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在晨光初露時再次出發,林鹿也趁眾人不注意回到小屋,見林雪薇還在睡夢中,便安靜坐在一旁,不去打攪對方,昨夜的經歷,對一個不知江湖險惡的女子而言,屬實是有些恐怖。</br> 江水拍打著船舷,江水嘩嘩流淌,林雪薇眉頭微動,揉了揉惺忪睡眼,見救命恩人在側,趕緊坐直身子,將額前幾絲散亂的發絲挽在耳后,微微赧顏,開口道:“公子,你進來了怎么不叫醒我?”</br> 林鹿盤坐在一邊,閉目養神,說道:“我看你心神勞累,多休息一會兒,精氣神恢復得快一些。”</br> 林雪薇神色漸漸平靜,兩人雖是第一次相遇,此刻獨處一室,但心里卻十分踏實,不僅僅是因為對方將自己從虎口中救出,還有一絲發自心底的莫名心安。昨夜四周漆黑,加上心神緊張,慌亂中女子沒來得及仔細看看身前的這個年輕人,此刻她視線微抬,對方雖不是那種驚艷世人的俊俏容貌,但眉眼清澈,氣質平和,其間甚至透著幾分讀書人的儒雅之意,給人干凈清爽的感覺,關鍵是十分耐看,其實像這樣的少年郎,貌似也不多見了。</br> 林鹿忽然睜開雙眼,見對方盯著自己,問道:“有什么事嗎?”</br> 林雪薇臉色一紅,低下頭去,問道:“小女子林雪薇,不知公子尊姓大名?”</br> 林鹿說道:“林鹿。”</br> “原來是林公子。”林雪薇微微頷首施了一禮,“雪薇多謝公子的救命之恩。”</br> “哪談得上什么救命之恩,那宋時雨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不會加害于你。”林鹿淡淡道。</br> 林雪薇沉默不言,昨夜若是被那畜生得逞,自己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嗎?說不得恐怕早就已經跳進這滾滾大江之中了。</br> 林雪薇忽然心神一動,臉上帶著一絲好奇之色,問道:“林公子,昨夜你怎么知道宋時雨想要?”</br> 話未說完,臉又紅了。</br> 林鹿平靜說道:“昨夜我聽見樓船上有茶壺打碎的聲音,于是就過去看看,正好聽見宋時雨的那番話。”</br> 林雪薇低頭回想,想起昨晚自己確實在慌亂中打碎了一個茶壺,如此說來,對方并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般,是個專趴墻角的‘采花賊’。</br> 林鹿看了一眼女子,問道:“昨天晚上,那樓船上是你在撫琴?”</br> 林雪薇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說道:“正是小女子。”</br> 林鹿點了點頭,笑道:“琴聲很好聽。”</br> 林雪薇心中愈發舒暢,溫言道:“如果林公子還想聽,等到了江都,雪薇可以再為公子撫一曲。”</br> 她頓了一頓,聲音細若蚊嚶,補充道:“只為公子一人撫。”</br> 說完便低下頭去。</br> 林鹿沒有留意對方的反應,只是淡淡說道:“林姑娘的好意心領了,在下還有要事在身,恐怕無福消受姑娘的琴音。”</br> 聞言,林雪薇詫異問道:“公子不去江都?”</br> 林鹿剛要答話,卻眉頭一皺,暗道糟糕,倘若不把對方送到江都去,自己下船之后,對方定然會被船夫們發現,這可如何是好?</br> 他自嘲一笑,也罷,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應道:“好吧,就陪你去趟江都。”</br> 見對方改變主意,林雪薇頓時松了一口氣,高興道:“如此就最好了,到時讓雪薇親自為公子撫上一曲,也好讓小女子略盡地主之誼,答謝公子的大恩大德。”</br> 林鹿一笑置之。</br> 林雪薇心情大好,與昨夜不知無措、任人宰割的女子判若兩人,笑問道:“公子,不知你要到哪兒去?”</br> 林鹿應道:“西湖。”</br> 林雪薇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欲要開口再問,卻見對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于是趕緊閉嘴不言。</br> 只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傳來了老葛的聲音,“林公子,待會兒就到猿愁峽了,水有些急,可能會有些顛簸,你小心點。”</br> “嗯,知道了。”林鹿應了一聲。</br> 林雪薇屏住呼吸,待老人離去之后,才拍了拍胸脯長舒一口氣。按林鹿的意思,之所以不敢讓船員們知道女子躲在船上,其實也是為了大家好,試想,若是事后走漏了消息讓宋時雨知曉,那么這一船的人以后必定會受到牽連。