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璇心里已經要升起敬佩之情了。
    哪怕是她自己,  若是暗戀明戀什么人，在說騷話方面可能也沒法比這更過分了。
    而眼前這家伙曾經還是個口是心非的毒舌怪，居然能進化到這種地步,  愛情的力量也真是偉大。
    然后她又意識到這種感情的指向對象似乎是自己——
    怪起來了。
    蘇璇：“你一定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這樣吧,  陛下。”
    秦梟似乎絲毫不為自己的言行羞恥或是尷尬，“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實很少會去想未來的事，最多想想接下來的任務去哪。”
    蘇璇無言地看著他。
    這話里未盡之意就很明顯了。
    在遇到她之后,  他才會去思考的未來,  是什么樣的呢？
    ——那么你想和我擁有怎樣的未來？你希望我在你的未來里扮演怎樣的角色？
    她幾次猶豫,  終究沒將這些問出口。
    因為蘇璇知道答案。
    他并不沒那么在乎未來本身，或許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行了。
    蘇璇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盛夏的熱風吹散了空中的云霧，露臺上落滿了燦爛明媚的日光。
    旁邊的人靠在欄桿上，英俊的臉廓被光芒勾勒得分外清晰。
    察覺到她的注視,  黑發青年微微側過頭,  細碎的陽光在睫羽間滾過，綠眸宛如躍動著粼粼金芒的碧水。
    在過分耀眼的日光里，那雙眼睛的虹膜色澤變得越發淺淡，其中蘊藏的情感卻并未稀薄。
    他依然認真地注視著她，“后來,  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你喜歡的,  你不喜歡卻想去的——”
    蘇璇一愣,  “什么地方是我不喜歡卻想去的？”
    秦梟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哲多？”
    蘇璇啞然。
    那是迦南的星球，也是蘇家的大本營,  這具身體的親人們所在的地方。
    蘇璇不由有些想笑。
    她根本不需要詢問你為什么覺得我想去了,  畢竟以他對她的了解,  還有他們曾經說過的話，他自然知道緣由。
    解決那些糟心的親戚，還有遺產。
    她未必一定要將其攥在手里，但她一定要從便宜叔叔那里搶走，搶走之后，哪怕捐掉也無所謂，誰讓他惹她不爽了呢。
    然后她真的這么做了。
    蘇璇：“然后你得知我確實去了，只是和術師在一起，當著他們的面殺了人還宣告了會如何處理遺產。”
    秦梟沒說話。
    蘇璇：“而且我去迦南的另一個原因還是因為凱撒邀請了我。”
    秦梟依然沒說話，表情似乎也沒什么波動。
    他注意到蘇璇停了下來，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些年我經常會想到我們分開之后到你離開這個宇宙之間發生的事，有時候我覺得是我的錯，如果我早些認清自己的想法，或許你身邊的人就會換成我——但仔細想想也未必，畢竟你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這次輪到蘇璇沉默地等著他的下文了。
    秦梟：“我認為我自己了解你，但我畢竟不是你，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你的回答，所以我會覺得遺憾和懊悔，但也僅此而已了。”
    “嗯。”
    半晌，蘇璇低低地應了一聲，“其實我在迦南那幾天，還有我和他們的關系，比你想象得簡單。”
    秦梟：“那讓我猜猜吧，你當時帶著術師下船有部分原因是船員們害怕他，但同時也是想和他多點相處的時間。”
    蘇璇挑起眉。
    秦梟：“就像你應了凱撒的邀請，一是因為本來就想去迦南解決蘇家的事，二是你對迦南國王本人也感興趣。”
    蘇璇無話可說，“好吧，你確實挺懂我的，或者說，你這些年翻來覆去就在腦子里琢磨這些？”
    秦梟：“…………看來你也懂我。”
    蘇璇笑了。
    蘇璇：“所以事情就是這樣，你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人，但你一定要往火坑里跳？”
    秦梟：“正因為我了解你，所以我不覺得是火坑。”
    好吧。
    蘇璇點了點頭，“那就隨你吧，不過現在，你能離開這里嗎，我有事。”
    并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她想著，如果秦梟開口詢問的話，她也不介意告訴他。
    然而他并沒有問。
    秦梟：“所以我可以主動給你發消息？”
    蘇璇忽然想起前面他們倆在這個問題上有過一番對話，“……隨便。”
    然后他就很干脆地走了。
