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至,寒意刺骨。</br> 江南某青山小城,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由于四面環山,風吹不進,白霧久聚不散,有時整日都是霧氣縈繞,仿佛世外之地,只有等到艷陽天,籠罩在小城上空的白霧才會消散的快一些,但即便如此,那片天空看上去也不如春秋時節來得清爽干凈。</br> 今日不巧,霧濃路滑,看不清兩丈以外的地方。</br> 街上只有幾個稀稀落落的行人,形色匆匆,這般冷的鬼天氣,若是沒有火燒眉毛的大事,鬼才懶得出門。</br> 幾家鋪面早早開了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皆是如此,可生意顯然算不上好,好一陣都不見有人上門,幾個相鄰鋪面的老板娘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各自坐在鋪門前,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幾個婦道人家,東家長李家短的閑扯,沒有人會懷疑,若是沒有人去打擾,她們可以從日出扯到日落。</br> 街上響起一陣車輪碾壓之聲,吱呀吱呀,聽上去仿佛隨時都會散架一般,再聽那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軟綿無力,只不過在如此寂靜的街道上,仍然顯得格外清晰。</br>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此人姓趙,乃東城一家刀劍鋪子的老掌柜,此番前來便是為了進補一批刀劍。趙掌柜身旁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是老人領的一個后生,按老人的意思,再過兩年便退下去,一切交給年輕人打點,于是這次帶著一同出來長長見識,最主要的是與那位老人混個臉熟,不至于對方以后將刀劍賣給別家。</br> 趙掌柜一輩子跟刀劍打交道,摸過的看過的刀劍,成千上萬,經驗極其豐富,幾乎能一眼辨認出刀劍優劣。在世人看來,那些所謂的寶劍,只要長劍出鞘,必定是虹光大作,削鐵如泥,可這種連傻子都分得出好壞的東西,便體現不出一個人辨認刀劍的水平了。況且,世上哪有那么多削鐵如泥的寶刀寶劍,又不是街邊的大白菜,所以有些兵器需要用心去看,用心去感受。</br> 馬車停在了一道略顯破落的土墻外面,趙掌柜下了車,年輕人跟著跳下,打眼一望,便有些傻眼,開口問道:“掌柜的,咱們家的貨就是從這收的?”</br> 趙掌柜瞥了一眼年輕人,自然聽出了對方言語中的那抹不屑之意,說道:“怎么?看不上眼?”</br> 年輕人笑了笑,“倒不是看不上,可這地未免太寒酸了點,真有好東西?”</br> 老人淡淡道:“咱店里的那幾把刀劍你又不是沒見過,是不是好東西,難道你心里沒點數。”說著便抬步走了進去。</br> 年輕人笑了笑,店里有幾把刀劍,無論是從韌性還是鋒利程度,確實要比其他劍的質地略勝一籌,這點他不否認,可他仍然不太相信那樣的刀劍是從這里出來的。</br> 兩人走進院子,正好看到棚子下面有一老一小,正是童山跟李二冬。</br> 爐火正旺,饒是寒冬天氣,二人也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夏衫,汗如雨下。</br> 大錘小錘交叉起落,叮叮咚咚,給這個寂靜的小城增添了不少生氣。</br> 童山坐在一根小板凳上,揮動著小錘,每一錘都落得恰到好處。</br> 李二冬則猛揮大錘,每一錘都似有千斤之力,砸在那塊劍胚上,偶爾會迸濺起點點火花。</br> 一把好的刀劍需要這樣反反復復的捶打上千次,才能將其中的雜質盡出,直至累鍛而斤兩不減才合格,此即所謂百煉成鋼,無論是硬度還是強度都能得到完美體現。</br> 然而這還不是最終結果,古書記載,凡鑄金之狀,黑濁之氣竭,黃白次之,黃白之氣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氣竭,青氣次之,然后可鑄也。意思是需要由爐中的黑色煙氣直至變成青色之氣,待焰色純凈方為最佳,此即達到爐火純青之境界。</br> 趙掌柜跟年輕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二人反復敲打那塊頑鐵,直至大功告成,才緩緩松了口氣。</br> 童山取過腳邊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然后一口噴在劍身上,只聽‘嘶’一聲響起,然后拿濕布裹著劍柄,將劍放進那口裝滿山泉的石缸中,待長劍慢慢冷卻。</br> 童山擦了擦額頭的漢,這才歉意道:“趙掌柜,怠慢了,剛才實在是不能分心。”</br> 趙掌柜笑容滿面道:“知道知道,若不是有你童老哥這般用心鑄劍的人,這些好劍又上哪去找。”</br>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少年,接著道:“二冬兄弟,你可是拜了一位好師父啊,以后必定前途無量。”</br> 師徒倆一笑置之,不往心里去。