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返身走回屋子,此刻安靜盤坐在床上,回想起天池一戰,仍不免心有余悸,當時幾乎是遭到一名地煞境巔峰高手的傾力一擊,能活下來完全就是個奇跡。林鹿意隨心動,暗暗運氣,體內氣機緩緩流淌,并無阻塞之象,不禁松了一口氣。</br> 大概半個時辰以后,霍冰去而復還,臉上已無緋紅,看了看靜坐床榻的年輕人,轉身走到一邊,拿起一塊銅鏡遞給對方。</br> 林鹿接過鏡子照了照,見到一張十分陌生的面孔,只見鏡子里的自己面黃枯瘦,精氣神全無,吐了吐舌頭,自嘲笑道:“都快認不出了。”m.</br> 霍冰坐在那張小榻上,這段時間為了照顧林鹿,她一直在此休息,問道:“你現在感覺怎么樣?”</br> 林鹿摸了摸肚子,笑嘻嘻應道:“倒是沒什么,就是肚子有點餓。”</br> 霍冰見對方沒個正形,白了一眼對方,起身出屋讓一名丫鬟送了些吃食點心進來。霍冰原本還擔心對方會留下什么后遺癥,但此刻見對方狼吞虎咽的模樣,興許是自己多慮了,說道:“我已經將你的那枚金丹給你服下去了,你能挺過來,多虧它了。”</br> 說著將一只瓷瓶遞了過來。</br> 林鹿接過瓷瓶,輕輕一晃,瓶內已空無一物。林鹿神色感慨,此丹藥得益于無相大師道出底細,否則自己能不能挺過這一關,還真難說。林鹿回想起在江都城隍廟遇到的那名陌生道人,眉頭微凝,因為他至今仍然想不明白,對方為何肯贈予自己如此珍貴的丹藥。</br> 霍冰腦子里天馬行空,忽然笑道:“無相和尚說那人道號七絕,會不會也是你們蜀山的哪位前輩啊?要不然干嘛平白無故幫你?”</br> 林鹿微微沉思,在蜀山劍閣閉關的時候,他曾偶然翻閱過蜀山名錄,歷代顯赫人物都登記在冊,并無七絕這樣一號人物。林鹿搖了搖頭,一時間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庸人自擾。</br> 林鹿忽然抬頭望向霍冰,想起對方在天池施展劍法時的那一幕奇絕景象,好奇問道:“你是什么時候發現自己入了一品境的?”</br> 在萬佛窟壁畫前得悟的女子也沒有賣關子,如實答道:“在進入西涼之前,只是那時候境界未穩,加上不知道他們有什么打算,所以就沒有告訴你。”</br> “原來如此。”林鹿神色溫和,打趣道,“早知道我也多看看那壁畫,說不定我也能入一品。”</br> 霍冰輕笑道:“我看你是貪心不足蛇吞象,無相大師把舍利都贈送給你了,還不知足?!”</br> 女子雙手環胸,說道:“佛門講求的是緣法,既然你在萬佛窟沒能領悟,說明它跟你無緣,不過,要是你能哄得本姑娘高開心,我可以考慮將這劍法說給你聽聽。”</br> 林鹿微微一笑,望著女子說道:“那我們去西湖劍閣吧。”</br> 霍冰一愣,“去劍閣干什么?”</br> 林鹿默然不語。</br> 霍冰陡然醒悟,臉色有些不太自然,撇過頭硬聲道:“不去!”</br> 林鹿笑而不語。</br> 霍冰見對方神色古怪,起身又要走,不料卻被對方突然伸手拉住。剎那間,霍冰如遭雷擊,身體僵硬,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待回過神以后,抬手就要打賞這個膽大包天的臭流氓一巴掌,但見對方臉色慘然,終究是不忍心扇下去,她突然微瞇起那雙好看的秋水眸子,冷眼看著對方,笑意古怪,“別以為你現在有傷在身就可以為所欲為,本姑娘不吃這一套。”</br> 得手后的年輕劍客顯然很懂細水長流之道,沒有得寸進尺,老實將對方的手松開。</br> 霍冰定了定心神,重新坐回小榻,耳根子后的那一絲緋紅不易察覺,她忽然沉聲道:“姓聶的老家伙心懷叵測,我看他當時不僅僅想借刀殺人,還想將我們也一并除掉,而且我猜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讓咱們活下來。”