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年輕劍客好似身輕如燕，兩個起落便落到了岸上。</br> 站在岸邊，林鹿回頭張望，約摸是怕被劍閣遷怒，老人已經搖著漁船離開，輕快的小舟在湖面拉起一條長長的水線，好似一把柄利劍將水面破開。</br> 島嶼甚大，數條小徑縱橫延伸，林鹿沿著小徑緩緩行走，直往那座塔樓而去，讓年輕人感到疑慮的是，一路上并未見到劍閣中人，行了一陣，見石徑旁邊立著一塊石碑，高三丈不止，只不過上面寫的字讓年輕劍客感到十分詫異，禁地。林鹿一臉茫然，尋思怎么走到人家的禁地來了。</br> 林鹿被兩個大字吸引住了目光，走到碑前仔細觀摩，發現兩個字似乎并非用利劍刻出，更像是被人用凌厲劍氣所刻，而且隱隱感覺到一絲劍意蘊藏其中，不禁神色慨然，可以想見，當時留下此等手筆的前輩，無論是心境還是劍道造詣，想必都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然而相比起兩個大字而言，齊腰處的那道劍痕更加醒目，斜斜劃下，正好將兩個字生生分開，林鹿伸手摸了摸那道深刻劍痕，卻沒有感覺到有何異樣，比起每一筆仿佛都有劍意流淌的兩個字，似乎又顯得十分平常了。</br> 除此之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林鹿細看之下，發現上面所記載的是關于西湖劍閣數百年的歷史，大多都是輝煌往事。其實少有人知的是，如今在江湖上舉足輕重的西湖劍閣，曾經也有過兩次跌入谷底的時候，一次是在第十三代閣主在位之時，當時諸國紛爭百年，劍閣弟子悉數出山，為南唐刺殺各國重要軍政人物，功立了不少，但劍閣弟子也死了不少，導致青黃不接，后繼無力，另外一次則是在一個甲子之前圍剿魔宗之時，也就是當今劍閣閣主霍敬南師祖在世的時候，同樣損失慘重，數位一品高手隕落，導致劍閣元氣大傷，若不是憑借劍閣深厚底蘊，如今的西湖劍閣萬難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更別說成為當今三大劍派之一。</br> 林鹿收回視線，猶豫要不要繼續走向那座高塔，忽覺一道風聲在耳畔響起，他身形一閃，避過來人。</br> 一個頭戴綸巾的中年劍客負手站在石碑前，神情淡漠問道：“閣下是誰？為何上島？”</br> 林鹿望了那人一眼，見對方臉色冷漠，氣勢內斂看不出深淺，不敢造次，抱拳恭敬道：“在下乃蜀山劍派弟子林鹿，奉掌門之命前來劍閣送信。”</br> 中年劍客眉間猶寒，淡漠道：“既然是送信，為何闖入我劍閣禁地？”</br> 林鹿心頭一凜，原來此處真是禁地，解釋道：“晚輩方才實在不知此島是劍閣的禁地，多有冒犯，還望見諒。”</br> 中年劍客名叫張岱青，性子疏離冷淡，負責在此守塔，從上島的第一天算起，至今已有九年時間。西湖劍閣有規定，凡是劍閣門人，到了一定年齡，就要到此島守塔，既是作為劍閣弟子的義務，也是為了砥礪劍道，至于守塔時間長短，因人而異，少則五六年，多則十來年，甚至二三十年也說不定，據說曾經有一名劍閣弟子，自從上島以后，就再也沒有出去過。可并不是說守塔時間越長，增益就越顯著，一切都要看機緣。張岱青冷哼一聲，伸手捋了捋顎下那一縷稀疏的青須，譏諷道：“不知此處是禁地，難道連禁地二字也不認得嗎？”</br> 林鹿自知理虧，可瞥見對方面容冷淡，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暗道剛才我還沒進去呢，你就冒出來了，現在就算你請我進去我也不進。</br> 張岱青見對方沉默不語，凝眉問道：“怎么不回答？”</br> 林鹿趕緊換了一副面孔，笑嘻嘻道：“認得認得，多有打擾，我這就走。”</br> 見對方嘻嘻哈哈如市井青皮，中年劍客便有些不喜，淡漠道：“不送。”</br> 林鹿偷偷吐了吐舌頭，可剛走出兩步便停了下來，轉身笑問道：“前輩，不知這劍閣到底怎么去？”</br> 張岱青不愿跟一個后輩過多口舌，語氣平淡，“上岸之后，沿堤往東走兩里路就是。”</br> “多謝多謝。”林鹿拱手道。</br> 回到岸邊后，望著茫茫湖水，林鹿這才回過神來，此島既然是西湖劍閣的禁地，自然無人敢來，先前乘坐老人的小舟能近到十數丈的位置，已經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行為，此島離岸有數百丈的距離，若沒有乘風御劍的本事，僅憑年輕人如今的武道造詣，如何過得去？</br> 林鹿嘆了一口氣，剛才已經自報家門，總不能再舔著臉回去找對方幫忙吧，那樣蜀山的臉豈不是都被自己丟光了。</br> 說什么來什么，正當林鹿苦思之際，張岱青不知何時出現在岸邊，望著碧波湖水，神情淡然，他瞥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年輕人，嘴角微微翹起，明擺著是要看對方的笑話。