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遭遇戰的半月之后,某天兩騎出了漁陽城,向南奔去,行了小半日來到一座小鎮。</br> 高文鳳跟劉洪信牽著馬兒走在街上,據軍籍記載,杜莊的家就在這座小鎮上,兩人沿街打聽,終于得到了一點消息,可杜家并不在鎮里,而是在城郊,于是二人又牽馬出城,向那名已逝袍澤的家中走去。</br> 兩人牽馬走在路上,高文鳳開口問道:“老劉,伍長是不是經常給死難兄弟們送銀子?”</br> 劉洪信挽著馬韁,無奈一笑,“你以為伍長想送嗎。”</br> 中年人很快意識到自己沒有表達清楚,補充道:“我不是說伍長舍不得這點銀子,他是舍不得兄弟們的命,倘若能讓那些死去的兄弟們活過來,你就是讓伍長當一輩子的窮光蛋,他也愿意,反正他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br> 高文鳳微微詫異,問道:“伍長還是一個人?”</br> “那可不。”劉洪信說道,“他比我早兩年入伍,從年輕小伙變成如今的糙老爺們兒,我們都勸他找一個,可他老說蠻子都沒殺完,娶什么媳婦,嘿,要想殺光蠻子,我看他這光棍是注定打一輩子了。”</br>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雖然有打趣嫌疑,但他對那個男人的確是打心底里佩服,不說對方在戰場上舍生忘死的拼殺,就憑對手下兄弟們的這份心意。</br> 劉洪信取下馬背上的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接著說道:“其實老梁本不必如此,朝廷會定期對死去兄弟們的家屬發放撫恤銀,足夠他們的家人生活,可他卻非要如此,說兄弟們是自己帶出去的,沒有讓他們活著回來是自己這個大哥沒當好,不做點什么心里難安。”</br> 見慣了生死的中年男人苦笑道:“這是打仗,又不是什么過家家,哪有不死人的,如果都想著活著回去,那不如大家一起坐下來談好了,可要是談得攏,還用得著打來打去嗎?其實大伙心里都明白,既然走了這條路,指不定哪天就會倒在敵人的刀口下。”</br> 劉洪信轉頭說道:“文鳳啊,你記住,上了戰場就不要怕死,怕死就不要上戰場,因為你越怕死就越容易死,這是老哥哥的一點經驗,你若不信,就當我沒說過。”</br> 兩人走在一起,高文鳳身高體壯,比起個頭已不算低的中年男人還要高出半個腦袋,他應道:“信,怎么不信,老吳也這么說過。”</br> “老吳?那個獨臂老馬夫?”</br> 高文鳳點了點頭。</br> 劉洪信笑了笑,“那個老頭兒啊,大家伙都愛拿他開玩笑,尤其是那些地皮子才踩熟沒幾天的新兵蛋子,恐怕整個軍營里,也就你愿意坐下來聽他扯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br> 高文鳳淡淡一笑,其實他并不覺得聽老人講那些陳年舊事就有多無聊多掉分,反而覺得比那些說書先生口中的任何一個故事都要來的有趣有意義,令自己十分向往。</br> 郊外有一條小河淌過,河邊有幾戶人家,二人打聽之下,來到了其中一戶院外,一道殘破不堪的土墻將幾間茅屋圍攏,這就是杜莊的家了。</br> 之前聽伍長說起過,杜莊家里不寬裕,但沒想到竟然比想象中的還要清貧,兩人相視一眼,臉上不禁沉重了幾分。</br> 一名老婦人坐在門前,滿頭染霜,雙手拄著拐杖望著院外,可看到兩個陌生面孔站在院前,卻一直沒有開口詢問。</br> 當老人起身進屋的那一刻,兩人才反應過來,原來老人早已雙目失明,根本沒有看到自己二人。</br> 老人緩緩挪動腳步,憑著記憶跟經驗一點一點移動。</br> 都說父母在不遠游,杜莊丟下一個老母在家,怎么看都有些與禮不符,可事實上老人根本不怨遠在邊塞的兒子,當初杜莊說什么也不肯入伍,是她非逼著年輕人去的。而且眼睛失明也是在兒子離開后,前幾年還好好的,可兩年前不知怎的就突然失明了,左右鄰居見老人凄苦,非要去軍營里尋老人的兒子,但都被老人攔了下來,好在隔壁有個姑娘每日都會來看看老人,陪老人說說話,拉拉家常,加上官府每月都將兒子的月俸送來,日子倒也過得下去。</br> 只是今日不知怎的,到了飯點也不見那丫頭過來,老人在想興許對方是有什么急事吧,于是只好自己動手了。</br> 她緩緩起身,就這么一畝三分地的地方,憑著經驗,老人慢慢摸到了炤臺前,水缸就在旁邊,她先是拿瓢舀了一瓢水放在臺上,然后準備盛米,可當她轉身的時候,一不小心將炤臺上的水瓢碰倒了,老人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卻被人一把攙住。