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涼如水，幾道人影奔走在月色之下，直到離那座雄城相去甚遠之后，幾人才緩緩停了下來。</br> 見四下無人，眾人就地休息，各自調養內息，這一仗雖然兇險，但都沒有受到什么嚴重內傷，約摸半柱香之后，便漸漸恢復了生氣，陳文泉肩上中了一箭，左邊衣衫染滿了鮮血，好在只是皮外傷，并無大礙，只是這會兒長途奔行，看上去有些氣弱，盤坐在地。</br> 陸錦明走到老人身邊，不無擔憂的問道：“老陳，怎么樣？”</br> 陳文泉笑道：“放心，死不了。”</br> 陸錦明望著一臉灑然的老人，心有所感，說到底，對方其實只是山莊的一個客卿，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殊為不易，很多高門大宗豢養鷹犬死士，供奉客卿，為的自然是能提升宗門實力，可那種得勢時掙著搶著上門巴結，失勢時卻袖手旁觀，甚至墻倒眾人推的事情，又何其少了，畢竟出來混江湖的，為名為利是不假，但前提是別被這座江湖淹死了，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自然是依附一棵參天大樹，如果樹倒了，換一家就是了，沒必要把身家性命搭上，像陳文泉這種甘愿陪著山莊浮沉的人，真的不多。</br> 陸錦明忽然重重嘆息一聲，經過今天晚上這一鬧，以后江湖上就算是徹底沒有歸雪山莊的名號了，想到這幾十年兢兢業業為朝廷做事，最后竟然落得這般下場，心中既有唏噓，也有不甘，但他知道，回不去了。</br> 陸元祥看見父親愁苦神情，愧疚道：“爹，對不起，都是孩兒的錯。”</br> “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種話。”陸錦明笑了笑，繼續說道：“朝廷能派出那么多人來抓捕歸雪山莊，說明宮里確實出事了，雖然你我都知道多半不是人參的問題，但朝廷那群人，既然能想出這個理由，如果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罪魁禍首，也必然會拿我們歸雪山莊開刀，說到底，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沒有退路。”</br> 他突然笑了起來，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其實還要多虧你魯莽了這一回，你應該知道，如果按為父平時的行事風格，遇到這些穿官服的人，多半是要忍氣吞聲求個風平浪靜，而一旦被關進去了，等著我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你沒錯。”</br> 陸元祥眼眶微濕，“爹。”</br> 陸錦明笑道：“其實你不知道，就在出事之前，我還在跟老陳商量，要不要去遼東跟范家商量商量，去遼東那邊挖藥，現在好了，什么也不用想了。”</br> 陸錦明語重心長道：“祥兒，以后沒了山莊，就要靠你自己了。”</br> 陸元祥重重的點了點頭，片刻后他抬頭問道：“爹，林兄弟會不會有事，咱們...”</br> 年輕人面有愧色，剛才丟下那名年輕劍客直接跑了，這會兒回想起來，有些內疚，陸錦明又何嘗不是，可此刻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說道：“林兄弟既然叫我們走，想來他有把握離開，如果我們不趁亂逃走，說不好會礙了他的手腳。”</br> 歸雪山莊主人感嘆道：“兩次得林兄弟相救，這份恩情，咱們無以為報啊。”</br> 正說話間，忽見一道修長身影朝這邊奔來，幾人定睛一看，無不大喜。</br> 陸錦明小跑兩步迎上去，來到年輕劍客身邊，問道：“林兄弟，你怎么樣？”</br> 林鹿瞧見眾人并無大礙，說道：“我沒事，我帶著那群士兵在城內兜了兩圈，這會兒還在城內四處抓人呢。”</br> 陸錦明感激道：“多虧林兄弟你及時趕到，否則今天晚上，咱們歸雪山莊就要被人一網打盡了。”</br> 林鹿一笑置之，問道：“陸莊主，你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br> 再次聽到莊主這個稱呼，陸錦明自嘲一笑，說道：“歸雪山莊肯定是回不去了，我在兩淮還有幾個朋友，我想打算先到他們那里去避避風頭。”</br> 林鹿點頭道：“如此也好，此行路遠，你們還需千萬小心。”