</br> 行了一陣,船體明顯顛簸了起來,猿愁峽是整個臨滄江河道最復雜危險的水域,河道狹窄,水勢較急,一個不慎就有翻船的危險,好在老天爺保佑,大概半柱香之后,船只漸漸恢復了平穩。</br> 走過猿愁峽,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之后便是一路坦途,直達江都。</br> “你別出聲,我出去看看。”林鹿說道。</br> 林雪薇點了點頭,等到年輕人出了房間之后,果真不敢亂動,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br> 林鹿一個縱身再次來到船頂,江面上船只漸漸多了起來,兩岸也不時出現幾戶山野人家,林鹿心神一晃,忽然想起了在十萬大山中的歲月,大山里雖然沒有什么人氣,卻是年輕人心中最溫暖的歲月之一。</br> 快到傍晚時分,船只終于進了江都城,林鹿舉目四望,只見兩岸商鋪林立,客棧酒樓更是不計其數,在少年的印象中,蜀中的那座芙蓉城就已經算繁華無雙了,沒想到江都之繁華,有過之而無不及。</br> 葛洪仰頭喊道:“林公子,到了。”</br> 林鹿笑著應道:“好,知道了,葛大叔,這一路多謝了。”</br> 葛洪擺了擺手,“謝什么謝,若不是公子,這一趟回來大伙挨罵不說,還得被扣工錢,大伙要謝你才是。”</br> 林鹿笑而不語。</br> 正當年輕人即將跳下船頂時,他扭頭一望,見到了那艘高大樓船,幾個年輕男女站在船頭,指指點點,大有指點江山之意。</br> 宋時雨身在其中,臉上愁云慘淡,昨夜的變故令他興致全無,若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整個家族都會遭到拖累。今早被人發現時,只說是喝多了,可傻子都看得出來到底是怎么回事,畢竟船上少了一個大活人,紙如何包得住火。只不過在宋時雨的威逼利誘之下,幾人答應不亂嚼舌根,否則,他宋公子要讓幾人吃不了兜著走。</br> 可即便如此,得罪了林家大小姐,哪是輕而易舉就能敷衍過去的,想了整整一天,這位素來腦子活計謀多的宋公子也沒有想到一個好辦法,唯一稍微有些可行性的便是負荊請罪,可即便對方再傻再天真,自己的花言巧語還有用嗎?</br> 林鹿回到小屋,正聲提醒道:“到江都了,你小心些,姓宋的就在咱們旁邊。”</br> “啊?!”林雪薇驚聲道,“他怎么就在我們旁邊?”</br> 林鹿搖了搖頭,說道:“這么寬的地方,又不是你家的,人家想靠在哪兒就靠在哪兒。”</br> 不料林家大小姐趴在小窗口望了望,很認真地說道:“這就是我家的。”</br> 林鹿一愣,詫異問道:“這片水域是你家的?”</br> 林雪薇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天真很無邪,點了點頭,“還有前面的也是。”</br> 林鹿哭笑不得,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沒想到竟然這么有錢,連江都城里的河道都能占據一段,這他娘的家里是有多闊啊,怪不得姓宋的千方百計也要把女子占為己有,要是有一個這么有錢的老丈人,在這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世道,還有什么事情辦不了。</br> 估計是到了自家地盤的緣故,一向性子恬靜的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平之意,憤憤道:“林公子,我就這么出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樣?”</br> 林鹿也不攔著對方,只是淡淡提醒道:“在你家的地盤,他當然不敢把你怎么樣,可你若是真的就這么出去,那這一船人可就要遭殃了。”</br> “我可以讓爹把他們請到我家鋪子里做事。”女子說道。</br> 林鹿看了一眼對方,笑道:“看來你還不算什么事情都不懂,不過就算你能庇護得了他們一時,可你能時時刻刻都保護他們嗎?”</br> 女子無言以對,臉色再次黯淡了下去。</br> “老老實實待著吧,等姓宋的離開后就帶你下去。”說罷,林鹿再次走出小屋。</br> 樓穿上的一眾眾男女紛紛走下船,宋時雨故作鎮靜的走在最后,一行人緩緩消失在人群中。</br> 一群碼頭伙計紛紛登上貨船,陸陸續續將貨物搬到岸上,來來往往,十分嘈雜。</br> 林鹿轉身回到屋內,趁著眾人忙碌無暇顧及之時,拉著女子便縱身一躍,直接跳到了岸上,然后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br> “林公子,林公子。”正在指揮的葛洪見對方忽然跳船,一臉的迷惑,自言自語道,“怎么走得這么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