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腳下的那棟簡樸宅院內,聶人清正站在檐下負手遠望,年老啞仆則在一旁做著雜活。天池一戰中,聶人清展現出的實力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在那之前,僅就武道造詣而言,宗門上上下下幾乎都認定是那位火菩薩乃宗門武道第一人,畢竟對方二十年前就已經步入地煞境,而且練成了宗門七絕技中的火鱗術,可誰能想到,這位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聶長老,竟然已經練成同為七絕技之一的神冥功,并且已經到了能夠與天地共鳴的地步,出手便冰封了整座天池,讓人咋舌不已。實際上由羅剎宗歷代高人創造出的宗門七絕技沒有高下之分,全由修行之人個人境界高低而異,由此也能得知,這位此時氣態平和的高大老人,武道造詣實際上早已與那位火菩薩難分伯仲,這些年只是一直在藏拙而已。</br> 司徒長風一死,聶人清便是如今羅剎宗最有資歷的元老,沒有之一,當年親身經歷了那場幾乎滅教之戰,只不過當時的聶人清年紀尚輕,還不足以左右大勢,只能且戰且退,跟隨上一任宗主一同遠遁至此。聶人清眼睛微瞇,不是他忘了老宗主的遺愿,不想重返中原,只不過比起司徒長風而言,他看得更加明朗,如今的天下局勢,已經容不得羅剎宗盲目冒進。隋朝,柔然,北燕,不說與隋朝柔然兩個龐然大物相抗衡,即便是與夾在二者之間的北燕相比,西涼也要顯得勢弱一些,而羅剎宗之所以能在西涼站穩腳跟并發展成為一國之教,別人不知道,他聶人清心中卻是一清二楚,這完全得益于老宗主當年傾力相助西涼先帝登上皇位,這才換來羅剎宗如今在西涼的超然地位。</br> 聶人清望著那座高聳入云的巨大山脈,不知為何,神色有些憂愁。一旁啞仆突然放下手中的柴刀,匆匆忙忙向院外走去,拉開院門,只見一名美貌少女迎面走來,老人臉上頓時綻放出憨態笑容,這一笑,就露出了那顆缺掉的門牙,看著有些滑稽。</br> 紫衣少女笑著向老人點了點頭,而后走入院中。跟在羅剎宗女主人身后的還有一人,正是如今在宗門內地位與聲望都水漲船高的廉景,他走在后面,路過缺門牙老仆時,朝后者做了個兇巴巴的表情,緊接著便將一只酒壺拋給對方,啞仆伸手接過酒壺以后,似乎生怕被里面的老人發現,迅速將酒壺藏入懷中,然后仿佛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朝著對方嘿嘿傻笑。</br> 聶人清見到女子到來,臉上露出一絲笑顏,跟別人不同,老人無兒無女,對于眼前女子,他從小看著長大,就像看待自己親閨女一般。</br> “宗主來了。”聶人清神色平和。</br> 薛靈點了點頭,笑顏依舊,徑直進入客廳,落座以后,啞仆端上茶水便悄然退下。薛靈端起茶杯,低頭慢飲,如今在羅剎宗內,自從司徒長風死后,往日攀附于老人的各個大小分舵意料之中的樹倒猢猻散,對于這些喪家之犬,女子的手腕也算得上是果斷凌厲,殺一批,留一批,讓宗門內那些原本對女子還有些小覷心思的老人都徹底見識了女子的手段,而在剿滅過程中,那些僥幸沒有被清算之輩,急于表明忠心,殺起昔日同門不遺余力,薛靈看在眼里,對此不以為意,正所謂家大業大,羅剎宗山頭眾多,勢力錯綜復雜,就猶如一方巨大池塘,只要年月一久,勢必泥沙聚集,不適時清理,只會是滿塘淤泥的結局,不趁此機會動手,更待何時。沉默片刻之后,不待老人詢問,薛靈便開門見山道:“司徒長風生前安排李鳳仙進入朝安城,如今已有一段時間,聶長老,你看此事如何處置?”</br> 聶人清捋了捋灰白胡須,說道:“實不相瞞,屬下正在想這件事。”</br> 這些年西涼與北燕一直對大隋俯首臣稱,實力不如人,這無話可說,好在隋人這些年從未做過什么恃強凌弱之事,西涼的日子倒還算過得去,可如今羅剎宗卻面臨著一個隱患,那便是司徒長風生前往朝安城安放的一枚棋子,羅剎宗練氣宗師李鳳仙,此人如今身居大隋皇宮,整日與大隋皇帝相伴,'證道修仙',一旦被對方發現此人別有用心,可想而知會對西涼造成什么后果,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這怎能不讓眼前二人耗費心神。</br> 聶人清自言自語道:“司徒長風啊司徒長風,好歹你也是護教長老之一,不管如何,看在你跟宗門這幾十年的情分上,宗主給你留了個全尸,可你倒好,人都死了,還給宗門留下這么個隱患。”</br> 一旁的廉景咬牙道:“干脆把那老賊挖出來,挫骨揚灰。”</br> 薛靈看了一眼年輕漢子,后者識趣閉嘴,趕緊捧起茶水,低頭不語。</br> 薛靈轉頭望向老人,“聶長老可有對策?”</br> 聶人清緩緩道:“想必宗主是帶著答案來的。”</br> 他頓了頓,接著道:“其實為今之計,咱們也不過只有一條路可走。”</br> 薛靈眉頭微凝,“殺?”</br> 聶人清點了點頭,“不知道屬下與宗主是否想到一塊去了?”</br> 薛靈沉默不語,她確實想要將那名擅長望氣養氣的女子一殺了之,畢竟對方是司徒長風一手培養,一旦讓對方得知司徒長風已經身死道消,指不定會做出什么事情,可就這么將對方殺了,似乎又有些不甘心,畢竟對方在練氣一途上的天賦有目共睹,是宗門內難得的練氣天才,尤其是這些年在練氣宗師逐漸凋零的情況下,對方就愈發顯得重要,只是當年由于疏忽,被司徒長風捷足先登,這些年李鳳仙雖然表面上認她這個宗主,可實際上一直唯司徒長風馬首是瞻。