</br> 陸錦明點了點頭，忽然之間，陸氏父子跟客卿陳文泉氣機勃發，紛紛長劍出鞘，如臨大敵。</br> 一襲紅衣在遠處飄搖。</br> 月下山野間，陡見這樣一幅詭異畫面，膽子小些的恐怕當場就得嚇個半死。</br> 慕容海棠站在一處高地上，小丫頭雀兒跟在身邊，見到年輕人，招手喊道：“林鹿，我們在這兒。”</br> 林鹿展顏一笑，緩緩走了過去。</br> 歸雪山莊眾人見狀，面面相覷，陸元祥認出女子之后，向父親以及陳文泉告知了來人的底細，兩人更是驚懼異常。</br> 慕容海棠負手站在那里，風姿綽約，看著一身黑衫的年輕人，開門見山問道：“你接下來去哪里？”</br> 林鹿一怔，撓了撓頭，“這個我還沒有想過。”</br> 慕容海棠望向遠處，神情淡淡，跟南宮石龍一戰，算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局，都不好受，好在兩人當時都沒有非要不死不休的想法，否則僅憑一個在兩人眼中劍道平平的年輕人的幾句話，怎么可能就讓兩人收手，慕容海棠轉頭問道：“你那天去城外看過了？”</br> 林鹿點了點頭。</br> “看出什么沒有？”</br> 林鹿赧顏一笑。</br> 看到年輕劍客的反應，慕容海棠臉上倒沒有什么失望之色，淡淡說道：“世上以力證道的蠻橫武夫多如牛毛，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但無論走哪條路，都避不開淬煉體魄的階段，跟你當初在十萬大山中差不多，可身體發膚，總有承受的極限，你不能指望一個人純粹依靠身體去硬抗天雷，雖然曾經也有人做到過，但畢竟太過于鳳毛麟角，而尋常武人，大多是以自身氣機撐起氣魄，雖然到了天罡地煞這個境界，談不上孰優孰劣，但在世人眼中，比起可以假借外力的三教中人，似乎總要稍遜一籌，他南宮石龍觀海悟道幾十年，顯然是不想在這一條道上走到黑，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遇上南宮石龍，千萬不要把他僅僅當成一個以力證道的俗世武人。”</br> 林鹿微微點頭，雖然他從來沒有對那位東海龍王存有輕視之心，但此戰之后，能令身旁女子如此重視，說明南宮石龍的真實實力還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回想起那日在城外見到的一道道斑駁痕跡，他突然想起一事，皺眉問道：“我在城外仔細看過，為什么城墻上會有劍痕，據我所知，南宮石龍似乎并非用劍之人。”</br> 慕容海棠沒有賣關子，直言道：“是我留下的。”</br> 林鹿微微訝異，“你？”</br> 慕容海棠反問道：“很奇怪？”</br> 不怪林鹿如此大驚小怪，因為自從他與這名女子宗師第一次見面開始，就沒有見過對方佩劍，更別說使劍。林鹿微一沉吟，心中恍然，當年女子與天元大哥一同行走江湖，后者是位列四大宗師之列的劍宗，跟在一位劍道宗師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必然受其影響，何況像身邊女子這種天賦異稟的人，領悟劍道又有何難。</br> 慕容海棠望向那片朦朧夜色，怔怔出神，片刻后收回思緒，說道：“當年你跟他在荒原相遇，是你們的緣分，而他最終選擇了你，也是你的機緣，他的劍，從來都是遇山開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講究的是那股一往無前的意氣，他曾經倒是提起過幾個人，說將來有機會在劍道登頂，你那位大師兄也在列，其余的有一名姓宗的劍客，如今跟隨在那位護國公身邊，以及一名來自草原的劍客。”</br> 女子忽然笑容古怪，說道：“還有你那位小美人兒的爹，西湖劍閣閣主霍敬南，雖然機會不大，但總比沒有的好。”</br> 聞言，林鹿赧顏一笑。</br> 慕容海棠不再繼續取笑，說道：“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溫養劍意，如果你能做到劍不出鞘而意顯，那就說明你的劍馬馬虎虎可以稱得上一個道字了。”</br> 馬馬虎虎？</br> 林鹿嘴角一陣抽搐。</br> 慕容海棠瞥見年輕人古怪神情，譏諷笑道：“怎么，對我的話有意見？”</br> 林鹿笑道：“沒有，絕對沒有。”</br> 慕容海棠十八歲時，一只腳便已經跨過天罡境的門檻，如今更是妥妥的天罡境，如果陳天元復生耍一套劍法，在兩人各自眼中，絕對會是不一樣的東西，這就是境界跟見識的巨大差距使然，女子雖不用劍，但到了她這個境界，飛花摘葉皆可為劍。