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南宮父子,眼下除了林鹿,屋內剩下的都是自家人。李東山沉默站在一旁,雖然已經知道方才女子是在開玩笑,故意氣走南宮父子,但女子的做法仍然讓年輕人心生不滿,即便他養氣功夫再怎么深厚,心中也對蜀山年輕劍客生出了一些芥蒂。</br> 林鹿對劍閣俊彥的淡漠臉色視而不見,轉頭望向霍敬南,開口道:“閣主,我已經想好了,今日前來就是想告訴你,那劍我不想借了。”</br> 霍敬南一怔,微微訝異,“你不想借了?”</br> 林鹿點了點頭。</br> 屋內其余幾人聞言,皆是露出一絲疑慮,霍冰望著林鹿,恍然大悟,問道:“原來你來劍閣是要借劍?”</br> 林鹿沉默不語。</br> 李東山跟徐文長相視一眼,眼中帶著幾分譏諷之意。</br> 霍敬南嘴唇微動,剛要開口,卻是望向了兩個劍閣弟子,說道:“東山,文長,你倆去送送南宮父子。”</br> “閣主,他們已經走了。”</br> 霍敬南微微皺眉。</br> 兩人只好退下。</br> 待兩人離開之后,劍閣閣主問道:“那你體內的那絲寒氣怎么辦?”</br> 林鹿灑然一笑,說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大礙,是師伯他老人家多慮了,”</br> 霍敬南面色慨然,這顯然就年輕人在逞能嘴硬,但這份豁達氣度還是讓人刮目相看,其實劍閣主人也一直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將燭龍劍借出,雖說蜀山乃千年大宗,無論名聲還是實力都讓人欽佩信服,可將燭龍劍借出劍閣委實不是一件小事,現在既然對方已經提出來不想借劍,自己也順便借坡下驢,不再去多想,說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再去考慮了,只希望玄青道長不要責怪啊。”</br> “閣主放心,我自會跟師伯解釋。”林鹿平靜道,“在府上叨擾多日,實在過意不去,晚輩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辭。”</br> 霍敬南微微點頭,捋須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強留小林道長了,將來有機會,隨時來西湖作客。”</br>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大女兒,吩咐道:“冰兒,你替我送一下林兄弟。”</br> 霍冰點了點頭,兩人轉身走出劍閣,霍渺渺執意要送一程年輕劍客,也跟了上來。</br> 春風和煦,霍冰靜默不語,方才乍一聽到林鹿來劍閣是為了借劍一事,聯想到數日來對方與自己那個心思單純的妹妹整日待在一起,心中便有些疑慮甚至不屑,其實這由不得女子心中生出一些陰暗想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事情比比皆是,可當女子冷靜下來之后,才發覺自己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倘若對方真的是為了借劍而來,對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為何不提?何況對方剛才主動提出不再借劍,那么一切揣測都沒了意義,女子瞥了一眼走在身旁的年輕人,心中愈發愧疚,開口問道:“喂,你為什么要借劍?還有,剛才爹說你體內的寒氣是什么意思?”</br> 林鹿目視前方,沒有直言回答,而是反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一個為了借劍不擇手段的卑鄙小人?”</br> 霍冰一怔,隨即定定說道:“沒有。”</br> 年輕人笑而不語。</br> 霍渺渺不悅道:“姐,你說什么呢,林鹿怎么會是那種人。”</br> 霍冰瞪眼道:“我什么時候說了?”</br> 少女爭鋒相對道:“你想了就是說了。”</br> “我...”</br> 女子重重嘆了一口氣,開始對身邊的這個家伙有些佩服,短短幾天就讓自己的親妹妹胳膊往外拐了。</br> “你還沒說你為什么借劍呢?”霍冰猶自問道。