</br> 聞言,林鹿面色微沉,想起天雷滾滾的景象,確如女子所言,聶人清的所作所為,實乃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完全不顧自己的死活,問道:“最后又是怎么回事?”</br> 霍冰淡淡道:“是薛靈讓他收的手。”</br> 林鹿微微沉吟,說道:“看來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咱們早走為好。”</br> 不料霍冰輕輕一笑,說道:“這倒不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估計他們是良心發現,倒沒有趁人之危。”</br> 林鹿心思微動,笑問道:“你是擔心我的傷勢,是不是?”</br> 被對方一語揭穿真實心意的女子嘴角微揚,笑罵道:“少臭美,我可從來沒擔心你。”</br> 看著女子的側臉,林鹿心情愉悅,他轉頭望向窗外,風景如畫,笑容溫醇。</br> 霍冰察言觀色,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說道:“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蜀山吧。”</br> “好啊。”</br> ----</br> 西南群山環繞,蜀山獨樹一幟。</br> 自天子崇道以后,大大小小的道觀遍地開花,天下道門首推龍虎武當兩座仙山,對于道教執牛耳者的身份,兩座山頭一直是爭執不下,但幾百年來,吵架無數,打架無數,也沒見誰能真正壓過對方一頭。除此以外,更北邊還有終南山虎視眈眈,偶爾會跳出來插一句嘴,不過這要視山上當代掌舵人的實力而定,俗話說得好,拳頭硬,道理才硬。蜀山偏居西南,不知是道劍皆修的緣故,還是為何,從未進入道教祖庭的討論范圍,可見在天下道門弟子心中,蜀山的分量是要排在那幾座云遮霧繞的仙山之后的,不過在天下武人看來,尤其是在習劍之輩心中,蜀山地位舉足輕重。</br> 入冬以后,蜀地氣候濕冷,與以往相比,登山的游客少了很多,人氣自然也冷清了不少。</br> 一條山路曲折蜿蜒直達山頂,山路兩旁郁郁蔥蔥,在這肅殺寒冬仍然讓人倍感清新之意,一行數人拾階而上,男男女女,老少皆有。</br> 一行人來自江南道,居中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上山之前,因為不服老,老人婉拒了兒孫們的好意,執意要一步一步登上山頂,不肯讓兒子攙扶一步,為此,一路上還跟幾次想要搭手的兒子瞪眼了好幾次。</br> 然而,終究是上了年紀的人,又不習武,身子骨大不如前,爬了不到一個時辰,老人就已經有些吃不消了,在家人的勸說下,慢悠悠的走進了山道旁的一座涼亭。</br> 老人望了一眼身后的曲折山路,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感慨,老人年輕時是正兒八經的大隋步卒,那會兒跟著大軍南征北戰,腦袋都是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每天能睡上一個安穩覺都算是奢侈,總覺得力氣這玩意是使完了總會有的東西,沒覺得有多累。然而現在頭發都已經雪白一片,真是不服老不行了,這一路上,因為老人的堅持己見,每走一段山路就要停下來歇上一歇,原本兩三個時辰就能走完的山路,到現在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br> 這一次老人是拖家帶口出門,本來兒媳婦是不大愿意跟著來的,老人當時倒沒有把一張老臉拉下來,是在兒子好說歹說之下婦人才跟著出了門。</br> 一個五六歲的稚童來到老人身邊,一臉的悶悶不樂。