</br> 林鹿問道：“就這些人？我師伯呢？”</br> 慕容海棠淡淡道：“你覺得到了你師伯這個境界，這些東西還重要嗎？”</br> 聞言，林鹿心中舒暢，問道：“這么說，我師伯很厲害？”</br> 慕容海棠哭笑不得，“你師伯厲不厲害，你不知道？”</br> 林鹿笑意盎然，他當然知道師伯很厲害。</br> 慕容海棠卻陷入了沉思，后來得知陳天元只走到了大劍山，倘若他翻過了大劍山，最終上了蜀山，結果又會如何？</br> 林鹿見女子出神，問道：“怎么了？”</br> 慕容海棠收斂心神，坦然道：“他生前一直很推崇你們蜀山劍法，說是最有生氣，我在想倘若他當年真的上了蜀山，如果應戰的是玄青道長，不知道結果會如何。”</br> 女子突然轉頭望著年輕人，打趣道：“我怎么沒見你的劍法有什么生氣啊？簡直是寡淡如水。”</br> 林鹿皮笑肉不笑，技不如人，就算對方此刻說自己的劍法像坨狗屎，他也只能忍了，他還沒傻到要與對方當場較量較量的地步。</br> 林鹿問道：“你接下來要去哪里？”</br> 慕容海棠直言道：“大劍山。”</br> 林鹿一怔，“大劍山？”</br> 慕容海棠默然。</br> 林鹿若有所思，隨即了然，當年陳天元由南向北，再折轉南下，最終只走到了大劍山，想來是要替對方完成遺愿，他忽然眉頭一皺，問道：“難不成你還要去蜀山？”</br> 慕容海棠漫不經心說道：“看心情。”</br> 她見對方臉色惆悵，笑道：“放心吧，就算要去，也不是去向你那位師伯問劍的。”</br> 慕容海棠忽然轉頭望向遠處，笑意玩味，調侃道：“你的小美人兒來了。”</br> 林鹿抬頭望去，看到一襲白衣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驚喜不已。</br> 慕容海棠望著無論是相貌還是氣質都足以讓其他女子汗顏的西湖少閣主，最后卻是嘆息了一聲，說道：“可惜了。”</br> 林鹿一頭霧水。</br> “平平無奇。”女子說道。</br> 林鹿盯著迎面走來的白衣女子看了看，瞬間恍然，哭笑不得。</br> 慕容海棠收回視線，一邊走下高坡，一邊說道：“不打攪你們了，等你什么時候回蜀山，我就什么時候去蜀山看看。”</br> 雀兒回頭笑道：“林鹿，你要快點回來哦。”</br> 林鹿莞爾一笑。</br> 霍冰來到年輕人身邊，望著那襲紅衣背影，先入為主的緣故，皺眉問道：“她剛才盯著我在說什么壞話？”</br> 林鹿從容道：“你誤會了，她說你堂堂西湖少閣主，果然與眾不同。”</br> 霍冰半信半疑的看著年輕人。</br> 林鹿微微一笑，岔開話題，問道：“你怎么又回來了？”</br> 霍冰道：“我帶著你大師兄跟韓師兄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陳道長，也就是你的四師兄，所以我就把兩位師兄交給他了，然后就趕過來了。”</br> 林鹿微微點頭，月色下，他隱隱瞧見女子眉間有一絲風霜之色，想來對方是匆忙趕來，心下大為感動。</br> 霍冰瞥見年輕劍客神色，笑道：“發什么呆？燭龍劍還在你手上，我是為了劍回來的。”</br> 她一邊說一邊將青螭劍遞給對方，林鹿搖了搖頭，說道：“你拿著吧，我有燭龍劍就夠了。”</br> 這一次，女子倒是沒有拒絕，大大方方將劍收下。</br> 兩人并肩而立。</br> 霍冰問道：“接下來你想去哪兒？”</br> 林鹿望著朦朧夜空，說道：“臨下山時，師伯說過，蜀山的劍不在山上，在山下，何況圣人也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敢不敢跟我走他個一萬里？”</br> 女子淡淡一笑，“誰怕誰？”</br> 曾經在蜀山劍閣中遍覽秘籍的年輕劍客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視線微微下移，突然覺得慕容海棠說得很有道理，這位冰美人真的是平靜如水啊。他突然伸了個懶腰，不知哪來的勇氣，在放下手的那一刻，手臂懸在女子肩后，只不過當他感受到對方的磅礴殺氣之后，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放了下去。</br> 霍冰瞥了一眼身邊這個有色心沒色膽的家伙，嘴角微揚，敢亂來，本姑娘削不死你。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