</br> 之前有兩個同齡人同李二冬一起跟老人學藝,可兩人因為吃不了苦或者說看不到前途,已經先后離開,原本三個人的活都落到李二冬一人身上,這一年跟著老人學習鑄劍術,由于常在爐邊烤,每日揮動百斤大錘成百上千次,身上那一層軟綿綿的肥肉早已不見蹤影,如今雖然不是肌肉虬結的身材,但依舊能看出壯實無比。</br> 童山一邊擦手,一邊說道:“二冬,去把趙掌柜的東西拿出來。”</br> 李二冬應了一聲,轉身走進那間低矮的房屋,不多時便取了一個包裹出來。</br> 年輕人將包裹交到趙掌柜手上,后者滿心歡喜,可當老人掀開裹布一看之后,不禁皺起了眉頭,問道:“童老哥,不是說好三柄的么,怎么只有兩柄?”</br> 童山坐進那張躺椅中,端起一壺熱茶,對著壺嘴便飲上一口,說道:“你先別急,先看看東西再說。”</br> 趙掌柜想了想,帶著幾分忐忑跟期待拿出其中一把劍,劍鞘談不上精致,甚至顯得有些粗糙,可當他‘噌’一聲抽出半截劍身時,劍光雖不甚青亮,卻帶著一抹淡淡的寒韻,老人雙眼瞬間明亮了幾分,那份驚喜之情溢于言表,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br> 一旁的年輕人同樣被震撼到無法言語,先前親眼看到二人鍛造的過程,心中已經打消了最開始的那抹輕視之心,可仍然沒想到二人竟然能鑄造出這樣的劍來。</br> 趙掌柜激動難言,待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卻半信半疑問道:“童老哥,這真是給我的劍?”</br> 童山玩笑問道:“不愿要?”</br> “要,當然要。”已經上了年紀的老掌柜立馬將劍抱進懷中,生怕別人搶了去似的。</br> 童山調侃道:“又不是你媳婦,抱那么緊干什么?”</br> “怕你反悔。”趙掌柜說道。</br> 童山無奈一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沒人能拿走。”</br> 趙掌柜滿臉笑意,再次端詳起手中的寶貝來,閱劍無數,老人百分之百的確定,這是劍中上品,雖說達不到傳說中削鐵如泥的地步,但只要放出些風聲,賣個上好的價錢卻是輕輕松松的事,他忽然面帶疑色,說道:“童老哥,按咱們之前說好的價錢,雖說是三把,但那是按之前的成色而定,即使三把劍也抵不上你這一把,你怎么肯...”</br> 童山笑道:“得了便宜還賣乖,小心我真反悔了。”</br> 老人慌忙將兩把劍抱在懷中。</br> 童山指了指旁邊的李二冬,解釋道:“這兩柄劍都是二冬打的,我只是幫著看看火候,本來只想打一柄,可他一時手癢,就多鑄了一柄,就當是送你的了。”</br> 趙掌柜聞言驚喜不已,直直望著李二冬,就像看見一株搖錢樹一般,高興道:“二冬兄弟,真是沒想到啊,看來以后老朽的鋪子得仰仗你啦。”</br> 李二冬憨憨一笑,“只要趙掌柜不失望就好。”</br> “不失望不失望。”</br> 老掌柜眉開眼笑,他再次將長劍抽出,細細品味,越看越喜歡,他忽然心頭一動,轉頭望向椅中的老人,問道:“童老哥,老弟能否問你個問題?”</br> “但說無妨。”</br> “老哥你從過軍?”</br> 童山神情淡然道:“老頭子我打了一輩子鐵,何來從軍一說。”</br> 趙掌柜微微點頭,笑道:“我就是隨口問問。”</br> 他轉頭向身旁的年輕人使了個顏色,后者掏出一個布袋,交到李二冬手中。</br> 李二冬接過錢袋,眉頭微皺道:“多了。”</br> 趙掌柜呵呵一笑,“不多不多,二冬兄弟,這就當是給你們師徒倆的謝禮,往后還要多仰仗二位啊,除此之外,老兒還有一事相求,以后若是有別家鋪子...”</br> 老掌柜雖然話未挑明,但言下之意,不言自明,李二冬轉頭看著躺在椅中的老人,童山笑道:“這整個小城就你趙氏一家鋪子,你擔心什么。”</br> 趙掌柜說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童老哥你這手藝,誰見了都得眼紅。”</br> 童山說道:“還記得我當初為什么答應給你鑄劍嗎?”</br> 老人一愣。</br> “是因為我看你懂幾分刀劍。”</br> 老人苦笑道:“在老哥你面前,我哪敢妄談懂刀劍啊。”</br> 童山不置可否,接下來幾人又閑扯了幾句,趙掌柜便帶著年輕人便離開了院子。</br> 坐在車廂里,年輕人忍不住問道:“掌柜的,咱們為什么不多出點錢,讓他們多鑄些劍?”</br> “你當這樣的劍真是想鑄就鑄嗎?”老人解釋道,“今天咱們能撿這么大個便宜,我猜是老童在傳李二冬什么鑄劍法子,不得不用心用力,既然心思都用在這上面了,自然就無暇顧及其他,咱們定了三柄劍,他們無法交齊,又不愿失信于人,就只好拿這劍來代替了。”</br> 老人笑道:“不過,這事咱們只看破不說破,以后可千萬別在他們面前提起。”</br> 年輕人點了點頭。</br> 院子里,李二冬將錢袋交給老人,童山卻沒有伸手,說道:“留幾個酒錢,剩下的拿去給你娘抓藥吧。”</br> 李二冬看著老人,接著低下了頭,娘親生病,自己確實需要錢,可自己自從跟身前的老人學藝以來,一個銅板都沒給過,怎么好意思再拿對方的銀子。</br> 童山見年輕人愣在那里,笑道:“傻小子,不就是幾個破碎銀子嗎,以后咱們讓姓趙的多出點。”</br> 李二冬咧嘴一笑,“謝謝師父。”</br> 童山笑了笑,望著院外,自言自語道:“這姓趙的還真懂幾分刀劍。”</br> “那劍寒意逼人,他當然看得出來好壞。”李二冬說道。</br> 童山搖了搖頭,直言道:“不僅如此,他還看出了幾分殺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