剛開始登山的時候,因為好奇的緣故,跟已在父親背上睡著的妹妹爭先恐后的往山上跑,樂不可支,但新鮮勁一過,加上人小身子骨太弱,這會兒兩腿就像灌了鉛似的,苦著臉道:“爺爺,還有多久才能到山頂啊?”</br> 老人笑了笑,平靜道:“快了。”</br> 小孩皺了皺眉頭,不依不饒道:“可你剛才也說快了。”</br> 老人呵呵一笑,“多爬爬山,以后身子好一些。”</br> 稚童撇了撇嘴,將信將疑。</br> 中年男子走到小孩身邊,一把拉過今日吃了大苦頭的小家伙,正聲道:“不許多嘴,老老實實登山就行了。”</br> 被男子這么一訓,孩子一張小臉更苦了。</br> 身后媳婦臉色淡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來的她聽到丈夫訓斥兒子,心中愈發不是滋味。婦人不停地朝自家男人使眼色,但男子始終不聞不問,這讓婦人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回去以后,男子免不了被冷顏相對。</br> 歇息片刻,一行人繼續登山,剛走出沒幾步,老人駐足不前,他回頭一望,只見一名身穿道袍的年輕道人跟了上來。</br> 道人走近眾人之后,向眾人打了一個揖,老人帶頭彎腰還禮,詢問之下,得知年輕道人正是山上的‘神仙’,這讓一家人驚喜不已。</br> 年輕人正好要上山,于是一行人就順道同行。</br> 上山的途中,為了照顧老人,年輕道人走得很慢,即便他上山不過是幾息的功夫。</br> 老人時不時打量一眼身邊的年輕道人,只覺對方氣質出塵,超拔脫俗,關鍵是平易近人。都說蜀山的道長從不擺架子,來之前還不大相信,神仙都高高在上,哪有沒架子的?這回見著了真人,還真是那么一回事。</br> 男子背后的稚童探出腦袋,盯著仙風道骨的年輕道人使勁瞅了瞅,一對細眉輕輕皺起,他突然喊道:“爺爺,道長頭上有一團云。”</br> 聞言,老人愣了愣,其余人等亦是心頭一凜,皆是不約而同的向道人望去,可哪里見到什么云彩,中年男子微微撇頭,板著臉道:“別胡說,再瞎說就把你丟在山上喂狼。”</br> 小孩顯然當了真,哇地一聲哭了起來。</br> 老人瞪了一眼兒子,神色尷尬道:“讓道長見笑了。”</br> 那道人微微一笑,淡然道:“這孩子倒是有些道緣。”</br> 老人亦是淡淡一笑,只當是道長隨口一說,并未往心里去。</br> 一路上,有年輕道士帶路,每到一處景點時,道人都會停下來給一行人講解其中的典故傳說。老人一路上笑容不減,年輕的時候身在軍伍之中,過的是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何曾想過會有這么一天,作為一個小老百姓,竟然能讓蜀山的真人親自領路觀景,這份殊榮當真不小。</br> 有了年輕道人的相陪,這一路走得舒心至極,但路程再遠,也有盡頭,很快便到了游人止步的凌云臺。</br> 老人站在凌云臺眺望群峰,心情舒朗,他抬頭望了一眼山頂,雖然是第一次來蜀山,但也知道蜀山的規矩,到了這就不能再往前,見不到山上的老神仙,心中不免有些遺憾。老人忽然自嘲一笑,有年輕道長一路相伴,還奢求什么,當真是有些不知足了。</br> 老人臉上一閃即逝的遺憾被年輕道人看在眼里,可蜀山規矩如此,他也不能打破,寒暄了幾句之后,便獨自上山。</br> 約摸半個時辰之后,眾人離開。</br> 某座山頭,年輕道長迎風而立,道袍獵獵作響。</br> 放眼望去,峰巒疊嶂。</br> 年輕人忽然望向那片群峰,先是眉頭微皺,接著緩緩舒展,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等我。”</br> 話音一落,道士上山又下山。</br> 這一日,一道身影在西南群峰中穿梭而過,眨眼之間便無影無蹤。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