</br> 老人穩住身子,無奈搖頭嘆道:“唉,老了,不中用了。”</br> 老人搭住來人的手,剛準備喊一聲丫頭,卻猛地一驚,問道:“你是誰?”</br> 高文鳳見老人孤苦伶仃,心中泛起一絲苦澀,他斂了斂情緒,開口道:“老人家,我來給你送杜莊的月俸來了。”</br> 老人聞言愣了愣,隨即問道:“往日都是衙門的小孫送來,他今天怎么不來了?”</br> 高文鳳一怔,平靜道:“老人家,地上濕滑,我先扶你出去。”</br> 高文鳳扶著老人來到門前坐下,說道:“孫大哥他今天有點事,所以今天我替他。”</br> 老人點了點頭,歉意道:“二位大人今日前來,老婆子眼睛不方便,照顧不周,還望二位大人見諒啊。”</br> 高文鳳輕聲道:“您客氣了,我們馬上就走。”</br> 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劉洪信見到這一幕,心下暗嘆。</br> 年輕人將連同自己那一份月俸也裝在里面的錢袋交到老人手上,說道:“這是杜莊上個月的俸銀,你收好。”</br> “誒。”老人接過錢囊,可她雙手一顫,說道:“不對,小莊一個月的俸銀沒有這么多。”</br> 老人突然有些忐忑,問道:“你們到底是誰?”</br> 高文鳳強自鎮定,說道:“哦,忘了給你說了,是這樣的,小莊立了軍功,這是上面發的賞銀,要我們務必親自交到您老手里。”</br> 老人愣了愣,半信半疑,半晌后臉上逐漸浮現出一抹欣慰笑意,自言自語道:“唉,莊兒可孝順了,當初他不愿從軍,是我非逼著他去的,堂堂男兒家不能一直守著我這個老婆子,他立功就好,立功說明殺的蠻子多。”m.</br> 老人嘆道:“只是這兩年他都沒回來一趟,老婆子我還真有點想他兔崽子了。”</br> 高文鳳眼睛微微濕潤。</br> 老人突然放低聲音,臉上綻放出一絲笑容,神神秘秘道:“其實還有比我更想那個傻小子的,人家姑娘每天來我這是為了什么,難道真是來看我這個黃臉老太婆嗎?嘿,才不是呢,她是在等我兒子,呵呵。”</br> 老人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繼續道:“等他回來之后,待兩人成了親,老婆子我就等著抱孫子咯。”</br> 劉洪信轉身走到院子里,假裝抬頭望天空,即便中年男人殺人如麻,砍了無數柔然蠻子的頭顱,但此刻也已經眼眶濕潤。</br> 高文鳳已是雙眼通紅,只是強忍著沒有出聲。</br>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一名女子走進院中,兩人趕緊收斂情緒。</br> 女子溫婉秀氣,陡然見到兩個陌生人,心下一緊,問道:“你們是誰?”</br> 門口的老人笑道:“他們是衙門的人,給我送小莊的月俸來了。”</br> 女子將信將疑的望著二人,疑惑道:“現在還不到發放俸銀的時候,怎么會有月俸?”</br> 老人聞言也反應過來,起身‘望著’二人。</br> 高文鳳心下惴惴,他故作平靜道:“其實朝廷把我們的月俸早就準備好了,這次只是提前給他拿過來而已。”</br> “你們?”</br> 高文鳳一驚,暗道不妙。</br> 女子心細,見二人神態異樣,心頭忽然產生一絲不好的預感,她盯著年輕人顫聲問道:“你們也是當兵的?你們跟小莊是一起的,是不是?”</br> 見女子微白臉色,年輕人本想繼續隱瞞,可最終還是無奈的點了點頭。</br>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br> “他為什么不自己回來?”女子淚水已在眼中打轉。</br> 兩人無話可說。</br> 見二人模樣,女子剎那間恍然大悟,她掩嘴而泣,悲痛不已。</br> 老人眼瞎心不瞎,心頭一沉,險些就要跌倒,被眼疾手快的高文鳳扶住。</br> 老人坐回原位,頹然問道:“他是怎么死的?”</br> “我們遭遇到一支柔然騎兵,敵眾我寡,杜大哥他...”</br> 老人將身子靠在門板上,無力道:“那這銀子?”</br> “這是他的撫恤銀。”</br> 老人搖了搖頭,凄然笑道:“是你們的吧?”</br> 高文鳳沉默。</br> “他死前有沒有殺蠻子?”</br> “殺了。”</br> “那就好,殺了就好。”</br> 老人‘望著’院外,拍了拍身旁女子的手,凄然道:“老婆子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活不了多久,就是苦了你啊,孩子。”</br> 女子一頭扎進老人懷中,泣不成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