</br> 林鹿臉色大窘，躊躇半晌，還是厚著臉皮走了過去，態度十分誠懇的說道：“前輩，請問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上岸？”</br> 張岱青心情舒暢，隨口道：“當然是飛過去了。”</br> 林鹿神色尷尬道：“晚輩境界低微，還沒到乘風御劍的地步，還望前輩告知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小船什么的。”</br> 張岱青負手站在那里，并不不答，卻是問道：“你是秦王韓陳哪位道長的弟子？”</br> 林鹿應道：“都不是，你說的是我四位師兄，家師姓俞。”</br> 張岱青微微皺眉，凝神細想了一陣，卻始終沒有想起蜀山有一位姓俞的真人，不禁有些疑惑。</br> 林鹿察言觀色，解釋道：“家師早年離開蜀山，如今已經過世，因此江湖上少有人知。”</br> 張岱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br> 林鹿見對方面色漸和，繼續問道：“還望前輩告知在下，怎么上岸。”</br> 不料中年劍客突然冷冷一笑，微諷道：“如今的蜀山弟子都如此不濟事嗎？連這小小一座湖泊都過不了？”</br> 林鹿聞言眉頭大皺，原本心中對中年劍客的態度就一直在忍耐，此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對方冷言嘲諷，就算泥菩薩也有了火氣，硬聲道：“前輩，你這是什么話，你不愿說就是了，何必侮辱我蜀山。”</br> 張岱青不置可否。</br> 林鹿冷哼一聲，雙手環胸望著湖面，針鋒相對道：“若是我幾位師兄站在這里，不知你還敢不敢這樣說。”</br> 面對年輕人的言語挑釁，張岱青卻絲毫不怒，淡然道：“若是你幾位師兄在的話，我當然不會了，不過此刻是小道長你在此地，那就另當別論。”</br> 林鹿冷笑一聲，譏諷道：“前輩倒真會做人。”</br> 張岱青不怒反笑，說道：“那又如何，你若也想得到同樣的尊重，那就拿出值得讓我尊重的東西來。”</br> 林鹿心中氣極，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雖然難聽，卻道出了一個事實，江湖上以實力為尊，雖說這樣的道理有些過于偏激，但在崇尚武力的江湖人心中，這就是永恒的真理，誰的拳頭硬，誰就是大爺，誰沒有本事，那就活該被人踩，要怪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br> 林鹿自嘲一笑，不再跟對方計較，轉身走到一塊巨石邊，臨湖而坐。</br> 張岱青看了看頃刻間便恢復淡然之色的蜀山年輕人，嘴角露出一抹莫名笑意。</br> 沉默無言的等待中，湖中有一艘小舟迎面駛來。</br> 張岱青望見那艘小舟，無奈一笑，轉身走入島中。</br> 林鹿眉頭一凜，伸長脖子猛瞧，正在尋思是哪個倒霉家伙又闖了進來，卻突然聽到對方的聲音遠遠傳來。</br> “林鹿，是你嗎？”</br> 林鹿聞言一驚，起身跑到岸邊，凝神細看，只見舟中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愈發迷茫。</br> 不多時小船靠岸，少女跳下船走到林鹿身前，眨巴著明眸大眼，笑容滿面，如三月的春風讓人陶醉。</br> 林鹿一臉錯愕，“你是...霍渺渺？”</br> 少女盈盈一笑，點了點頭。</br> 來人正是西湖劍閣的二小姐霍渺渺，此刻換了女裝，眉目清純，氣態嫣然，如出水芙蓉，只是由于身段還未完全長開，帶著幾分青澀，胸前也并沒有那種讓人欲罷不能的萬千風景。</br> 林鹿好奇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br> 霍渺渺笑道：“剛才劍閣里有人稟告，看到有人往這島上來，先前聽你說過要來西湖游玩，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到還真是你。”</br> 林鹿笑了笑，感到無比慶幸，他忽然喊道：“快走，別被那家伙看見，說不得待會兒把你船給扣下。”</br> 說著下意識拉起對方就往船上跑。</br> 霍渺渺跟著走了兩步，隨即停住，輕輕掙開小手，說道：“你怕什么，這是我家的地方，誰還敢扣我的船。”</br> 林鹿一怔，一時沒回過神來，“你家？”</br> 霍渺渺點了點頭。</br> 林鹿上下打量起少女，半晌后一拍腦門，恍然大悟，“你是劍閣的人？”</br> 霍渺渺說道：“本來在客棧就想告訴你的，可是姐姐不讓。”</br> 林鹿自嘲笑道：“我也真是笨，你們姐妹倆既然姓霍，而且每年都要在西湖住上一段時間，如今你又大模大樣出現在這劍閣禁地，我早就該想到的，唉，真是笨。”</br> 看著對方苦惱的樣子，霍渺渺掩嘴輕笑，說道：“剛才那人是張叔叔，專門在此守塔，他這人說話是難聽了點，不過人其實很好的。”</br> 林鹿干笑兩聲，不敢茍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