孫長武更是戰死,宗良此次奉國公大人的命前來,就是希望前輩出山,為我朝打造第三代隋刀,以抵御柔然人南下。”</br> 童山放下甲片,說道:“戰刀更新換代,涉及的面太廣,鐵質是一方面,有經驗的能工巧匠是一方面,可就算這些都準備好了,要想在短時間內打造出大量戰刀,也并不容易啊。”</br> 宗良道:“軍方已經在四處召集能工巧匠,鐵礦也選好了兩處地方,如今只等前輩出山,只要有前輩牽頭,我相信三代隋刀很快就能問世。”</br> 童山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如此,那就走一遭吧。”</br> 宗良抱拳道:“多謝前輩大義。”</br> 童山一笑置之,他朝一旁的年輕人說道:“二冬,你跟為師一起去吧。”</br> 李二冬微微一愣,顯得有些猶豫,童山哪能不知道徒弟的心思,說道:“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你娘親的病已經好了,用不著你照顧,你是在想那位王姑娘是不是?”</br> 李二冬脖子微紅,“師父,八字都還沒一撇,你別亂說。”</br> “有沒有一撇,你自己心里清楚。”老人調侃道。</br> 他忽然收斂了笑意,嘆道:“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此次前往邊軍,為師還需要你的幫助,順便還有些東西要教給你,去吧,好好跟人家道個別。”</br> 李二冬點了點頭,然后向兩人告辭出了小院,估摸著是去找那位王姑娘了。</br> 宗良看著年輕人離去的背影,陷入沉思,從老人的話里可以明顯感覺到,老人是要將衣缽傳給李二冬,照此說來,等老人百年之后,以后隋刀的更新換代多半要落在這個此時還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身上了。</br> 童山端過酒壇斟滿酒水,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是蜀中劍南春,難得的好酒,來,嘗一嘗。”</br> 宗良笑道:“這酒我也聽說了,只是一直沒機會前往蜀中,看來今日是有口福了,哈哈。”</br> 兩人就著牛肉慢飲慢酌,好不愜意。</br> 次日,一行三人出城北上,在即將轉入岔道的時候,李二冬回頭眺望,在城外的那條小河邊,一名女子盈盈而立,看到年輕人回頭,她展顏一笑。</br> 李二冬揮了揮手,隨即轉身離開。</br> 女子笑中帶淚,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未曾離去。</br> 去吧,我等著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