</br> 聶人清望了一眼對面女子,他怎會猜不到對方心中所想,說道:“李鳳仙深諳練氣之道,否則司徒長風也不會放心讓她進入朝安城,倘若她肯迷途知返,對宗門而言,確實是有益無害,我們也不是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只是在此之前不能打草驚蛇。”</br> 廉景抬頭道:“聶長老,給那婆娘還留什么機會,殺了了事。”</br> 老人瞥了一眼冒冒失失的漢子,淡淡道:“就因為當年人家說你這輩子都入不了一品境,還懷恨在心?”</br> 廉景撇了撇嘴,“她說有什么用,我現在已經摸到一品境的門檻了,這只能說明她是個烏鴉嘴,根本看不準。”</br> 聶人清喝了口茶,不與漢子較勁,轉頭望向少女。</br> 薛靈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沉默思索片刻,說道:“好,那就給她一個機會。”</br> 廉景無奈的搖了搖頭。</br> 只聽女子繼續說道:“到時我親自去朝安城走一趟,看看她李鳳仙到底在跟大隋皇帝耍什么把戲。”</br> 廉景詫異道:“宗主,這就不必了吧,不就是試探試探那婆娘嗎,我去就行了。”</br> 他想了想,接著道:“你要是不放心,讓蒙泰跟我一塊去,我保證不假公濟私,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他。”</br> 薛靈淡淡笑道:“你們倆我都信得過,只不過我想去朝安城看看不行?”</br> 廉景撓了撓頭,無話可說。</br> “也好,有宗主你親自前往,她李鳳仙是個聰明人,該拎得清事情的輕重,順便也看看如今的中原江湖是個什么樣。”聶人清緩緩道。</br> 薛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間,缺門牙的啞仆突然出現在門口,神色慌張,一個勁的指著遠處天邊。</br> 廉景最先沖出房間,踮起腳尖舉目遠眺,“怎么了?”</br> 啞仆有口難言,只能咿咿呀呀比劃不停。</br> 聶人清跟薛靈來到檐下,老人抬眼望向那處碧湖所在的方向,神情晦澀。</br> 舟內,林鹿閉目凝神,靜靜感受著杯中那道逐漸變得粗壯的細小龍卷,體內奇經八脈好似由最初的潺潺溪流變成江河流淌,而在湖面之上,以小舟為圓心,漣漪層層遞進,不斷向四周推散開去,漫天白霧絲絲縷縷,好似被千萬劍割開。蜀山劍道中正平和,注重劍意,這也是蜀山千以年來,出過的劍道宗師無數,可除了那幾位先后創出蜀山十八式的祖師前輩,此后便少有極盡鉆研術與勢之人,皆是在意氣二字上苦下功夫,將大道至簡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而這或許也是當年俞佑康離開蜀山之后,思索半生想要創出新劍卻遲遲打不開局面的原因所在,不得不承認,江湖千年,有那種厚積薄發、靈犀一點通的天才是不假,可更多的人卻是步入劍道以后,一脈相承,對本門劍道領悟越深,原有的劍道理念自然而然也就愈發根深蒂固,要想跳出樊籠自創天地,又談何容易。放眼當今蜀山劍派,無論是掌門玄青子,還是秦王韓陳四人,無一例外,皆是走劍意一途,尤其是蜀山大師兄,當初朝安城外一戰,其在被斫龍大陣鎮壓的情況下,仍是以無名劍意重創青城老祖杜玉皇,而在天山一戰中,林鹿刺中司徒長風的那一劍,同樣蘊含有此劍意,正所謂意由心生,劍隨意至,這便是無名劍意的精髓。</br> 林鹿‘看到’的那道龍卷越來越大,湖水無風而動,小舟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被淹沒湖中。m.</br> 不知不覺出現在湖畔的幾人安靜望向湖面,廉景看著眼前景象,興奮道:“林鹿這小子可真行,莫不是今日就要破境了。”</br> 他轉頭對著紫衣少女道:“宗主,要是能把林鹿留在咱們羅剎宗,咱們必定是如虎添翼啊。”</br> 薛靈冷笑一聲,微諷道:“就他?”</br> 廉景討了個沒趣,轉頭望向一旁的老人,“聶長老,你說呢?”</br> 聶人清面無表情,開口卻讓年輕漢子摸不著頭腦,“宗主,我看是時候了,再等下去,可就真要雞飛蛋打了。”</br> 薛靈沉默不語,只是靜靜望著那處。</br> 廉景一頭霧水道:“聶長老,你這話是什么意思?”</br> 老人笑容古怪,沒有說話。</br> 廉景眉頭緊鎖,猛然間驚醒過來,轉頭望向女子,“宗主!”</br> 薛靈面若冰霜,當初為了提升功力,兵行險著進入萬佛窟搶奪舍利子,只不過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到頭來便宜了對面的那家伙,而后威脅對方來到羅剎宗,借刀殺人是其一,除此之外的另一個目的,自然是為了對方體內的那顆舍利,其實自從回到西涼以后,在女子跟老人原本的計劃中,就沒想過要讓蜀山劍客活著離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