</br> 林鹿看了一眼女子,反問道:“你還記得在客棧時,為什么我的血能解毒嗎?”</br> 霍冰一臉好奇。</br> “因為我體內摻雜了一絲寒氣...”</br> 林鹿緩緩道出始末,只是將體內為何會有寒氣一事換了個說法,女子一臉的驚訝。</br> 林鹿忽然淡淡笑道:“現在是不是對我刮目相看,我這滿腔熱血可都是寶貝。”</br> 霍冰撇了撇嘴,白了一眼對方,接著又開始沉默起來。</br> 霍渺渺憂心問道:“林鹿,你真的沒事嗎?”</br> 林鹿笑容溫醇,“當然沒事了,我這不好好的嗎。”</br> 然而年輕人越是一臉的風輕云淡,兩名女子就越覺得對方是在嘴硬。</br> 林鹿負劍而行,他自然沒有必要將所有的事情一股腦抖出,自從進入枯劍山利用劍氣化解寒氣之后,青年劍客確實不再受到寒毒反復發作的折磨,且因禍得福變得百毒不侵,只是唯一付出的代價便是永遠也無法修行天罡境一途,這點玄青子在當初就已經明言,好在林鹿雖然身在蜀山,卻并不像那些刻板的三教之人,非天罡境不走,因為他要的只是殺人術。</br> 一路緩行,再遠的路也有盡頭,臨州城外,兩名女子望著對方漸漸遠去的背影,姐姐神色復雜,妹妹則是小臉苦澀。霍冰瞥見少女神情,調侃道:“臭丫頭,你現在居然為了外人敢跟我頂嘴,要造反是不是?”</br> 霍渺渺臉頰一紅,接著居然膽大包天的瞪了女子一眼,冷哼一聲之后,獨自返身回城,把西湖少閣主氣得不行。</br> 次日,西湖長堤某處,霍冰臨湖而望,女子作為將來要接手整座劍閣的人物,可以說從一出世雙肩便擔著重任,然而女子心里很清楚,如今有父親支撐著整座劍閣,可他終有老去的那一天,到時僅憑自己的實力,又如何能夠穩住大局,雖然現在劍閣里那些隱藏在幕后的老人都很忠心,可是他們到底是對霍家忠心,還是對劍閣忠心?女子不得不在心里打個大大的問號。加上自己那幾個現在看起來表面關系融洽的師兄弟,雖說自己是少閣主,但女子并不是那些天真的少女,對幾人的心思多少還是有些了解,西湖劍閣由霍家傳承數百年,到了自己這一代怎么可能改名換姓。霍冰轉頭望了一眼通往北方的那條長長大道,思緒復雜,片刻后轉身向劍閣走去。</br> 霍敬南負手站在檐下,見女兒走來,展顏一笑,問道:“冰兒,聽說你這次出門連渺渺那丫頭都帶上了?”</br> 女子先是一怔,隨即默然點頭。</br> 霍敬南神色淡然,緩緩道:“啞仆是爹專門安排在渺渺身邊的人,你以為他當真放心讓你帶著你妹妹出去嗎?”</br> 中年劍客指了指性子孤冷的女兒,嘆道:“你啊你,這次若不是姓林的小子,你們姐妹倆若是出了事,將來我怎么下去見你們的娘,唉。”</br> 霍冰愧疚道:“爹,女兒知錯了。”</br> 她忽然抬頭望著父親:“爹,這么說你什么都知道了?”</br> 霍敬南望著碧湖,感嘆道:“其實爹剛一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雖說你們倆多少有被他殃及池魚的成分,可人家終究于你有救命之恩,對劍閣也算有恩,我之所以遲遲不愿借劍,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主動提出來,不過讓爹意外的是,這小子居然從頭到尾都不曾提一句,嘿嘿,有點意思。”</br> 霍冰心神一動,“爹...”</br> “你今天來是不是就是想告訴爹這件事?”霍敬南看著外表孤冷、卻并非真的鐵石心腸的女兒,自問自答道,“其實爹也在看你會怎么辦,看你會不會來找我,如果你當真不來,爹也不會怪你,但爹心里會有些失望,而且就算你娘泉下有知,也會不高興的。”</br> 霍冰微微赧顏,他忽然抬頭道:“爹,你的意思是,愿意借劍給他?”</br> 霍敬南灑然一笑,“燭龍劍對劍閣確實很重要,不過比起我霍敬南的女兒,也就沒那么重要了,違背祖訓就違背祖訓吧,反正那些老家伙也沒法上來找我喝茶聊天。”</br> 父女倆相視一笑。</br> 劍閣禁地,中年劍客張岱青正在塔中閉目養神,忽然雙眼一睜,身形一閃掠出塔樓,他體內氣機翻涌,隨時都能遞出一劍,可當他感受到那抹強橫且熟悉的氣息時,立刻偃旗息鼓,只是望著波濤洶涌的湖面。</br> 湖中波浪翻滾,劍氣縈繞,塔樓內供奉的百余柄長劍皆是顫鳴不止。</br> 這一日,名劍燭龍破水而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