    他們倆這一來一去的路途中沒花費太久，大部分時間都用于某些雙人活動了，蘇璇轉身就去找船員們，詢問了他們的想法后，一行人就開始在哈蘭主城逛街了。
    撒狄的熱門頭條尚未撤去，伊甸親王的臉又一次刷了存在感，如果她大搖大擺上街，絕對會被認出來。
    蘇璇并不在乎別人的關注，然而這一趟目的是和老朋友們一起玩，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人身上，哪怕一秒鐘。
    所以她保持著自己的真面目，同時讓所有看到自己臉的人不會產生過多的聯想。
    即使他們將她認出來，也只會以為她是個有些眼熟的人，并且很快會將這件事拋在腦后。
    主城的一年四季并不分明，唯有盛夏時節極為炎熱。
    城市里有過濾射線的屏障防護層，還有埋在地表下方的降溫裝置，即使如此，滿街人也都是清涼裝扮為主。
    極化后的異能者對外界環境適應性很強，所以兄弟倆也不至于熱得吐舌頭癱在地上。
    芙芙更是一路蹦蹦跳跳地拉著她的手，轉遍了所有的花店和各類植物批發市場，期間還絮絮叨叨地向她介紹了許多稀有品種花草。
    蘇璇耐心地聽著，偶爾還能附和幾句，鑒于她將芙芙轉發的那些信息都看過了一遍，所以在這方面也并非一竅不通。
    樹人姑娘見狀相當開心，又順口說起這些年自己認識的同族朋友們。
    他們玩到日落時分，芙芙急著回宮殿去清點買的花花草草，蘇璇就和雙胞胎吃烤肉去了。
    那家網紅餐廳里客人很多，氛圍極為熱鬧，能見到許多獸人的身影，機器人忙著清理他們吃出的空盤子。
    他們坐在靠墻的能夠觀賞城市風景的位置。
    隔著身邊一道玻璃墻幕，外面就是連綿不絕的燈火。
    夜色里的商業街沐浴在光海里，天穹中依稀可見幾點星辰似的亮光，來自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建筑群落。
    克雷西宮位于最上方，這里自然是看不到的。
    三人舉杯相撞。
    “說實話，船長，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肯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陸獰將酒一飲而盡，“并不僅僅是感激你救了我們。”
    蘇璇也懶得再謙虛了，“如果你說的是戰斗能力的話，那你的預感確實成真了。”
    “你滿意了嗎，船長？”
    陸猙問道。
    蘇璇微微搖頭，“并沒有，所以我還是會離開這里的。”
    他們看上去并不意外。
    “會像之前一樣危險嗎？”
    蘇璇：“可能更糟糕，但也可能更有趣一些。”
    蘇璇知道自己早晚要走，只是最近并不急著動身。
    不過他們的問題倒也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曾經的神教巔峰時期成員眾多，后來在戰爭中折損過半，元氣大傷，而且剩下的三個使徒誰也不服誰，這才造成了宛如割據般的局面。
    但在先知尚存，七個使徒尚在的時期，教團是有一個大本營的，一顆名為普羅米修斯的人造衛星。
    它的具體坐標是個秘密，然而里面藏著先知和其他教團高層的秘密。
    普羅米修斯唯有教團成員能夠進出，然而他們也并非是開飛船登陸，而是通過制約鏈進行一種遠距離傳送。
    這是曾經的某個使徒的能力。
    當人們進入普羅米修斯之后，即使是光腦的定位也只會顯示未知區域，所以直至今天也沒人知道它的位置。
    而且，自從先知死后至今已有數十年，這期間沒有人再進入過普羅米修斯。
    對于新加入的教團成員，譬如現在的那些大使者們，他們都未必知道有過這么一個地方，剩下的人或許有所耳聞，然而卻不清楚它如今是否存在了。
    不過，蘇璇很清楚這個地方尚未消失。
    在她離開這個宇宙之前，她尚未完全掌握自己的力量，對普羅米修斯的感知也非常微弱，而且時有時無。
    如今她不但能夠運用曾經屬于主君的元能，還從其他宇宙得到了另一種本源力量——
    普羅米修斯的存在，在她的感知世界里就相當清楚了。
    類似于魔人帶來的那些遺失之域，普羅米修斯也是教團高層建立的、獨立于現實世界之外的空間。
    不過，她能感應到這個地方的存在，想要真正找到卻并不容易。
    當天夜里，蘇璇直接動身去了厄瑞尼斯星區。
    她找到了一顆名為墨伽拉的大行星。
    其中央城正值黃昏時分，市立醫院里燈火通明一片忙碌，周圍的停泊區回蕩著救護車的鳴笛聲。
    蘇璇詢問了一個醫護人員，然后一路暢通無阻地見到了院長。
    正常情況下當然不可能如此順利，然而她也不是正常人。
    帶路的人轉身離去，并沒有意識到任何不對勁。
    蘇璇輕松地走入辦公室里，又禮貌性地伸手敲了敲緩緩合攏的自動門，“……晚上好？”
    剔透的水晶玻璃落地窗纖塵不染，絢爛荼蘼的晚霞在天際燃燒，落入房間里的橘紅光芒宛如余燼。
    智能辦公桌前坐著一個銀發男人，此時已然站起身來。
    他似乎已經準備下班了，穿了一身休閑裝，個子極為高挑，面容俊美如畫，五官精致得雌雄莫辨。
    “……先知冕下。”
    銀發男人淡淡地開口，聲音低沉悅耳，“或者親王殿下？”
    “稱呼隨你喜歡，支配者閣下。”
    蘇璇微笑著打招呼。